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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老香树着花

    人们闻着浓得邪乎的香气,看着满树淡白色的细小花朵,一团一簇地开满了树冠,人们便情不自禁地想到若干年前,老香树在月光下发出幽蓝色光焰的情境……祖祖辈辈的大岭山人敬畏老香树,他们以为老香树承接着天地神懿,保佑着一方生灵。那一年易家满山的香树都被砍光了,惟独老香树在一片雾气弥漫中躲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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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过若干年之后的一年九月,易家香园里的那棵老香树,在寂静了几十年后,突然着花了。

    着花之前,老香树没有任何征兆和迹象,只是在一场绵绵秋雨事后,老树发出了绿色的叶枝。人们并没有发现这种迹象,绵绵细雨事后,似乎在一夜之间,花朵就缀满了枝头。

    清晨时分,上官兰儿被一种气息惊醒了,她闻到了一阵奇异的香气,感受是那么的亲切和熟悉,她嗅着鼻子,断定这香气来自香园,是清晨的风把香气吹拂下来,香气氤氲着,弥漫着……

    上官兰儿睁大双眼,怔怔地望着刚放亮奠光,她坐立起来,喃喃道:“岂非是老香树……老香树着花了?这不是季节啊?”

    上官兰儿正疑惑着,她的重孙子嘉宁从外面跑回来,他站在堂屋里高声喊:“阿z颉颍∥颐羌业睦舷闶骺耍孟汔蓿 ?

    上官兰儿愣了一下,便赶忙下床,拄着手杖往外走,望见堂屋里站满了她的儿孙重孙们,他们都为老香树在秋天里着花,感应万分惊讶,他们正等着上官兰儿出来发话呢。

    上官兰儿说:“赶忙上山,去看看……”说着她又转转身去,上官兰儿把墙上挂着的那面铜镜取下来,用布巾轻轻擦拭,这面铜镜是她出嫁时的妆奁,虽然一直陪同着她,但也很少拿出来照照。今天她却拿出来,对着铜镜仔细地梳理一头银白的头发。

    重孙女细妹资助老梳头,然后挽了一个发结,用银簪簪上。

    上官兰儿边照镜子,边对重孙女絮叨:“谁人年月啊,你爷爷的爷爷、你阿爸的爷爷,他们在开香门之前,是要焚香沐浴穿着清洁的银衣的,我呢,早早地就要准备开香门的贡品……整只猪头,整只的**鸭鹅,还要蒸五大蒸笼的红团粉果……请来亲朋挚友和乡邻,开香门越热闹,来年香树出的香品就越多,你们哪见过那种热闹的场境啊……惋惜啊,你们是再也看不到那种排场喽……今天老香树着花,我怎么也得像模像样地去参见呀……老香树啊老香树,您真是不舍不弃我们易家啊!”

    当上官兰儿从门里出来时,儿孙们都惊讶地发现,上官兰儿神采飞扬,白皙的皮肤上闪动着圣洁的灼烁。上官兰儿虽然年岁已高,可是她耳聪目明,身子骨硬硬朗朗,不管履历几多的悲苦,几多的灾难和几多的风雨,总在她的面容上看不到岁月碾过的痕迹。她知道自己一生与莞香相生相吸,长年的焚香沐浴,养得她一身女儿骨清爽俊朗。

    上官兰儿要一身清净地去朝拜老香树。

    老香树在秋季里着花,惊动了大岭山的乡亲,乡亲们以为老香树在秋季里着花,真是不行思议,也倍感稀奇,都在这天早晨闻讯后,纷纷赶到易家那棵老香树下,先是仰望满树的花朵,一阵惊讶事后,便虔诚地烧香叩拜,一时间香园一片香火袅绕。

    太阳出来了,花香味就越发浓郁,蜜蜂们三五成群地从远处赶来,在花簇中飞来飞去。

    人们闻着浓得邪乎的香气,看着满树淡黄色的细小花朵,一团一簇地开满了树冠,人们便情不自禁地想到若干年前,老香树在月光下发光的情境……祖祖辈辈的大岭山人敬畏老香树,他们以为老香树承接着天地神懿,保佑着一方生灵。那一年易家满山的香树都被砍光了,惟独老香树在一片雾气弥漫中躲过一劫。然而,老香树奇迹般地躲过这一劫,前前后后的情境,让易家人惊讶不说,让大岭山的乡亲更是不行思议。厥后老香树又遭一场大火,大火烧尽了香园里的树木,老香树虽然没有被烧着,可是它寂静了,一寂静就是几十年。人们都以为它死了。

    老香树的寂静,确实让大岭山人感应了不祥,他们以为往后的日子会有难以意料的灾难降临。

    然而,上官兰儿却从来都不以为老香树死了,她总是对大岭山人说,老香树会有一天醒过来的,醒来事后会像已往一样,着花效果,种子落满山野,让漫山遍野都长满香树。◆◆

    大岭山人听了上官兰儿的话,都以为她是气极之后的妄语。

    上官兰儿认为老香树没有死的另一个原因,是在易家香园被大火烧了,易家的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地已往之后的一天深夜,伤心中的上官兰儿,心里惦念着被大火烧成凸枝的老香树,她走到易屋背后,像往常一样朝山坳里望,山坳里一片漆黑,山风一阵阵吹来树林被烧焦的烟糊味,上官兰儿闻到这种味道,双腿就直发抖,眼光随即就凄迷起来……因为她白昼不敢去看被烧残的香园,只有在夜晚,趁着夜色,她才敢去张望那片伤痕累累的香园……每当她仰望山坳的时候,除了阵阵烟味,便就是漆黑迷蒙的一片,香园似乎寂静在了一个久远的噩梦之中。这一天深夜,当上官兰儿看到香园一片残败情形,心痛难忍正欲脱离时,她却看到了老香树在月光下突然发出一道蓝色的光线,光线马上照亮了山坳,灼烁将山坳里的烧残的情形也凸显出来——上官兰儿被眼前的情境震惊的目瞪口呆,若干年前老香树闪光的那一幕,又重显眼前……她一时模糊,以为自己仍在已往的梦中——老香树在阳光下开满花朵,转眼间,老香树的四周长满绿油油的香树苗……

