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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张大当家是在县令的位置上坐舒服了，一时半会儿不想下来。如果有可能的话，程名振甚至相信张家军会赖在馆陶城中永不脱离。大当家作县令，二当家做主簿，三当家和四当家充当捕头，一干巨细头目权做捕快、射手、帮闲。横竖馆陶县山高天子远，官军一时未必顾及获得！
这种荒唐的设想让程名振心头蓦然涌起了“沐猴而冠”四个字。他想笑，喉咙处却堵难受。眼前这些家伙烂泥扶不上去墙也好，罪不容诛也罢，究竟救了他的命。如果他不跟这些土匪流寇们混在一起，转眼就会被朝廷抓走，当做落网的贼头斩示众。
所以，无论看得起看不起张金称等人。程名振都得经心起劲地替张家军出谋划策。他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张家军这条破船上，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再无其他出路。而从适才的简朴攀谈中，他推测出张金称也意识到了生存危机。这位狡诈善变的张大当家已经从现实中觉再像现在这样盲目地烧杀抢掠下去，张家军很难展壮大。此战他在城破后开始实验着约束部众，与其说是突然了善心，还不如说为了适应新的形势而已。
可这一点点善行不足以改变其运气。追念自己读过的书，草泽英雄的了局似乎都不太妙。陈胜、吴广撼动了暴秦，但陈胜和吴广却没有一人活到咸阳分封。绿林、赤眉掀翻了王莽，光武帝刘秀杀起绿林、赤眉军来，也绝不手软。史书中，唯一一伙从小蟊贼混迹的只有汉高祖刘邦，但汉高祖起事时，秦朝已经成了风中残烛。而眼下的大隋，却远远没到苟延残喘的时候。
与巨鹿泽中的弟兄们一道成就大业？这些念头让程名振仅仅激动了一瞬间，然后心态又迅速清静。张金称没有汉高祖那分威风凛凛，巨鹿泽中也没有萧何、樊哙这样的英杰。现在唯一实际些的目的，似乎只是只管保证张家军不被朝庭剿灭而已。
只有张家军不被剿灭，他自己才气平安在世。也只有张家军不被剿灭，他才有时机逐步熬，熬到头上看到曙光的那一刻。在此之前，他只能全心全意去做一个贼。不情愿，却别无选择！
“很难是么？你读过那么多书，能不能从书里边找些例子！咱们不怕照着做！无论做什么，总比老窝在泽地里强！”现程名振沉吟不语，张金称有些忐忑地追问。
简直如程名振所推测。平息了一场内外勾通，蓄谋已久的叛乱后，他痛定思痛，下刻意要把摊子做大、做强。不求能盘据一方，与天子老儿平起平坐。至少以后在河北这片儿地方，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包罗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脸色。
但大英雄手下必须要有张良、诸葛亮那样的谋士帮衬。而以张家军现在的实力和名声，没有任何念书人会宁愿宁愿卖命。眼前的少年人虽然稚嫩了些，好歹正经读过书，做过“官”，是个可造之材。
程名振点了颔首，然后又迅速摇头。这么多人眼前，他可不想让张金称失望。“我得先相识一下咱们的情况。大当家容我问几个问题，把前前后后想清楚了再向您献策！”
“问吧，从我开始，任何人都必须如实回覆你的问话。哪怕你问到他昨天晚上摸了谁的**，都禁绝不答！”张金称将身体向胡床上一靠，故作漂亮地说道。
后半句话虽然糙，却恰对巨细头目们的脾性。众人一边哄笑，一边人多口杂地回应，“九当家只管问。咱们肯定实话实说。不外，就怕有些话说出来，九当家未必听得懂！”
听众人拿程名振开涮，三当家杜疤瘌连忙站了起来，“狗屁，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们知道这话谁说的么？”
