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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管心里藏着无数困惑,黄昏时分,善良的莲嫂照旧趁着天亮,早早地替程名振擦洗了伤口,重新换上了药膏。两小我私家都很尴尬,相互之间的配合难免生疏了些,偶然用力不匀,程名振身上的伤口便流出股股脓血。把个莲嫂吓得脸色煞白,唯恐少年人责骂自己。程名振却很漂亮,没事人一般说道:“嗨!不疼!那些脓血早晚要淌出来的。淌清洁了,说不定伤口能好得快些!”

    “是我笨,不会伺候人!”莲嫂眼圈一红,讪讪地致歉。

    见到他流泪,程名振心里更慌,赶忙扭过头来笑着慰藉“你又不是郎中,会绑这些布带子才希奇!这些天我昏厥时,你不是也将我照顾得挺好么。这样,我闭上眼睛,直着腰不动,你就当我还昏着就是了。”

    “程少爷是个好人!”莲嫂抽了抽鼻涕,低声回了一句。凭证对方说的话去处置惩罚,涂药和缠布带的进度果真快了许多。即便如此,几道大巨细小的伤口处置惩罚完毕,也足足耗去了小半个时辰。把程名振疼得脸色雪白,豆大的汗珠子沿着鬓角一粒接一粒向下滚。

    莲嫂见状,顾不上再妙想天开,赶忙跑出去找蔘汤。两大碗蔘汤落肚,程名振的脸上终于返回了一丝血色,歪在榻上,虚弱地喘息!

    “少爷,程少爷?程少爷,您可不能走啊!”莲嫂心里畏惧,小声替程名振喊魂儿。

    “我,我没事儿。这个活该的孙驼子,今天的药怎么这般煞人。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昏厥着!”程名振喘息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回应。

    “那可不行。少爷如果还不醒过来,肯定把七当家给急死了!”莲嫂见程名振终于能启齿说话,转悲为喜。话音落伍,蓦然现子又犯了口无遮拦地偏差,赶忙低下头去,唯恐与少年人的眼光相对。

    程名振基础没气力睁眼睛看她,满身上下的伤口无一处不疼得钻心。为了制止莲嫂过于着急,他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七当家,你说得是杜鹃么?这些天,我恐怕让她费了不少心思!”

    “少爷知道啊?”莲嫂惊诧地抬头,然后又迅速将头低了回去,“少爷知道,知道七当家天天,天天都,都来看你么?为了这事儿,三当家跟七当家闹得很不痛快。可七当家……”

    话刚刚开了个头,旋即被程名振起源盖脸地打断,“三当家,是疤瘌叔么?他已经回到老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只比你们晚回来一天。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弟兄们从外边回来。听说大当家反败为胜,打得谁人叫王世充家伙狼狈而逃,周围尚有些小绺子主动前来商量入伙。但那些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七当家正劝着大当家不要收留他们!”

    “哦!”程名振昏昏沉沉地允许。伤口上的药开始挥作用了,热乎乎的感受开始取代疼痛,整小我私家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软软的,费好鼎力大举气才气集中起精神。

    “六当家说大伙能在世回来,多亏了你的战略好!谁人姓王的似乎很有名,外号叫做什么碧眼狐狸,两淮一带不少当家人都败在了他手上”唯恐程名振就此睡已往,莲嫂不停地给二人找话题。

    “哦!”程名振模模糊糊所在头。到现在,他终于探听出了自己当天在跟谁拼命了。王世充,这员将领很厉害么?名头似乎不怎么响亮啊!程名振最近只听说过来护儿、张须陀、李旭和宇文士及,比起这些当世好汉来,王世充可谓名不见经传。但那小我私家用兵却很坚决,居然打了流寇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不是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自己谁人简朴的匿伏,未必能见得了什么效果。

    “在运河滨吃了一败,姓王的便缩进了馆陶县!周围几个县城和堡寨俱不敢出头,这样,被打散的弟兄们才找到时机渡过运河,陆续回到泽里。开始的时候,听说张大王战败,泽里边险些家家挂黑,都以为出去的人回不来了。效果你猜怎么着?”莲嫂轻笑,瞥向程名振的眼光中充满了赞赏,“效果纸钱和香烛正冒着烟,人却囫囵个回来了。弄得一家巨细又哭又笑,险些乱成了一锅粥!”