    第二天,上官兰儿一大早就绕到易屋后面,朝山坳里张望,她望见老香树枯凸的枝桠,凄凉地指向天空,在山风里发出哭泣一般的呜呜声——她回忆昨天夜里的那一幕,上官兰儿名顿开,昨天夜里老香树确实发光了,那不是梦,因此她深信,老香树还在世。

    事隔若干年之后,老香树突然着花,使上官兰儿不敢相信这是实事,当她仰望满树开放的花簇,嗅着浓的邪乎的香气,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想,人活一百年是命,树活一千年也是命啊……岂非老香树走到了止境了?

    上官兰儿久久地仰望着老树,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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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香树着花后不久的一天,从遥远的地方处传来一阵轰霹雳隆的声音,这种声音使脚下的地皮似乎都在。

    上官兰儿的重孙女细妹畏惧地依偎着老,怯着声说:“阿z颍野炙等毡竟碜永戳恕!?

    前不久,离大岭山并不遥远的龙岗大亚湾,在一个秋风浩浩的下午,海面上突然泛起了几十艘汽轮,汽轮的桅杆上诡秘地飘摇着日本国旗。船一靠岸,日本兵就从汽艇上涌了出来,他们都穿着褐黄色的制服,犹如一群蝗虫爬满了大亚湾海岸。

    其时眼见了日本兵上岸后这种情境的中国人,就自然会遐想到若干年前,香港发生瘟疫前的情境——在一个夏日的黄昏,人们在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发现了三五成群的蠕动着长尾巴的玄色老鼠,它们是从靠岸的货船的底部爬出来,沿着抛锚碟链,拼命地爬上岸。这些汽船来自差异的国家,老鼠们事先藏在汽船的底部,期待汽船一靠岸,就像获得什么指令似的,纷纷爬上岸,然后淹没在漆黑之中。不久,维多利亚港湾,就发生了让世界震惊的鼠疫。

    大亚湾海岸这一天的情境,与若干年前的情境十分相似,那场瘟疫使岛屿上的人们遭受到了溺死的灾难,而眼下的日本鬼子一爬上岸,便骑着摩托艇,摇晃着招魂般但阳旗幡,开往了龙岗、惠州、广州、东莞……日本鬼子碟蹄所到之处,就溅起中国人的鲜血,东莞与别处一样,陷入了一场溺死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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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大岭山发生了许多希奇的事情。

    首先是寂静了几十年的老香树,突然着花。另外的一件事是失踪多年的上官兰儿的三儿子树恩的儿子,在一天夜里回到了大岭山,敲开了易屋的门。这其中年人一见上官兰儿,便跪在上官兰儿的膝下,泣声道:“阿嬷,我是您孙子……是您的儿子易树恩的儿子念南啊!”

    上官兰儿被突如其来的孙子震惊了,她着双手,捧着这张与易家男子相似的脸,上官兰儿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年树恩逃难时,那张稚气未脱的孩儿的脸……

    上官兰儿仔细辨认着,这是她的三儿树恩的子女吗?她辨认着这张面目,惟有那双属于易家男子特有的,坚贞果敢而深情的眼睛,让她无容质疑地相信,是她三儿的后人回来了。

    上官兰儿这才将她的孙儿牢牢地抱在怀里,她却把他当成了当年的三儿子树恩了。

    上官兰儿哭喊道:“儿啊,你也闻到了我们易家的老香树着花的香气啦?”

    孙子念南泪眼模糊地望着从未碰面的阿嬷,说道:“阿嬷,我闻到了,那香气永远都在吸引着我啊,你看!阿嬷……”

    念南说着掏出挂在胸口上的莞香袋,说:“阿嬷,你看,这是当年您为您的儿子挂上的啊,他把它给了我,我一直带着它,不敢丢失,只要闻到莞香的香气,心里就永远有我父亲的故土,有我的阿嬷……”

    上官兰儿手捧香袋,认出了自己亲手绣的梅枝,上面那只喜鹊颜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残缺的丝线,可是香气依然啊。

    上官兰儿这才清醒过来,说:“我的树恩,我的三儿子……你的父亲呢?”

    念南低下了头,说:“三个月前我父亲去世了,去世前他让我务须要回到东莞,回到大岭山,我带着他的嘱托回来了……”

    上官兰儿愣怔久久,然后长叹一口吻,说:“我的树恩一去不返啊……”

    念南说:“阿嬷,我父亲没有一天不想您,我从小就听他念叨自己的家乡和亲人,我熟悉了家乡的一切……”

    上官兰儿说:“他为什么不会来啊?”

    念南默然沉静片晌,说:“他是武士,最后牺牲在战场上,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才见到他……”

    上官兰儿默然沉静良久,然后说道:“莞香子女,血脉里都流淌着莞香的气息,走到那里都忘不了归家啊!”

    这时,上官兰儿才发现,她的孙儿不光长相与他父亲一摸一样,而且身材魁梧,足足比他的祖父易存璞要横跨一截。当她望见孙儿的腰里别着手枪,身边还带着一个铁箱子,内里装着电台发报机的时候,

    上官兰儿声音了,说:“孩子,阿嬷知道你是听到了日本人大炮声,才回来的,阿嬷心里明确……明确啊!”