“这老丈人看女婿，怎么也是越看越顺眼呐！”众土匪哈哈大笑，继续拿程名振和杜疤瘌二人之间的关系挖苦。“气”得张金称只拍惊堂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庞杂的哄笑声给压下去。
程名振也不着恼，想了想，第一个向张金称拱手，“敢问大当家，如今馆陶四周的战况如何？市署、官库都顺利拿下了么？尚有没有人敢负隅顽抗？”
市署和官库是县城里的财税重地，张家军入城后，肯定会率先攻打这两个位置。程名振之所以这样问，实在是想相识张家军对馆陶县的控制情况。大当家张金称也不迷糊，点了颔首，郑重回覆道：“市署和官库昨天下半夜就拿下来了。有几百匹绸缎，四千多吊铜钱，尚有些破刀烂甲，都不太适用。但官库里的粮食很少，弟兄们省着吃，也顶多能吃半个月。”
“半年前王世充兵败后在馆陶县驻扎过几天！”程名振笑着给出馆陶县官库空虚的原因。经由张家军的一次敲诈和王世充的一次搜刮，馆陶县还能剩下四千吊钱的余财，已经很是不易。况且眼下大隋朝各地都是穷庙富方丈。官库里没钱粮，官员的私库里边却个个都富得流油。
不待他继续追问，张金称主动交底，“狗官家里倒是抄到了现钱一千五百贯，金银饰一大堆。绸缎六十匹、白葛、细麻各自百来匹。尚有各色衣服六大箱子，详细几多我没过问。不外狗官家里粮食也很少。这王八蛋什么都等着别人的孝敬，自己家里不存粮食！”
“姓郭的、姓贾的、尚有几个衙役的家咱们也抄了。弟兄们交上来浮财一大堆，米粮也没几多。现在老五和娟子正带人攻打周家大院，希望从他们家能多征点儿粮食！”
“老周家粮食有的是！”没等程名振启齿，王二毛抢先跳出来提醒。“六月的时候，我亲眼见到有二十几船粮食被运到了周家大院。其时我和小九哥都在运河上当力棒儿，资助搬了好几天！”
“是么？”张金称听得眼睛一亮，看着程名振追问。
“是李密从黎阳县偷运出来的粮食！”到了这个时候，程名振也没须要替对头隐瞒，点颔首，低声道。“不止馆陶周家获得了一份。六十里外的刘家、武阳四周的赵家似乎都分到了。如果咱们能顺手将周家和赵家拿下来，收获的粮食肯定够吃上一整年！”
话音落下，大堂内连忙乱成了一片。有粮食，则意味着能养更多的喽啰。能养更多的喽啰，也就意味着气力更大。寨主、堂主们没有精兵简政的看法，也不太懂战略战术，接触时总是一窝蜂，完全靠人命向上填。因此能多养一万弟兄，肯定不会只养八千。
“嘭嘭嘭！嘭嘭嘭！”张金称一手抓起惊堂木，一手握紧拳头，冲着眼前桌案一通乱捶。“都闭上嘴，闭上嘴听九当家的。***，老子让你们想辄时，你们一个个都把脸拉得像驴子一样。九当家出了主意，你们又欠好好听。赶明个姓窦的带兵打上门来，你们就得乖乖的把手中弟兄交出去。然后被姓窦的一刀一个，全做了板刀面！”
众人“轰”地出一声大笑，然后迅速地闭嘴，眼光齐刷刷地扫向八当家卢方元。与八当家卢方元一样，窦建德也是打着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招牌四下运动的一个悍匪。但此人志向颇远，总想着把各路绿林好汉整合成一体，配合建设“大业”。
这种驱赶傻狗上墙头的花招，自然瞒不外一干老江湖的眼睛。谁比谁傻几多啊，凭什么大伙拎着刀冲锋在前，他姓窦的坐享其成？但总瓢把子高士达颇为此言所动，一直跟几个规模较大的绺子商量合并的事情。上回八当家刘肇安叛乱，就是生在高士达提出合并，张金称一再虚言推搪之后。
刘肇安叛乱失败。高士达自觉理亏，不敢将张金称逼得太紧。所以砍了逃回去的几个小喽啰的脑壳，交由心腹寨主卢方元亲自送到了巨鹿泽。然后这个卢寨主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随时替高士达向张家军传话。
八当家卢方元被众人的眼光看得面红耳赤，四下拱了拱手，讪讪地解释，“实在窦寨主也是一番盛情。就是操之过急了些。我来之前，总瓢把子说过，倘使巨鹿泽的弟兄们不想合并，他绝不会用强。什么时候张大当家以为机汇合适了，什么时候大伙再详细商量不迟！”
“永远不合适！”四当家王麻子翻翻眼皮，冷冷地增补了一句。
