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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紫骝

    照旧驴屎胡同那座茅草小屋,院子里飘满了药香。该章节由网提供在线阅读黄衣老汉满脸堆笑,露出的牙齿却令人毛骨悚然,“你简直没见过我,但简直帮过我的忙。昨天我的小孙子偷偷跑出来玩,没想到遇上了我的两个对头。效果被对头从济北一直追杀到馆陶。原来都以为要葬身釜镬……”

    又来了,又来了。程名振知道自己又在做梦,那成了精的黄水老怪不止一次在梦中纠缠过他,口口声声说是要报恩,却没一次不是拂衣而去。

    只要睁睁眼皮,程名振知道自己就能将噩梦赶走。但现在他却宁愿在梦里多停留一会儿!驴屎胡同那段日子虽然穷,却穷得简朴。虽然苦,却苦得清洁。而现在,他记起厥后那一次次起义与陷害,尚有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牺牲掉的工具。他以为很累,很累,累得不想挣扎。

    诚伯死了,老家伙算计人算计了一辈子,到死时连口棺材都没混上。林县令死了,他不择手段栽赃陷害属下,只不外是为了保住头顶上的官帽,被砍头前脑壳上却砸满了烂菜叶子。刘肇安死了,他奉河北道绿林总瓢把子高士达之命前来搪塞张金称,死后高士达连个屁都没多放。周宁死了,她这辈子就做了一次恶,还没能硬起心肠来做到底,偏偏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王二毛也死了,他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靠朋侪的照顾而存在,证明的价钱却是尸横荒原。

    短短的一年半光景中,这些活该的人和不应死的人都死了。死得稀里糊涂,莫名其妙。他们原来尚有更多的选择,没须要将别人逼上绝路,也没须要自己走上绝路,可他们偏偏要往那条绝路上走,义无反顾,永不转头。

    药罐上雾气升腾,遮断人的视线。

    “要不,我让这一切都停下来?”黄水老龙又从迷雾中探出个大脑壳,牙齿间冷光闪烁。林县令、诚伯、董主簿、刘肇安、冯孝慈、王二毛,那些活该和不应死的人突然都站在了眼前,不是人,是灵魂,由雾气凝聚而成的灵魂。栩栩如生,或坐或立,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启齿。“你,你名振倏地一僵,满身上下都冒起了凉气。他想拉住浓雾中的一个,拉到自己的身边,让黄水老龙兑现允许。同时将那些与自己有仇的讨厌家伙收走。每次伸脱手去,却要么抓错了人,要么抓了个空。

    “哪有那么自制的事情,年轻人,别太贪!”黄水老龙一甩袖子,看容貌是又准备不告而别。“你,你回来!”程名振再也顾不上抓迷雾中的灵魂,扯着嗓子大叫。“这也算一个愿望么?”老妖怪转头,满脸狡诈。

    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程名振迅速睁眼。这不能算个愿望,他不能自制了一直捉弄自己的老王八蛋。浓雾、灵魂、黄水老龙都消失了,只有药罐子还在,咕咕嘟嘟地在炭盆上翻着气泡。

    他醒了,心却被更大的恐惧所攫获。黄水老龙真的显了灵,将他丢回了一年半之前。所有生过的灾难还要再来一次,他可以重头开始,却不知道是否能将运气改变。

    我在做梦!他告诉自己,同时伸手去提药罐。却被一股庞大了气力压住了肩膀,硬生生按倒,“别,你别吓唬我。郎君,郎君……”

    这回,他彻底醒了。压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妻子杜鹃。两只眼睛肿得像烂桃子般,鼻涕泪水唏哩哗啦。

    “我不吓唬你。我没事!真的没事!”程名振赶忙将胳膊弯回来,用手去替杜鹃擦泪。这个已经良久不见的亲昵行动让杜鹃瞬间涨红了脸,转身躲了开去。

    “呵呵,我说他醒的时候,只会望见你一小我私家吧!”带着一点慵懒的调笑声从侧面传来,让杜鹃的脸色更红。程名振这才现围在自己身边的不止是杜鹃一小我私家,柳氏、郝老刀、孙驼子、杜疤瘌都在,满脸促狭。