    念南的真实身份,是广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三大队电台认真人。因为他的父亲是东莞当地人,他从小受父亲的影响,深爱着家乡东莞,因此勉力要求中央派他回东莞。于是他向导中央情报组织回到东莞后,一是在大岭山的密林深处建设秘密电台,实时地用密码与中央直接联系,另外承接着联系香港和九龙的游击队,配合游击队将几百名身陷香港和九龙的民主人士和文假名人,从香港和九龙接应出来,转入清静后方。因此,念南一回到易屋,与阿嬷上官兰儿晤面之后,便转战奔忙于大岭山、广州和香港之间。

    当念南悄悄告诉上官兰儿,他要在他们易家的那棵老香树的树洞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的时候,上官兰儿乐了,她仰起一个巴掌,打在了孙儿的头上,说道:“你父亲这个从小就淘气作怪,整天钻树洞,捣鸟窝,他竟然也忘不掉把钻香树洞的事情告诉你,你也要去钻树洞啊……易家的老香树,它的洞怀也不知道抱过几多易家的子孙啊!”

    以后之后,念南白昼钻进树洞,将情报发出去,将印好的电文,让易家的婶娘和侄女们送到各个情报站,然后再把带回的情报通过电波报送中央。

    不久,发生了第三件事,就更让大岭山人惊讶了。那一天中午时分,大岭山突然泛起了一男一女,看长相他们都是外国人,却说着不是太熟练的粤语。乡亲们就越发希奇了,问他们要找谁,他们说要找易屋,找他们的舅公易存璞。

    乡亲们一听就知道一定又是易家的后人回来了。于是赶忙就把他们带到上官兰儿跟前。这一男一女见了上官兰儿就说他们是兄妹俩,是阿枝的孙儿孙女。

    上官兰儿被惊震的双目圆睁,她抚摸着两个孩子的脸,辨认着属于他们易家的血脉,这时,其中一个孙子拿出一枚香木镌刻的兔子,让上官兰儿看,上官兰儿看了手里的那枚镌刻兔子,她连连说道:“是啊,这是我的丈夫存璞的亲手镌刻的,没错,是他的阿枝姐姐……是她的后人回来了……回来了啊!”

    阿枝的一对孙子女回来了,这下把大岭山彻底惊动了,乡亲们纷纷前来询问阿枝的情况,兄妹俩告诉乡亲们,他们的阿枝年迈体弱,不能够前往家乡,让他们俩,回来支援家乡,资助家乡人民抗击日本侵略。

    乡亲们在两个年轻人口中才相识到,阿枝在美国听说日本人侵略中国,东莞也遭战火涂炭,阿枝在外洋华人中集资数万,然后派她的两个爱孙回国,把集资款送交抵家乡抗日军队。

    乡亲们听了阿枝孙子的讲述,无不动容叹息。

    上官兰儿对阿枝的两个孙子女说:“你们的存璞舅公,麦耕叔公,他们都不在人世了,可是他们生前都念及你们的阿枝啊!”

    上官兰儿说着,老泪纵横。

    阿枝在外洋向华人的集资的款,给东莞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起到了的作用,这笔钱用来买枪支弹药,买药品,使一批重伤病员获得了实时的治疗。

    两个年轻人缠着念南要求加入战斗,可是念南怕两个年轻人在战火中遭受不幸,对不起遥远的阿枝姑,决议将他们同一批民主人士和文假名人一起,秘密送出敌占地域。

    正是阿枝的一对孙子女,带着阿枝对家乡的泣血般的牵念,带着阿枝对女儿香长恒久久的情牵魂萦,回到了大岭山,给大岭山乡亲们和上官兰儿,恒久以来对阿枝失踪的痛心和牵挂,给予慰藉和了却了一个难以了却的梦。

    阿枝的两个孙子女脱离大岭山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上官兰儿就把他们兄妹叫起来,说有事情要对他们交接。

    上官兰儿手持灯笼,带着他们去到藏香的屋子。

    上官兰儿把一口褐色的木箱打开,马上一股浓郁的香气溢出来,两个年轻人闻到这种奇异的香气,都惊讶无比,他们说:“这一定是常说的女儿香啊!”

    上官兰儿说:“是啊,这是你们的十六年的藏香,这些本应该属于你们的阿枝的……可是那一年,珠江三角洲发了洪灾,淹死了许多人,尸体都飘满了珠江啊,我们东莞虽然没有罹难,可是大批逃难的灾民拥进了东莞,眼看着东莞就要发生暴乱,我们易家向导大岭山的乡亲们,搭锅煮粥救援灾民,才使得暴乱没有发生,若干人的性命都保住了……可是,我们在万般无奈之下,将易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女儿香卖了卖了。我心里深知有罪,对不起易家的女儿们,对不起你们的,可是看到那些喝了我们易家的活命粥,捡了一条性命而在世脱离东莞的人,我心里就好受一些……我经常想啊,阿枝知道女儿香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卖掉的话,她也会宽谅我的啊……可是,这批女儿香是被一个香商下了定金要买走的,可是许多年已往了,他没有来取女儿香……我一直等啊,这辈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够等到他来取走女儿香啊……我得等啊……”

    上官兰儿用一个绣着紫荆花的枕头,装满一枕头的女儿香,交给了两个年轻人,让他们带给他们的阿枝。

    上官兰儿让两个年轻人转告他们的阿枝:“易家女儿的血脉里永远都流淌着女儿香的气息,走遍天涯海角,只要闻到这种香味,就知道这是东莞的女儿香……就知道魂还在东莞啊!”