“咱们巨鹿泽离豆子岗太远了。姓窦的如果能把中间的蹊径买通，咱们就可以已往合并！”三当家杜疤瘌也不是个良善之辈，脸上堆着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讥笑意味。
“这话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咱们今天先听九当家的建议！”二当家薛颂见卢方元脸色已经黑，赶忙出来打圆场。
二当家的体面大伙照旧要给几分的。众寨主、堂主冲八当家卢方元撇了撇嘴，冷笑着将脸转到了一边。待大堂内又恢复了清静后，程名振又向认真军纪的四当家王麻子拱了拱手，“请问四当家，昨夜战事咱们的折损如何？”
“什么折损。姓林的狗官以为咱们还像上次一样老老实实在城外等着他骗，基础没做预防。当值的乡勇又生气不外你被他们冤枉，王兄弟在下面一喊话，他们连忙就把城门给开了！”王麻子笑呵呵地一摆手，很是自得地总结，“攻打县衙时，有十来个轻伤的，重伤的一个没有。鹃子和老五今天攻打周家大院，预计是根硬骨头，较量难啃。不外顶多也就是损百八十个弟兄，如果伤得太多了，老五的鹃子的脸就没地方搁了！”
比起其他频频攻打县城的战斗，张家军这次的损失险些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上到张金称、王麻子这些大寨主，下到普通小喽啰，都很为此战的效果而自得。兴奋之余，心肠未免就软些，从破城到现在，一直没有陋习模的屠杀事件生……
“既然弟兄们损失不重，王当家可以现在就下令封刀么？”趁着大伙心情好，程名振郑重请求。
“这……！”王麻子被问得一愣，迅速转头去看张金称。封刀的意思不仅仅是停止杀戮，一些意义不大的抢劫、**事件，在封刀令后也属于克制之列。
“除了正在反抗的周家大院，其他地方都可以封刀了。活该差不多也都死了，该抢的也都抢回来了。少杀几小我私家，就算给九当家一个体面！”张金称不耐心地招招手，下令。
连忙有心腹喽啰从他手里接过令箭，跑出县衙去宣布封刀。程名振很是谢谢地向张金称拱手施礼，“谢大当家信任。属下建议封刀，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接下来的一些战略，都要在封刀后才有效果！”
张金称漂亮所在头，“说，你只管说。有原理的，咱们连忙执行！对了，一会儿破了周家，你可别给任何人求情。鹃子已经当众过毒誓，不杀了周府满门，她就剃秃顶做姑子去！”
这公私混杂的话又引起一片哄笑。几个年轻些的堂主看向程名振，眼光中充满了羡慕。这家伙也不是幸亏那里？居然让七当家如此对他死心塌地。非但为了他逼着张大当家兵攻打馆陶不说，还誓要将起义他的女人亲手抓过来，当众将面庞划成烂泥地。
似乎瞬间有千重巨浪从心中翻过，程名振的呼吸不觉变得粗重。镇定地笑了笑，他以淡然的心情说道：“周家在馆陶县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死在大当家手里，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不外我希望不是由弟兄们就地斩杀，而是押到外边的十字路口，当街宣布他们历年来的罪行。这样不光给属下出了一口吻，也给馆陶县的父老乡亲们出了一口吻！”
“嗯……”张金称一时没明确程名振的意思，回应的声音拖得老长。外边的旗帜打的是“替天行道”，但详细怎么替天行道法，他却从来没认真想过。而程名振适才的几句话，就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的顶上钻了个洞，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却让他蓦然感受到了空气的新鲜。
“昨夜属下回家，路上看到一些流氓无赖混水摸鱼。属下不敢让他们坏了咱张家军的侠义名声，直接脱手杀了！”程名振的声音继续在县衙里边飘扬，不高，却很是清楚地传入众人的耳朵。