    “怪不得土匪们肯花资本救我!”程名振心中暗道。他也以为自己这个想法好生亏心,却强迫自己不去寻找其他被救的理由。土匪就是土匪,即便他们中间泛起几个莲嫂这样的善良人物,也无补于他们的名声。而平恩程家却是世代忠良,绝不应该于土匪扯上太多瓜葛。

    这样想着,他对莲嫂的态度也逐步淡了起来。善良的妇人看不见程名振心田里的挣扎,只是以为少年人是因为伤势过重,所以才精神萎靡。反倒愈仔细地照顾他,不停地拿湿布替他抹汗。

    湿布醶上传来的凉意让程名振的灵台一阵阵变得清明,但药力和本能的逃避又让他的心神一阵阵陷入模糊。模模糊糊间,他听见莲嫂给自己讲巨野泽里边的趣事,讲野鸭子如何在芦苇丛中孵蛋,讲狐狸如何钻进篱笆中偷鸡却被狗捉,讲夏天时的荷花,尚有冬天时的落雪。模模糊糊间,他说自己当年如何骑在父亲的肩膀上看长安***,如何走丢了路,站在卖糖人儿的车旁高声哭泣……

    那些快乐和忧伤似乎就生在昨天,偶然提起来是如此地亲切。程名振记得自己好些年没跟人提起过了,不敢对娘亲说,唯恐看到娘亲的泪眼。也不敢跟王二毛等人说,否则必会被当做炫耀。只有躺在巨野泽芦苇编织的草席子跟不相干的人说,才不必有任何忌惮。横竖自己终归要脱离,脱离后就跟此地没任何瓜葛。

    “那你没哥哥么?”一只略显粗大的女性之手抹去少年人额头的汗水,手的主人柔声追问。

    “没!我家里就我一个!原来该有个弟弟,但阿爷出了事儿,没保住。”程名振吐了口吻,苦笑着答道。

    “我以为你们家会有许多婢女,许多西崽。每次你出门时都是前呼后拥的,威风百倍!”女人用一只小勺舀了些蔘汤替程名振润唇,然后笑着说道。

    “京师那里米贵,阿爷是个好官,没太多钱拿。而且我其时小,还不到单独配婢女的时候。”程名振闭着眼睛将蔘汤咽下,继续又一句没一句地跟对方闲扯。

    蔘汤是重新温过的,隐隐地还透着股子蜂蜜味儿。应该是野蜂产的蜜,家蜂产的蜜没有这么浓郁的花香。差池,那股花香应该不是来自蜂蜜中,而是女人的手上,淡淡的,甜甜的,若隐若现。

    “莲嫂,年迈平素做什么?也在张大王帐下行走么?”突然想到这样的问题,程名振阴差阳错地问。

    “你年迈?”莲嫂楞了一下,没想到程名振回这样称谓自己的男子,“他是个没福气的,早在前年就被抓差去了辽东,到现在也没回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张大当家入了巨野泽!”

    “哦!”程名振轻轻颔首,居心装傻。去辽东的人,十有*是回不来的。莲嫂可真够坚强,平素总是一副笑脸,从不让别人看到她心里的凄凉。既然她不愿认可丈夫已经战死的事实,自己又何须戳破。就这样糊涂着,反而让生活里边有点儿盼头。

    “狗天子,笨得像头猪!”捧着蔘汤的女人小声咒骂。

    这似乎不是莲嫂的声音。程名振轻轻皱起眉头。他记得自己换过药后一直被莲嫂照顾,一直被莲嫂逗着说话,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屋子里又多了小我私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轻轻推开送到嘴边的蔘汤,他高声问,然后用力睁开干涩的眼皮。朦胧的火炬下,他看到了一张清秀且疲倦的脸。

    外边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许多小虫子围着火炬在盘旋。为了搪塞这些吸血的家伙,屋子里边点了无数根艾草挫成的土香。但再浓郁的艾草香气也遮不住另外一种味道,轻轻地,幽幽地,柔柔地向人心底钻。

    “或许是戌时一刻!天已经黑了!”满身散着野蜜香气的杜鹃笑了笑,低声道。额头上有几处显着的红肿,涂过药,却未必能起到什么效果。

    “适才是你?是你一直陪着我说话?”程名振又是惊诧,又是感动,用胳膊起劲支撑起半边身体。

    “躺下!哪个有那闲时光搭理你!”杜鹃用力推了他一把,绝不客套地将他按倒于塌。“我是看莲嫂太辛苦了,才过来帮帮她。刚刚到没多大一会儿!你既然醒了,就赶忙喝掉蔘汤,别让莲嫂再去热!”

    “那我也得坐着喝啊!躺着喝,不都喝到鼻子里边去了么?”程名振苦笑着回应。野丫头就是野丫头,从来就不会讲原理。即即是在伺候人的时,也是粗枝大叶。幸亏自己昏厥时有莲嫂,否则非得被她给折腾死了不行。

    被程名振眼睛里的笑意看得虚,杜鹃生气地丢下陶碗。“尚有本事了你。前几天,你不也躺着喝了汤?!别动,借着我的劲儿逐步起!”