    两个年轻人带着上官兰儿的嘱托,带着故土的女儿香,脱离了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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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日本人碟蹄踏进了东莞,踏进了大岭山,所到之处,衡宇被烧毁,粮食牲畜被掠走,女人被强奸,老人孩子被刺刀挑死,刹那间,大岭山的山山水水在呜咽在哀号,大岭山陷入一片恐怖。

    念南和他的人马也隐进了山林。可是他通过电台,将大岭山的情况发报出去,使一时嚣张杀戮的日本军队,在模范壮丁队和第三大队的准确有力的痛击下,缕缕惨遭失败。这一切都源于大岭山的一个秘密电台,和一支顽强勇敢的壮丁模范队,这个队的队长名叫黑鹰。

    这个叫黑鹰的人,就是上官兰儿的第四个孙子。一次与日本兵面扑面的枪战中,黑鹰一小我私家就消灭9个日本鬼子,日本人一提起他的名字就两股战战,恨之入骨。这就使得日本鬼子发狂似的要扑灭这支队伍,扑灭一直活跃并深藏大岭山深处的秘密电台。

    可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大岭山人没有想到的。

    这天上午,上官兰儿的大儿子树义突然腹痛难忍,直到痛得满地打滚,上官兰儿见儿子的病来的突然,必是恶病,须连忙送莞城找郎中救治,于是情急中的上官兰儿,让大孙子嘉丰和二孙子嘉宁,用担架将他们的父亲抬到莞城。嘉丰和嘉宁兄弟二人,抬上父亲,快步如飞赶往莞城,由于多日的大雨,使得通往莞城的必经之路,旧飞鹅河上的桥被洪水冲垮,兄弟二人只好绕道前行。在上游的一段浅滩处踏河流中的石头过河,河流中虽然洪水湍急,可是水中依稀可见隐石,这就可以探索着过河去。

    当他们正要过河时,突然从旧飞鹅岸边的树林中,杀出一队日本兵来,个个刺刀长枪截住了他们,他们只好把抬父亲的担架放在一棵树下。

    日本鬼子让翻译告诉他们,要让他们带路,去寻找模范壮丁队黑鹰的藏身之地,如果不去,连忙将他们三人杀死。

    两兄弟听了相互对视一眼,因为他们都是模范壮丁队的队员,他们的四哥黑鹰正在向导队伍,以更大的规模在百花洞一带,准备围堵日本军队的进犯。如果不是父亲患病要紧,他们现在正和队伍在山林中和敌人周旋。

    嘉丰跟翻译说:“把弟弟留下照顾老人,我一小我私家带路。”

    翻译跟其中一个日本人嘀咕几句,转转身来,对嘉丰说:“不行,你们两人一起带路。”

    这时,躺在担架上的父亲,用微弱的声音喊道:“不要管我,你们赶忙逃脱离这里……”

    嘉丰用眼睛迅速地扫了一眼日本兵的人数,一共十一个,他转过头望了一眼弟弟嘉宁,轻声对嘉宁说:“看样子今天我们躲不外了……不要怕,横竖一死!”

    嘉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俩,拼他们十一个!”

    嘉宁连忙明确了哥哥的意思,他点了颔首,可是他低头看着病重的父亲时,他犹豫了,眼泪一下涌出眼眶。

    这时日本翻译过来,说:“不要再了,赶忙带路!”

    嘉丰望着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样子的父亲,他跪在父亲眼前,降低的声音说道:“父亲,儿子不孝了!”

    嘉丰说完站立起来,拉了嘉宁一把,在嘉宁的手臂上狠狠捏了一下,嘉宁抬起头,用决绝的眼光对哥哥回应。

    嘉丰打头走在前面带路,身后随着五个日本兵。五个日本兵的后面是嘉宁,嘉宁的身后随着五个个日本兵和一个翻译。

    嘉丰向导队伍走进湍急的河水,他一步一步地探试着,从水中隐约可见的石头上跳过,当走到河中心的时候,嘉丰犹豫了片晌,他知道现在如果偏左,就是一个悬坑,悬坑深不见底,每年都有放牛仔途经这里,不小心连人带牛掉进悬坑,放牛仔游水逃出,而牛却掉进深坑淹死。嘉丰兄弟俩太熟悉这个地形了。如果现在偏右,那么就是一条浅水路,可以直接走向对岸。

    越往前走,河水越加湍急了。走在头里的嘉丰犹豫片晌之后,他依然而然地向左边行进了,跟在后面的嘉宁望见哥哥在走一条死路,他马上蓦然一惊,他明确哥哥要跟日本人决意死战了。

    就在这时,嘉丰突然一个转身扑向后面的日本兵,他高声喊道:“嘉宁!拼了!”