“昨夜入城时，形势杂乱，肯定有不少霄小之辈打着咱们张家军的旗帜为非作歹。这些松弛咱们剩余的王八蛋，属下建议张大当家不要手软，一并抓起来砍了！”
“尚有那些为祸乡里的，欺行霸市的，勾通官府欺压黎民，制造冤屈。属下建议张大当家将他们抓来一并砍了。官府不愿出头的事情，咱们张家军出头做。咱们这次是为了铲除贪官恶霸而来，本意与黎民秋毫无犯。不光没抢过他们，而且攻打权门大户后的剩余物资，也非他们一份。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霎那间，县衙里边静得连外边的风声都能清楚地听见。除了八当家卢方元以外，大伙先前都料定了程名振肯定能拿出一个资助张家军挣脱逆境的好主意。通过上次伏击王世充和火并刘肇安的事件，众寨主、堂主们都坚信九当家是个有勇有谋的真好汉。但大伙谁也没想到，九当家给大伙出的第一个主意，居然如此狠辣，如此阴险。
照他说的要领去做，不光所有与他有仇的人难逃一死。而且将大伙昨夜所做的恶，全都推得一干二净。黎民们不会盘算他们分得的工具实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只会记得张家军的利益。只要有其中一两个怀着感恩的心情向外传扬一下，以后的张家军的口碑，就与原来截然不同。
即便馆陶县又落回朝廷之手，失去了地方大户支持和黎民的民心，新来的官老爷在衙门中也坐不稳。届时张家军跟他“借”点粮草财帛，他那里有勇气说半个“不”字？！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寨主和堂主们一边推敲着战略的妙处，一边颔首。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纷纷叹服的时候，程名振轻轻抿了口茶，将嘴角的血迹混着茶水一道咽进了肚子。
注1：辄：招数，措施。赶明儿：明天。板刀面：江湖黑话，砍脑壳。
注2：驱赶傻狗上墙头，河北土话，指拿别人当炮灰。
注3：豆子岗，隋代河北东南部与黄河相接的一片沼泽地。窦建德、高士达、高开道等绿林好汉都在此运动。
看样子，张大当家是在县令的位置上坐舒服了，一时半会儿不想下来。如果有可能的话，程名振甚至相信张家军会赖在馆陶城中永不脱离。大当家作县令，二当家做主簿，三当家和四当家充当捕头，一干巨细头目权做捕快、射手、帮闲。横竖馆陶县山高天子远，官军一时未必顾及获得！
这种荒唐的设想让程名振心头蓦然涌起了“沐猴而冠”四个字。他想笑，喉咙处却堵难受。眼前这些家伙烂泥扶不上去墙也好，罪不容诛也罢，究竟救了他的命。如果他不跟这些土匪流寇们混在一起，转眼就会被朝廷抓走，当做落网的贼头斩示众。
所以，无论看得起看不起张金称等人。程名振都得经心起劲地替张家军出谋划策。他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张家军这条破船上，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再无其他出路。而从适才的简朴攀谈中，他推测出张金称也意识到了生存危机。这位狡诈善变的张大当家已经从现实中觉再像现在这样盲目地烧杀抢掠下去，张家军很难展壮大。此战他在城破后开始实验着约束部众，与其说是突然了善心，还不如说为了适应新的形势而已。
可这一点点善行不足以改变其运气。追念自己读过的书，草泽英雄的了局似乎都不太妙。陈胜、吴广撼动了暴秦，但陈胜和吴广却没有一人活到咸阳分封。绿林、赤眉掀翻了王莽，光武帝刘秀杀起绿林、赤眉军来，也绝不手软。史书中，唯一一伙从小蟊贼混迹的只有汉高祖刘邦，但汉高祖起事时，秦朝已经成了风中残烛。而眼下的大隋，却远远没到苟延残喘的时候。
与巨鹿泽中的弟兄们一道成就大业？这些念头让程名振仅仅激动了一瞬间，然后心态又迅速清静。张金称没有汉高祖那分威风凛凛，巨鹿泽中也没有萧何、樊哙这样的英杰。现在唯一实际些的目的，似乎只是只管保证张家军不被朝庭剿灭而已。