    说话间,她已经转到程名振头顶,把手臂向少年腋下一塞,徐徐用力。马上抡刀的胳膊远比莲嫂的手臂有劲儿,稍稍一托,已经让程名振可以借势将身体坐直。待后背靠着土墙逐步停稳当了,眼光无意间又轻轻地扫过了眼前的额头,被野蜂留下的痕迹刺得一柔,顷刻间又恢复了平和。

    可能是被蛰得太痛了吧,杜鹃哭过。程名振在那急遽一瞥中,显着于其眼角看到了泪痕。而莲嫂似乎也哭过,上眼皮红红的,肿胀尚没来得及褪去。可自己适才显着是醒着的,怎么没听见她的噎涕声?这活该的驼子,到底用得是什么鬼药?!

    “喝吧!”杜鹃生硬地将陶碗端到程名振的嘴边,高声下令。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不敢消受这蛇蝎尤物的恩惠,程名振慌得连连摇头。

    “谁稀罕伺候你!”耳畔又传来一声冷笑,随着药碗挪开,杜鹃又恢复了她那副七当家的容貌。向莲嫂点了颔首,淡淡地下令道:“照旧你来吧,他怕我吃了他!”

    “程少爷是个嫩脸的人,不是居心不喝!”莲嫂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在替程名振辩护,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释。一边笑着,她一边接过药碗,手却轻轻抖了抖,不小心,将小半碗药汤洒到了程名振身上。

    “你!”杜鹃横眉怒目。

    “怪我,怪我!”莲嫂赶忙放下药碗,低头去用衣襟擦药。忙碌之中,几滴汗水似的工具簌簌落下来,落在药渍旁,留下一小片殷湿。

    “莲嫂,你又不是居心的。没事儿,我一点儿也没烫到!”程名振心里过意不去,低声宽慰。

    “不是!”莲嫂摇着头揉眼睛,“我想起了我家那杀千刀的,他真狠心,居然两年了也没个信儿!”说罢,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走了出去。

    屋子里的气氛登时变得越发尴尬了,两个年轻人相互低着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程名振才叹了口吻,幽幽地说道:“把药汤端给我吧,我真的自己能喝!”

    “那你早不说明确了!”看到程名振那副无辜的容貌,杜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闭着眼睛睡你的觉就是了,提什么莲嫂的当家人?!”

    程名振无言以对,只好低头猛灌药汤。杜鹃又狠狠地剜了他两眼,猛地以为一阵心虚,冷哼一声,快步走出了屋子。

    她知道适才自己为什么生气。也知道将怒火冲着莲嫂,纯属殃及无辜。可知道是一回事情,能否控制得住是另外一回事情。活该的孙驼子,凭什么要说程名振不是能放心留在巨野泽中的命儿,凭什么认定了他与大伙做不了一堆儿?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说话文绉绉的,虚伪得很么?

    “七当家,我……”莲嫂并没有走远,看到杜鹃追了出来,赶忙收起眼泪,主动上前打招呼。

    “我知道,不怪你!”转头看了看亮着火炬的窗口,杜鹃压低了声音慰藉。“驼子叔让你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他是个明确感恩的,你伺候好了他,他未来肯定会酬金你!”

    “我也不想要他什么酬金。”善良的女人红着眼睛摇头。“想着把这些天七当家做的事情都冒充在自己头上,我就不敢看他!程少爷是个有大造化的,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命儿。只盼着他有朝一日能明确七当家对他这份心思……”

    “乱说!”杜鹃轻轻耸肩,“我不外是酬金他对大伙的救命之恩而已!对他能有什么心思!他不是咱们一路人。就像途经的大雁和留在泽里过冬的鲤鱼。相互也就能相互看一眼而已!”

    这话,基础骗不了任何人,包罗她自己。那文绉绉拒人千里之外的程名振,那对着满堂寨主侃侃而谈的程名振,那情急拼命,一刀削去敌将级的程名振,那昏厥中满脸恐慌,像个迷路的孩子般的程名振,不知不觉间已经印在了她的心上,挥,挥不掉,抹,抹不去。

    即便,能相互看上一眼,也会开心良久。轻轻咬着下唇,素有玉面罗刹之名的杜鹃默默地想。

    不远处,两只野鸟落入湖心,荡起一圈圈水波。

    注1:民间传说,在快死的人耳边召唤,有可能把他的灵魂喊回来,救其一命。

    注2:煞人。方言,指猛烈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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