    五个日本兵猝不及防线被打进了悬坑里,嘉宁听见哥哥的喊声,连忙转身,一个猛虎扑食的飞身,也将身后的几个日本兵和翻译撞进了河水里。

    嘉丰和嘉宁连同十几个日本鬼子,全部被冲进了洪水里,他们的身影在洪水里挣扎,一会儿就被洪水淹没了。

    到下午时分,嘉宁被洪水冲到了一个涌口的草滩上,当他从昏厥中醒过来时,十几个日本兵连影子都不见了,也不见了年迈的影子。他冲寂静的河涌高声召唤年迈的名字,呼声惊动了河中的水鸟,水鸟惊叫着纷纷飞起,飞往远处的树丛。

    ΨΨ

    嘉宁急于要找到年迈,他顺着河流下游寻找,终于在黄昏之前,在一个叫阳河的河滩上,看到了年迈……年迈和一个日本鬼子缠绕在一起,已和日本鬼子同归一尽了。

    嘉宁费了很大劲才把年迈的手掰开,他牢牢抱住年迈,年迈仍然双目圆睁,悲愤地望着苍天。

    嘉宁轻轻抚摸年迈的双眼,说:“年迈,你闭上眼睛吧……”

    可是年迈终也没有闭上怒目圆睁的双眼。

    嘉宁趁黑夜,背起年迈朝易屋走。

    易屋里,父亲树义的遗体已经停在了堂屋的中央。父亲是被乡亲发现后,抬回易屋的,到了易屋,树义就对母亲说了一句话:“阿妈,儿子不能够孝敬您了……”树义愧疚的眼光定在了母亲的脸上。

    上官兰儿的手抚摸儿子不愿闭上的眼睛,儿子终于在母亲的下,闭上了双眼,徐徐地落气了。

    上官兰儿亲手为她的儿子穿上了寿衣,在儿子的灵柩边点起了冥灯,她让儿媳熏燃一炉莞香,然后她悄悄地坐在儿子的身边。

    上官兰儿没有流泪,也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悄悄地坐着,看着她儿子清静的面目。

    上官兰儿望着大儿子睡去一样的面容,想着他辛苦孝敬的一生……

    上官兰儿似乎蓦然间明确了,老香树为什么不奉节气地突然着花,花儿为什么香的那么邪乎——这是老香树在用一种树的语言在预先告诉她的子孙子女,灾难要降临了。只是活在世俗的人是无法明确的啊。

    就在这时,嘉宁背着年迈一头闯进了大门,两腿一软,就同哥哥一起倒在地上。

    全家人都以为嘉宁兄弟俩遭到了日本鬼子的辣手,已经不在人世了,见嘉宁背着嘉丰突然回来,全家人马上哭成了一团。

    第二天,易家香园里的老树下,安埋了两代人。

    三天之后,日本鬼子又突然袭击大岭山。这是日本鬼子第三次进犯大岭山。日本军队的龟田队长得知自己的十几个日本兵,被大岭山人推下洪水淹死的消息,气得险些疯狂。

    前两越日本鬼子一来,首先就把乡亲们赶到一个废弃的庙场,四周架起机枪,不是逼着乡亲们说出模范壮丁队的队长藏在那里,就是要乡亲们说出藏在大岭山深处的电台。

    日本鬼子的追问却让上官兰儿大舒一口吻,因为她的孙儿已经良久没有回家了,可是她通过日本鬼子的逼问,她便知道她的孙儿们没有遭难,还清静着。

    不管日本鬼子怎么逼问,乡亲们都一语不发地默然沉静着。

    一个日本鬼子问一个老人,问他各人为什么都不说话?

    老人说:“日本话和粤语从基础上差异,各人都听不懂。”

    翻译听了就很恼火,说:“我不是对你们说的粤语吗?怎么听不懂了?”

    老人说:“你既然会粤语,为什么还要跟日本人一起来杀害我们无辜的中国人?”

    翻译就越发恼火了,对老人吼叫起来:“你岂非不怕死啊!”

    老人说:“我们情愿死在日本鬼子的枪口下,也绝不说出你们想要的!”

    效果,这个老人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他就是上官兰儿的二儿子树和。

    日本鬼子两次袭击大岭山,都一无所获,除了烧毁大岭山几十间衡宇,杀害了几十个村民,没有获得任何想获得的信息。

    可是日本鬼子第三次袭击大岭山,乡亲们就以为比以往两次都有所差异,日本鬼子人数要比前两次多两倍,而且还带着钢锯、斧头和辘头车,一来就把乡亲们赶到易家的香园里,让乡亲们聚集在离那棵老香树不远的地方。更有差异的是,这次连龟田大队长也来了。

    大岭山的男女老幼,被日本鬼子赶到了山坳里之后,他们都讶然地望着不远的那棵老香树,花谢之后,竟然长出了累累香果,香果满满地缀满了枝头。各人心里十分惊讶,以为老香树在对什么较着劲呢,否则不会有这般邪乎。

    上官兰儿被孙儿媳妇搀扶着,夹杂在人群里,上官兰儿抬头朝人群外面望,她在望老树下那三堆新坟,新坟似乎还散发着新土的气息,她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在几天前,睡在了易家的这片祖坟地里了。

    上官兰儿将眼光收回,她看着谁人满脸黑胡子名叫龟田的日本男子,心里就直犯迷糊,她以为这个男子的年岁,在大岭山人来看,怎么也要当爷爷的份了,怎么放弃家业,跑到大岭山来杀人抢工具?

    就在上官兰儿正犯嘀咕的时候,谁人会粤语的翻译说话了,他说:“龟田大队长说了,今天就不让各人说出电台和模范壮丁队藏在那里了,但要让各人告诉他,大岭山的莞香,莞香树……他听说大岭山生长着千年的莞香树,龟田大队长很感兴趣,只要你们告诉他那棵千年莞香树在那里,他还会发给你们银子,不杀你们……”

    翻译的话还没有说完,人群里一下骚动起来,各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土语,就连懂粤语的日本翻译,也一句没听懂。

    最震惊的照旧上官兰儿,她相信自己是听清楚了,她眼不花耳不聋,粤语翻译的一字一句,都直抵她的心里。她愕然的是,就连日本人也惦念着大岭山的莞香,已往只是京城的天子惦念着大岭山的莞香、女儿香,层层的香吏惦念着莞香,怎么一个海那里的外国人也惦念着莞香?