只有张家军不被剿灭，他自己才气平安在世。也只有张家军不被剿灭，他才有时机逐步熬，熬到头上看到曙光的那一刻。在此之前，他只能全心全意去做一个贼。不情愿，却别无选择！
“很难是么？你读过那么多书，能不能从书里边找些例子！咱们不怕照着做！无论做什么，总比老窝在泽地里强！”现程名振沉吟不语，张金称有些忐忑地追问。
简直如程名振所推测。平息了一场内外勾通，蓄谋已久的叛乱后，他痛定思痛，下刻意要把摊子做大、做强。不求能盘据一方，与天子老儿平起平坐。至少以后在河北这片儿地方，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包罗河北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的脸色。
但大英雄手下必须要有张良、诸葛亮那样的谋士帮衬。而以张家军现在的实力和名声，没有任何念书人会宁愿宁愿卖命。眼前的少年人虽然稚嫩了些，好歹正经读过书，做过“官”，是个可造之材。
程名振点了颔首，然后又迅速摇头。这么多人眼前，他可不想让张金称失望。“我得先相识一下咱们的情况。大当家容我问几个问题，把前前后后想清楚了再向您献策！”
“问吧，从我开始，任何人都必须如实回覆你的问话。哪怕你问到他昨天晚上摸了谁的**，都禁绝不答！”张金称将身体向胡床上一靠，故作漂亮地说道。
后半句话虽然糙，却恰对巨细头目们的脾性。众人一边哄笑，一边人多口杂地回应，“九当家只管问。咱们肯定实话实说。不外，就怕有些话说出来，九当家未必听得懂！”
听众人拿程名振开涮，三当家杜疤瘌连忙站了起来，“狗屁，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你们知道这话谁说的么？”
“这老丈人看女婿，怎么也是越看越顺眼呐！”众土匪哈哈大笑，继续拿程名振和杜疤瘌二人之间的关系挖苦。“气”得张金称只拍惊堂木，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庞杂的哄笑声给压下去。
程名振也不着恼，想了想，第一个向张金称拱手，“敢问大当家，如今馆陶四周的战况如何？市署、官库都顺利拿下了么？尚有没有人敢负隅顽抗？”
市署和官库是县城里的财税重地，张家军入城后，肯定会率先攻打这两个位置。程名振之所以这样问，实在是想相识张家军对馆陶县的控制情况。大当家张金称也不迷糊，点了颔首，郑重回覆道：“市署和官库昨天下半夜就拿下来了。有几百匹绸缎，四千多吊铜钱，尚有些破刀烂甲，都不太适用。但官库里的粮食很少，弟兄们省着吃，也顶多能吃半个月。”
“半年前王世充兵败后在馆陶县驻扎过几天！”程名振笑着给出馆陶县官库空虚的原因。经由张家军的一次敲诈和王世充的一次搜刮，馆陶县还能剩下四千吊钱的余财，已经很是不易。况且眼下大隋朝各地都是穷庙富方丈。官库里没钱粮，官员的私库里边却个个都富得流油。
不待他继续追问，张金称主动交底，“狗官家里倒是抄到了现钱一千五百贯，金银饰一大堆。绸缎六十匹、白葛、细麻各自百来匹。尚有各色衣服六大箱子，详细几多我没过问。不外狗官家里粮食也很少。这王八蛋什么都等着别人的孝敬，自己家里不存粮食！”
“姓郭的、姓贾的、尚有几个衙役的家咱们也抄了。弟兄们交上来浮财一大堆，米粮也没几多。现在老五和娟子正带人攻打周家大院，希望从他们家能多征点儿粮食！”
“老周家粮食有的是！”没等程名振启齿，王二毛抢先跳出来提醒。“六月的时候，我亲眼见到有二十几船粮食被运到了周家大院。其时我和小九哥都在运河上当力棒儿，资助搬了好几天！”
“是么？”张金称听得眼睛一亮，看着程名振追问。
“是李密从黎阳县偷运出来的粮食！”到了这个时候，程名振也没须要替对头隐瞒，点颔首，低声道。“不止馆陶周家获得了一份。六十里外的刘家、武阳四周的赵家似乎都分到了。如果咱们能顺手将周家和赵家拿下来，收获的粮食肯定够吃上一整年！”