    “我,我适才没注意!”程名振讪讪地解释。心里依旧模模糊糊。他记得自己晕倒之前,正准备传令扫除战场。其时是在滏阳城南,周围一片冰天雪地。而现在,屋子里的部署徐徐熟悉,是他新婚时所盖,却没用了几天的家。窗户上的喜字还在,只是褪掉了一点颜色。娘亲就站于稍远的窗口,正撩起衣角擦眼睛

    杜疤瘌终归是程名振的尊长,不能像别人一样取笑自己的女婿,冲着窗口笑了笑,实时转换话题:“亲家母,你哭啥呢?!小九不是好好的么?”

    “是啊,小九只是累坏了,睡上几天就能缓过来!您快过来看看,他实在一点事儿都没有!”寨主夫人柳儿最会体贴人,上前搀扶住程朱氏的胳膊,低声慰藉。

    “娘,儿子不孝,让您受惊了!”程名振的心里一疼,挣扎着坐起身,冲着娘亲施礼。程朱氏的嘴角动了动,笑眼含泪,“没,没事。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老姐姐,我跟您一块去。谁做的工具,都比不上自己亲娘做的合口!”柳氏夫人迅速接过话茬,同时回过头来,向大伙使了一个眼色。

    “呵呵,呵呵,我出去透透气,受,受不了这药腥味儿!”原来还企图继续挖苦程名振伉俪几句的郝老刀笑了笑,赶忙找个捏词开溜。

    “我也得回去看看了,营中的小兔崽子们吃饱了就瞎折腾,没一个让人省心!”杜疤瘌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和女婿,敲打着腰杆往外走。

    杜鹃心疼老爹,赶忙站起身相送。杜疤瘌半边身子堵在门口,笑着拒绝:“回去,回去,别出来了。外边冷,别把你自己冻着了。他刚恰好一点儿,你再躺下,那咱们就甭过年了!”

    杜鹃不依,倔强地搀扶住老父的胳膊。疤瘌叔挣扎了几下,拗不外女儿,只好由着对方的性子,一道走向门外。

    屋子中转眼只剩下了程名振和孙驼子两人,老眼瞪着少眼。一个想问问自己的病症,另外一个却不知道如何说起。相互之间傻傻了看了好一会儿,孙驼子才叹了口吻,幽幽隧道:“你啊,纯粹是把自个给累着了。练武之人,平时有一点半点儿偏差看不出来,要么不躺下,躺下就得十天半个月!”

    “我昏厥了多久?”程名振咧嘴苦笑,“十天,照旧半个月?”

    “大队人马都从滏阳郡退回巨鹿泽了,你说是十天照旧半个月!幸亏昏厥时还能吃进工具去,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程名振笑着咧嘴,心情稍稍放松。这一觉睡得可算前无昔人,后无来了。幸亏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自己无需把履历过的灾难再重复一次,也无需再眼见同样的惨事。

    “你说你小小的年岁,心里想那么多事情干什么?”孙驼子接下来的话让程名振的笑容又开始僵。老人家是出自一番盛情,但除了默然沉静外,程名振基础没有第二种措施回应。

    “嗨!想得越多,心就会越累。人累能看得出来,心累看不出来。累着累着,就成了病了!”孙驼子见程名振不愿说话,继续没完没了地唠叨。“这自古以来,病死的家伙十个里有八个是心先死的,你别摇头,你再这么下去,不被流箭射死,也会把自己给累死!”

    “哪像您说得那么玄乎啊?”程名振干笑着打岔。孙驼子是巨鹿泽的神医。不光是医术精湛,装神弄鬼也有一套。虽然他算出来的卦象是有名的十卦九禁绝。

    “信不信由你!”孙驼子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老腰,一边用肩膀挎起药箱。“再吃两顿,就别吃了。是药三分毒!我这药是安神补血的,你自己不照顾自己,吃几多都没有用。”

    “谢谢您老啊!”虽然不想跟孙驼子深聊,程名振心中依旧充满了谢谢。老家伙不光救过他,还救过杜鹃,救过泽地中许多人。如果把整个巨鹿泽中的男女按威望排个序,老家伙肯定能拍在三甲之列。

    孙驼子没有转头,继续抬腿向外边走,“别再妙想天开。你来了之后,巨鹿泽和原先大纷歧样。有吃有喝,还能听见笑声。这泽地里少说也有十几万口子呢,他们之中有人活该,大部门人却不应死!”