    正当上官兰儿疑惑不解的时候,翻译又说话了,这次翻译说的话,上官兰儿一句也没有听懂,他说的是日语。他在对谁人黑胡子男子说着日语。

    上官兰儿牢牢地盯着翻译那张年轻的嘴巴,突然以为这个翻译长得很像她的一个重孙仔仔,仔仔在十七岁那一年,搭船出海,海上刮起台风将船沉了,仔仔就再也没有回来,如果眼前的这个翻译不是站在日本人内里,说着日本话的话,她还真把他误认为是她的爱孙仔仔呢。

    这时,翻译拨开人群,走到上官兰儿跟前,用粤语对上官兰儿说:“老人家,看样子您一定是莞香世家第五代掌门人,上官……”

    上官兰儿清脆的声音说道:“上官兰儿。”

    翻译脸上露出惊喜,说:“老人家真是心胸特殊啊,晚辈真是看不出老人家的年岁?”

    上官兰儿清了清嗓门,说:“106岁,生于清朝道光十四年,十月初十出生。”

    翻译惊讶地哇了一声,转身走到大胡子眼前,嘀咕日语。

    大胡子听了也是哇哇大叫,快步走到上官兰儿跟前,上下审察,然后对上官兰儿弯腰鞠了一躬。

    上官兰儿也上下审察着这个大胡子,无话。

    翻译对上官兰儿说:“龟田大队长说,他太受惊了,他敬重您如此长寿,面相又如此懿和,想必这是与莞香有关?”

    上官兰儿那里知道,这个龟田大队长如此熟悉莞香,这是跟中国的一段历史和他的一段家族历史有关。

    龟田大队长的爷爷松山一郎,曾是日本国驻中国的大使,曾与京城皇宫中的王爷有过密切的来往,也深得厥后的慈禧的青睐,慈禧曾赐他“女儿香”礼物,并告诉他这香品不是一般俗物,是从上千年的香树里长出来的,是灵通三界之神物。

    松山一郎惊喜万分,赶忙探询此物来自那里。

    慈禧自然会告诉他,此物在中国虽产多地,然都不及广东东莞的大岭山的莞香那般奇异和神奇,那香气能消魂啊……

    松山一郎将女儿香带回日本国,薰香之时香气惊动四邻,果真如慈禧所说那样神奇,不光消魂夺魄,而且闻后使人心清气远。女儿香以后让他难以释怀,当他得知孙子龟田随军队,已经到了广东时,那久违的香气又萦绕鼻尖,他赶忙捎信给孙子,让他寻找广东东莞山区的一种珍贵树木,此木发奇香,能祈神治病,能延年益寿,让孙子务必将那一棵千年的香树运回日本。

    松山一郎对孙子深情地说:“我的在生之年,如能一睹那灵通三界之神物,我今生无憾呐!”

    龟田是一个孝敬的孙子,也是松山一郎一手造就起来的武夫,不光武艺高强,智慧过人,而且对天皇忠心耿耿。听到爷爷如此这般地痴望此物,自然是豁出命来也要弄得手的,未来把此物运回日本国,那该是一件何等风物和有意义的事情啊!

    龟田随处探询和寻觅有关莞香的事,当他得知此物正是在广东东莞的大岭山时,他惊喜的眼睛都放光了,他连忙回信给爷爷,说已经搞明确莞香就在他身处不远的大岭山区,他让爷爷满怀信心地期待他带着一千年的莞香树胜利归来。

    当龟田得知大岭山易氏家族,已是五代莞香传人,而且有一位历经五代,至今还在世的莞香女掌门人——上官兰儿。

    最最重要的是,那棵上千年的莞香树,至今还活在大岭山的山区里。获得这个消息的龟田,兴奋的两天两夜无法入睡。

    ……

    正在这时,人群里发生了骚乱,接着上官兰儿就感受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她的后背感应了一股热气,她轻侧头,就望见了她的孙儿念南站在了她的身后,她立马感受自己的身子在摇动,孙儿的突然泛起太令她震惊了,她脸上的肌肉险些都在,现在她何等想举起手中的手杖痛打孙儿一顿——她揪心地想,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钻出来呀!日本人正随处抓你啊!

    念南显着地感受到阿嬷的悲愤和忙乱,他在阿嬷的耳边轻声说道:“阿嬷,请原谅孙子,我是不想让日本人伤害乡亲们,伤害我的阿嬷……他们要我们易家的那棵千年莞香树,让我来告诉他们……阿嬷,一切由我来!”

    上官兰儿稳住了情绪,她低下头,对念南说:“你今天敢跨前一步,我就死在你的眼前……一切听阿嬷的,啊?我的好孙子,你的父亲和你都为易家争气了,好孙子,你要在世!”

    一向慈祥温和的上官兰儿,突然变得凛冽坚硬,口吻决绝狠执,令她身旁的子孙们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念南在阿嬷决绝的口吻里,感应了阿嬷要决议一件大事,一种不祥直向他扑来,他压抑地惊叫道:“阿嬷!”