话音落下，大堂内连忙乱成了一片。有粮食，则意味着能养更多的喽啰。能养更多的喽啰，也就意味着气力更大。寨主、堂主们没有精兵简政的看法，也不太懂战略战术，接触时总是一窝蜂，完全靠人命向上填。因此能多养一万弟兄，肯定不会只养八千。
“嘭嘭嘭！嘭嘭嘭！”张金称一手抓起惊堂木，一手握紧拳头，冲着眼前桌案一通乱捶。“都闭上嘴，闭上嘴听九当家的。***，老子让你们想辄时，你们一个个都把脸拉得像驴子一样。九当家出了主意，你们又欠好好听。赶明个姓窦的带兵打上门来，你们就得乖乖的把手中弟兄交出去。然后被姓窦的一刀一个，全做了板刀面！”
众人“轰”地出一声大笑，然后迅速地闭嘴，眼光齐刷刷地扫向八当家卢方元。与八当家卢方元一样，窦建德也是打着河北绿林道总瓢把子高士达招牌四下运动的一个悍匪。但此人志向颇远，总想着把各路绿林好汉整合成一体，配合建设“大业”。
这种驱赶傻狗上墙头的花招，自然瞒不外一干老江湖的眼睛。谁比谁傻几多啊，凭什么大伙拎着刀冲锋在前，他姓窦的坐享其成？但总瓢把子高士达颇为此言所动，一直跟几个规模较大的绺子商量合并的事情。上回八当家刘肇安叛乱，就是生在高士达提出合并，张金称一再虚言推搪之后。
刘肇安叛乱失败。高士达自觉理亏，不敢将张金称逼得太紧。所以砍了逃回去的几个小喽啰的脑壳，交由心腹寨主卢方元亲自送到了巨鹿泽。然后这个卢寨主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随时替高士达向张家军传话。
八当家卢方元被众人的眼光看得面红耳赤，四下拱了拱手，讪讪地解释，“实在窦寨主也是一番盛情。就是操之过急了些。我来之前，总瓢把子说过，倘使巨鹿泽的弟兄们不想合并，他绝不会用强。什么时候张大当家以为机汇合适了，什么时候大伙再详细商量不迟！”
“永远不合适！”四当家王麻子翻翻眼皮，冷冷地增补了一句。
“咱们巨鹿泽离豆子岗太远了。姓窦的如果能把中间的蹊径买通，咱们就可以已往合并！”三当家杜疤瘌也不是个良善之辈，脸上堆着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讥笑意味。
“这话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咱们今天先听九当家的建议！”二当家薛颂见卢方元脸色已经黑，赶忙出来打圆场。
二当家的体面大伙照旧要给几分的。众寨主、堂主冲八当家卢方元撇了撇嘴，冷笑着将脸转到了一边。待大堂内又恢复了清静后，程名振又向认真军纪的四当家王麻子拱了拱手，“请问四当家，昨夜战事咱们的折损如何？”
“什么折损。姓林的狗官以为咱们还像上次一样老老实实在城外等着他骗，基础没做预防。当值的乡勇又生气不外你被他们冤枉，王兄弟在下面一喊话，他们连忙就把城门给开了！”王麻子笑呵呵地一摆手，很是自得地总结，“攻打县衙时，有十来个轻伤的，重伤的一个没有。鹃子和老五今天攻打周家大院，预计是根硬骨头，较量难啃。不外顶多也就是损百八十个弟兄，如果伤得太多了，老五的鹃子的脸就没地方搁了！”
比起其他频频攻打县城的战斗，张家军这次的损失险些可以忽略不计。所以上到张金称、王麻子这些大寨主，下到普通小喽啰，都很为此战的效果而自得。兴奋之余，心肠未免就软些，从破城到现在，一直没有陋习模的屠杀事件生……
“既然弟兄们损失不重，王当家可以现在就下令封刀么？”趁着大伙心情好，程名振郑重请求。
“这……！”王麻子被问得一愣，迅速转头去看张金称。封刀的意思不仅仅是停止杀戮，一些意义不大的抢劫、**事件，在封刀令后也属于克制之列。
“除了正在反抗的周家大院，其他地方都可以封刀了。活该差不多也都死了，该抢的也都抢回来了。少杀几小我私家，就算给九当家一个体面！”张金称不耐心地招招手，下令。
连忙有心腹喽啰从他手里接过令箭，跑出县衙去宣布封刀。程名振很是谢谢地向张金称拱手施礼，“谢大当家信任。属下建议封刀，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接下来的一些战略，都要在封刀后才有效果！”