    有股无端的极重又压上了程名振的肩膀,让他的脸色迅速阴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清静。“我真的没乱想,只是被有些地方给绕住了!”

    “绕住了就先绕已往!别叫劲儿。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家伙迅速接了一句。撩开厚厚的门帘,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鹃子回来了,你好好待她。自打你回到巨鹿泽,她压根就没合过眼!”

    罢,放下门帘,蹒跚着去了。一边走,一边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俚歌,“不是一家人勒,进不了一家门。没有一口锅啊,做不出夹生饭……”

    老家伙的嗓子很粗,唱出来的歌阴阳怪调。但照旧让屋里的程名振和屋子外的杜鹃涨红了脸。程名振知道老工具是借着歌声在提醒自己,眼下已经是巨鹿泽中重要的一员。九当家,总教头,锐士营都尉,三当家杜疤瘌的女婿,七当家杜鹃的郎君。林林总总一大堆,横竖这辈子即便烧成灰,也再逃不掉一个“贼”字。

    不光是贼,而且是贼中之英,贼中之杰。跺一跺脚半个河北晃悠,吼一嗓子能止小儿夜啼。可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巨鹿泽中生在世足足十五、六万贼公贼婆,贼子贼孙。自己是他们的九当家,可以决议他的生死。如果自己被心中那些执念给绊住了,举止失去的方寸。那些人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可为了他们在世,就得许多人去死。许多不应死的人,许多程名振不愿意杀的人。老家伙说得没错,程名振是心事重了些。无论谁放在他的位置上,都没法心事不重,除非这小我私家基础没心没肺。

    巨鹿泽要想生存,就得与官军开战。不是杨白眼那种地方郡兵,而是真正的大隋精锐。左武侯,左武卫,右武侯,右武卫,左右御卫、左右屯卫,尚有虎贲铁骑,塞上边军。这其中许多人是他父亲的袍泽故旧,他用学自父亲的兵书战策搪塞他们,扑灭他们。扑灭完一个,再面临下一个。他曾经听着军中的战歌,理想着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如今却要把他们和自己童年时的梦想一块砍死。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怕自己在某一天会和父亲战场相逢,虽然时机很少,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时他该怎么办?父亲是有罪之身,顶多能在军中做个苦力,或做冲在最前的垫脚石。而他,是命人上前将父亲砍倒,照旧任由父亲冲过来砍翻自己的战旗?

    或扑灭父亲的大隋,或被父亲的大隋扑灭。早晚会有那么一天,别无选择。而扑灭了大隋之后他能做什么?顶多是把别人的财宝酿成自己的,别人的女人酿成自己的,别人的屋子酿成自己的而已。他只能为了扑灭而扑灭,再无出路。

    他终于开始明确师父当年在牢狱中所说过的话了。江湖实在是条不归路,走得越远,越没有偏向。所以师父拥有无数金银珠宝,却宁愿躲在大牢中。师父不是怕了李密,也不是打不外李密,而是不愿意打,不愿意挣扎。

    因为对师父而言,天地间已经无处不是牢狱。他在那里坐牢,已经无关紧要了而已。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冯孝慈死时,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而他程名振的袍泽在哪?程名振的目的在哪?他陷入绝境时,有没有同样的信心和勇气?

    不是他想得多,而是这一切基础没有谜底。

    他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眼前又照旧烟雾升腾。那些因他而死,或为他而死的人笑着走上前,捏他的胳膊,捶他的胸口,拉拉扯扯。死的人就不用再多想了,而在世的人却不得不想。人究竟是血肉之躯,不是草木,不能吸风饮露。

    突然间,额头上传来一阵温暖,所有烟雾都消散了。妻子杜鹃用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满脸焦虑,“郎君,郎君,你怎么了,你,你别吓唬我!”。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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