    这时翻译和龟田又一次地要走近上官兰儿,没有等他们走近,上官兰儿就推开左右的孙儿媳妇,走出人群,转过身去,举目望乡亲和家人,也刻意地望着她的孙子念南,眼光中射出一股子凛冽之气,让所有看到她这道眼光的人都深吸了一口冷气。

    上官兰儿把眼光收回,用手中的手杖在人群的前面划了一道线,将人群圈在线里。

    人们都不知所措地望着上官兰儿,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连翻译和龟田也不明确上官兰儿要干什么。

    上官兰儿画好线,站立稳了,便用清晰的声音对各人说:“不管是大岭山的父老乡亲,照旧易家的子孙,你们听好了,今天日本人来要我们大岭山的千年莞香树……我思来想去,只有我来告诉日本人,因为只有我知道上千年的莞香树在那里,所以,我划了这道线,如果今天谁要是跨出我上官兰儿划的这条线,他就不是大岭山人,就不是我易家的子女,我要诅咒他千年……易家的子孙,你们听好了,你们如果孝敬我,就要听我的话,今天的事情由我来做主,谁敢不听,他将是易家的不孝子孙!”

    这时上官兰儿的眼光落在孙子念南的脸上,她停顿片晌,接着说:“我上官兰儿活到了106岁,这是上天赐予的命,我今天说的话,是从一个活了106岁老人口里说出来的,你们要听进心里去……我今天要把千年莞香树的事情仔细隧道给日本人听听……”

    上官兰儿话音刚落,人群里嘈杂起来。

    上官兰儿转过身,清静地望着满脸惊讶的龟田队长。

    上官兰儿说:“我来告诉你莞香树的事吧。”

    翻译和龟田马上惊喜无比,赶忙上前搀扶上官兰儿,上官兰儿摆摆手,自己站稳,她说:“你们都知道,我是易家莞香传人的掌门人,我知道那棵千年莞香树在那里,我来告诉你们。”

    翻译把上官兰儿的话翻译给龟田听,龟田又是“嗨嗨”,又是鞠躬,对翻译哇哇讲了一通。

    翻译对上官兰儿说:“老人家,龟田队长很是兴奋,你讲出了那棵千年莞香树,他要重重地夸奖您!”

    上官兰儿点颔首,说:“可是有一件事,你们必须允许我,把莞香树出卖给日本人,别说是易家子女要骂我,大岭山乡亲也要唾骂我的,你们要把他们放走,让他们走得远远的,让他们听不见看不见,行吗?”

    上官兰儿望着翻译那张年轻的脸。

    翻译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希奇的笑容,他疑惑的眼光在上官兰儿脸上停留片晌,然后他转过身去,对心急火燎的龟田说:“她怕乡亲们诅咒她,要把乡亲们赶走,她才敢讲,再说这千年莞香树,是他们易家的,别人不知道,山里许多这样的树,只有她知道。”

    龟田嗷地叫唤了一声,然后愣着眼睛,思考一会儿,皱着眉毛望着上官兰儿,然后他对翻译颔首。

    翻译就冲人群大叫:“你们走吧!”

    上官兰儿趁势对各人喊道:“脱离这里,到扑面山上去,离的远远的……”

    这时,她望见念南挣扎着要从人群里挤出来,可是他的身体被大岭山男子墙壁一样的身体堵住了……接着,这堵墙又把念南裹挟着脱离。可是她的子孙们跪下了,重重地对她磕了三个头,然后搀扶着脱离。

    上官兰儿这时脸上舒展开了,她眼里充满了慈祥,她望着纷纷离去的乡亲们的背影,望着她的子孙们的背影,徐徐都远去……

    这时天空中黑压压的云层,越积越厚,越来越低,似乎就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外气来。空气沉闷而燥热,完全没有了秋季的凉爽,天边还传来隐隐约约的闷雷声。

    上官兰儿仰首望一眼天空,心里想,老天爷啊,今天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了吧……我上官兰儿活到今天,我是要谢谢老天的恩赐啊!

    上官兰儿的眼光转向河那里的人群,直到看到乡亲们的身影全部隐进了山林,她才长长地舒出一口吻来。

    这时,等得已经不耐心的龟田队长,冲翻译吼叫起来。

    翻译快步走到上官兰儿跟前,谦恭地说:“老人家,请讲……龟田大队长已经等急了。”

    上官兰儿点颔首,若有所思地说:“好,我讲,你们听好了……我上官兰儿,在十六岁那一年,从长安上官村嫁到了大岭山易屋,已是整整90个年头……”

    翻译把上官兰儿的话翻译给龟田听,龟田听了直颔首。

    99

    上官兰儿说:“算起来,我们易家已是五代人种植莞香……五代人啊!可是,自从我嫁到易家之后,发现莞香就没有给易家的男子带来好运,首先,我的家公死在了莞香的事情上,那是因为天子的妃子要用大岭山上百年的莞香树做一张床,那一年,衙门的人把易家的莞香树险些砍光,剩下的都是一些年幼的香树……到了我丈夫这一代,日子就更惆怅了,皇宫年年索香无数,层层衙门香吏盘香索香,让几多香农为此丧命和举家外逃。官府却将莞香税抬高了又抬高,高到了让祖祖辈辈种香树的香农活不下去……家家户户只好忍痛将香树砍掉,将香林烧毁……为的是免遭官府索香带来的灾祸。大岭山眼看着兴盛了几个朝代的莞香,就这样扑灭了……我的丈夫为了掩护易家最后的一点香脉,也被官府杀害了……我的女儿香珠,为了掩护易门第代相传的女儿香,情愿跳崖,也不愿意说出女儿香藏在那里啊……我的儿子们,为了易家香业后继有人,他们逃命天涯……”

    上官兰儿话说到此,已是老泪纵横,双腿站立不稳,身子摇晃,她没有想到谁人年轻翻译,上前来扶住了她。

    上官兰儿抬头望了一眼翻译,说:“你把我的话都告诉日本人了吗?”

    翻译点颔首,说:“都告诉了。”

    上官兰儿说:“他说什么了?”