张金称漂亮所在头，“说，你只管说。有原理的，咱们连忙执行！对了，一会儿破了周家，你可别给任何人求情。鹃子已经当众过毒誓，不杀了周府满门，她就剃秃顶做姑子去！”
这公私混杂的话又引起一片哄笑。几个年轻些的堂主看向程名振，眼光中充满了羡慕。这家伙也不是幸亏那里？居然让七当家如此对他死心塌地。非但为了他逼着张大当家兵攻打馆陶不说，还誓要将起义他的女人亲手抓过来，当众将面庞划成烂泥地。
似乎瞬间有千重巨浪从心中翻过，程名振的呼吸不觉变得粗重。镇定地笑了笑，他以淡然的心情说道：“周家在馆陶县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死在大当家手里，是他们应得的报应。不外我希望不是由弟兄们就地斩杀，而是押到外边的十字路口，当街宣布他们历年来的罪行。这样不光给属下出了一口吻，也给馆陶县的父老乡亲们出了一口吻！”
“嗯……”张金称一时没明确程名振的意思，回应的声音拖得老长。外边的旗帜打的是“替天行道”，但详细怎么替天行道法，他却从来没认真想过。而程名振适才的几句话，就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的顶上钻了个洞，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却让他蓦然感受到了空气的新鲜。
“昨夜属下回家，路上看到一些流氓无赖混水摸鱼。属下不敢让他们坏了咱张家军的侠义名声，直接脱手杀了！”程名振的声音继续在县衙里边飘扬，不高，却很是清楚地传入众人的耳朵。
“昨夜入城时，形势杂乱，肯定有不少霄小之辈打着咱们张家军的旗帜为非作歹。这些松弛咱们剩余的王八蛋，属下建议张大当家不要手软，一并抓起来砍了！”
“尚有那些为祸乡里的，欺行霸市的，勾通官府欺压黎民，制造冤屈。属下建议张大当家将他们抓来一并砍了。官府不愿出头的事情，咱们张家军出头做。咱们这次是为了铲除贪官恶霸而来，本意与黎民秋毫无犯。不光没抢过他们，而且攻打权门大户后的剩余物资，也非他们一份。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霎那间，县衙里边静得连外边的风声都能清楚地听见。除了八当家卢方元以外，大伙先前都料定了程名振肯定能拿出一个资助张家军挣脱逆境的好主意。通过上次伏击王世充和火并刘肇安的事件，众寨主、堂主们都坚信九当家是个有勇有谋的真好汉。但大伙谁也没想到，九当家给大伙出的第一个主意，居然如此狠辣，如此阴险。
照他说的要领去做，不光所有与他有仇的人难逃一死。而且将大伙昨夜所做的恶，全都推得一干二净。黎民们不会盘算他们分得的工具实在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只会记得张家军的利益。只要有其中一两个怀着感恩的心情向外传扬一下，以后的张家军的口碑，就与原来截然不同。
即便馆陶县又落回朝廷之手，失去了地方大户支持和黎民的民心，新来的官老爷在衙门中也坐不稳。届时张家军跟他“借”点粮草财帛，他那里有勇气说半个“不”字？！
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寨主和堂主们一边推敲着战略的妙处，一边颔首。谁也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纷纷叹服的时候，程名振轻轻抿了口茶，将嘴角的血迹混着茶水一道咽进了肚子。
注1：辄：招数，措施。赶明儿：明天。板刀面：江湖黑话，砍脑壳。
注2：驱赶傻狗上墙头，河北土话，指拿别人当炮灰。
注3：豆子岗，隋代河北东南部与黄河相接的一片沼泽地。窦建德、高士达、高开道等绿林好汉都在此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