    翻译说:“他说他想起了他的,他的只活到了七十岁,他说您不是凡人,你是神……”

    上官兰儿听了高声笑起来,说:“什么神不神的,我哪有那种福气……不外,我也在想,上天让我活了一百多年啊,也不知道这是让我受罪,照旧要让我期待什么?”

    翻译轻声对上官兰儿说:“期待千年的莞香,有一个了局……”

    上官兰儿一下被年轻翻译的话怔住了,她眼光炯炯地望着远方,大岭山的山脉掩映在一片乌云之中……上官兰儿想,是啊,期待一个千年未了的了局啊!岂非真是这样吗?

    上官兰儿的眼光从身前不远的地方那棵老香树划过,渺茫中她似乎望见了易家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身躯像树一样在那里,他们的身体上闪动着耀眼的亮光……

    这时,上官兰儿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杜鹃鸟鸣,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她知道这是她的孙媳妇杜鹃发给她的信号,意思是他们清静了。

    这时龟田站在上官兰儿的眼前,一副如饥似渴的样子,对上官兰儿高声吼叫。

    翻译对上官兰儿说:“龟田大队长要您说出,莞香树到底在那里。”

    上官兰儿深深地吸了一口吻,说:“我很累了,让我坐下休息一会儿……”

    上官兰儿顺势就坐在一个土堆上。

    再也无法忍受的龟田大队长,蓦然明确了被这个老太太蒙骗了,他拔出刺刀瞄准上官兰儿的鼻子,脸上的肌肉全部扭曲了,他吼道:“你在骗我,我杀了你!”

    翻译把原话告诉了上官兰儿。

    上官兰儿清静地说:“他懂什么?他的不外也只活到了七十岁,如果能够活到106岁的话,你们去问问她,她还怕死吗?我今天如果把老香树在那里告诉了一个日本人,是会让我的祖先和大岭山人蒙羞的,你们想啊,老香树生长在大岭山的土地上,怎么能够让一个日本人拿走呢?莞香是我们大岭山人的香火,它代代相传……年轻人,你让你们的队长就死了这个心吧!”

    这时龟田大叫一声,几个日本兵冲过来,架起上官兰儿就往那棵老香树冲去,他们把上官兰儿捆在了树上,他们想活活烧死上官兰儿,他们正要往上官兰儿身上浇汽油的瞬间,龟田朝日本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

    龟田对翻译说了几句话,翻译走近上官兰儿,说:“适才龟田大队长说,你再想想,照旧告诉他吧……”

    上官兰儿摇摇头,望着翻译,默然沉静片晌,眼神里充满慈祥,说:“年轻人,你长得真像我的一个重孙子,那眉毛和眼睛,很像啊,惋惜我的孙子年岁轻轻就脱离了人世……”

    翻译愣愣地望着上官兰儿,不知所措,他低下了头。

    上官兰儿说:“你告诉你的队长,上官兰儿我不怕死,适才我跟你们讲了易家的那么多人,都为莞香而死,岂非我今天还要为莞香而活吗?”

    翻译没有马上去跟龟田翻译,他轻声对上官兰儿说:“老人家,您一定要告诉我,您身后的这棵树就是那棵千年莞香树……”

    上官兰儿满身一震,眼光直视着翻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翻译又说:“一定是的,可是我不会告诉他,知道吗,我不敢违背天理!”

    翻译说完转身朝龟田走去,对龟田说:“她说那棵老香树已经被中国的天子运走了。”

    龟田惨烈地大叫一声,抽出刺刀朝上官兰儿冲已往。

    可就在这时,上官兰儿头上的鹤发突发亮光,天空中一道闪电从她的头顶划过,使得她满头的银发格外耀眼。

    上官兰儿的这个形象,把冲到近前的龟田吓了一跳,他一下愣住了。

    紧接着一个从天而降的雷电,像刀劈似的砍了下来,似乎把山地都震动得跳了起来。接着又是一道闪电,空中泛起一团红色的火球,直朝那棵老香树撞去,马上撞得火光四溅,只听见咔嚓一声,老香树的一边树冠被劈断了,枝叶纷纷碎落。两个手提汽油的日本兵被炸飞起来,被抛到了离老香树一丈多远的地方,汽油随即燃烧起来,马上油星子四溅,火光四起,如同各处着花一般燃烧起来。

    两个日本兵惨叫着在地上打滚,眨眼功夫就被汽油活活烧死。

    龟田大队长那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目瞪口呆,像木头一样僵直在那里。

    实在这种情景,在场的所有人,包罗上官兰儿在内,险些都被这种天降的威力惊呆了。

    日本兵在杂乱中,个个狼狈而逃,他们那里还顾得上上官兰儿和千年迈香树啊!

    翻译先前被震倒在地,等他醒过神来之后,从地上爬起来,架起神智傻呆的龟田就往山下跑……可是,年轻的翻译却回过头来看了上官兰儿一眼,他望见上官兰儿满头的银发闪闪发光,正神智清醒地望着他……

    翻译满身一哆嗦,他用日语对龟田说:“赶忙脱离这里,太恐怖了!”

    紧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被捆绑在老香树上的上官兰儿,仰起头望着被雷电劈去半个树冠的老树……现在的老树,极像一位失去一条胳膊的巨人,仍然岿然不动地站立在那里,默然地凝望着这片土地。因为它已经凝望了一千年了。

    上官兰儿仰天长叹:“老天爷啊,你也要毁掉老神树啊……想当年,我丈夫易存璞,一气之下烧毁香树林,今天老天也恼怒了……老天也发怒了啊!”

    上官兰儿的声音在大岭山的山谷里回荡,从山的那里传来阵阵回声,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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