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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紫骝
究竟是郡守府长史，位高权重，魏征的下令被毫无折扣地执行。最新章节由提供在线阅读\\半柱香事后，小吏汤祖望被两名郡守府西崽夹着，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
“见，见过魏，魏大人！”天天盼着有时机跟魏征说话，那时机真正来到眼前了，汤祖望的舌头却打了却，躬下身去，磕磕绊绊地见礼。
“免礼！”魏征待人很随和，客套中隐藏着一股冷淡，“坐下说话吧！我这里有些小事需要找你商量！”
说着话，他抬手示意左右仆从为汤若望搬来一把胡凳，又笑着付托道：“去给汤大人弄碗热茶来，记得多放些姜，这么冷的天，别让冷气侵入了筋骨！”
“不妨事，真的不妨事！”虽然满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淋了个透，小吏汤若望照旧被魏征的话说得心头暖，再度躬下身去，带着几分谢谢说道：“属下，属下是贱人贱命，淋惯了，这点小雨不算什么。大人有话只管付托，属下只要能做的，绝不敢推辞！”
“不是付托，是商量！”魏征谦和地笑了笑，“你坐！热茶一会儿便好。先把身子温暖过来咱们再说话，还早着呢，不急在这一时片晌功夫！”
付托完了，魏征便不再看汤祖望受宠若惊的心情。低下头去，仔细地翻阅眼前的一摞账本。
见长史大人不理睬自己了，汤祖望也不敢再客套，只好欠着身子，于胡凳上坐了半个**。肚子里的心脏却像酿成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咚咚咚，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魏征依旧不抬头，声音中自带一股令人无法面临的威严，“这不马上要春播了么！郡守大人体贴农务，让我看看客栈里的种子是否齐全。春耕后肯定有一段时间要青黄不接，府库里的存粮也要查一查，看能否暂时开设几个粥棚，帮黎民渡过眼前难关！”
“那，那，属下就是个记账的。知道的有限！”汤祖望楞了楞，哭丧着脸回应。虽然答非所问，他的心却跳得不那么欢了，手和脚也暂时找到了该放的地方。
“无妨，我刚刚看过你记的账本，从数字上能推算出一些。详细统计汇总，自然会找储主簿问，不会让你为难！”魏征很是体谅对方的心事，淡然说道。
账面上有的，客栈里未必有。账面上无的，客栈里边未必无，这都是大隋朝的规则，只可意会不行言传。既然魏长史明确其中原理，汤主簿的心更没须要一直提着了。他讪讪地笑了笑，低声增补了一句，“实在，实在大人也是清楚的，像我等，像我等这种小吏，永远是衔命行事！”
魏征也笑了笑，不置能否，两眼继续扫视账簿。二人之间登时又陷入了寂静，汤祖望百无聊赖，**如长了钉子般，不安地在胡凳上扭来扭去。幸亏这种寂静没能一连多久，又过了小半柱香时间，仆从端来刚熬好的热茶，给主客二人各倒上了一碗，然后躬身告退，顺势掩好了房门。
“汤大人用茶！”魏征抬起头来，用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不敢，不敢，大人请先用！”汤祖望赶忙从胡凳上跳下，拱手施礼。
魏征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慢饮。汤祖望等了一小会儿，现没人再跟自己客套，也只好嘿嘿地傻笑了几声，端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是上好的河南贡茶，用香料、精盐和姜片经心调制过，喝进喉咙里，就像饮了酒，从嗓子到小腹都泛起股暖融融地感受。半碗热茶落肚后，汤祖望心中的忐忑尽失，脸色看上去也不像先前那样苍白了，代之是一抹淡淡的酡红。
“属下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带着几分熏然之意，他没话找话。
“要三百个钱一两呢，郡守大人送的，否则我也喝不起！”魏征突然变得俗气起来，绝不掩饰地炫耀。
“这，这可是朱紫喝工具！属下今天托大人的福了！”汤祖望被茶叶的价钱吓了一跳，放下茶盏，满脸谢谢。
“你平时会喝不到？”魏征眉头轻皱，似乎不相信汤祖望的捧场。“我记得，你的薪俸是每月两吊半吧，一年四季郡守衙门里边尚有柴火钱、衣裳钱和过冬钱不定时分，怎么会连碗好茶都喝不起？”
“大人，大人有所不知！”汤祖望苦笑了一下，讪讪地回应，“卑职家中有老母疾病缠身，开销甚大。下面尚有两儿一女需要养活。早几年在城外的田地中还能找些津贴，现在兵荒马乱的，雇人种了地，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来……”
说道这，他脸上的笑容逐步转苦，摇着头，似乎现在喝到嘴里边的全是胆汁。
“如此说来，两吊半薪俸是紧了些！”魏征看了对方一眼，很是同情地说道。
“怎么着都得活！”汤祖望低下头，有些伤心的回应。他这个级别，吏不吏，官不官，既没有实权捞取利益，又看不见升迁希望，实在是过一天算一天，混吃等死而已。
“那还不如衙门里的捕快呢！好歹有人孝敬！”魏征倒是贴心，对地方上的规则门清儿。
“可不是！”汤祖望笑着耸肩。蓦然意识到这是在上司眼前怨言，赶忙坐直身体，高声道，“但卑职绝不敢应付差事，所有经手钱粮财帛，都有出有入，一笔条纪录在案！”
“我知道！”魏征轻敲账本，“从这里能看出来，你是个细心人。做事也明确轻重！”
汤祖望“呵呵呵呵”傻笑，心里边真的把魏征当成了知己，恨不能扑上去抱住对方大腿喊一声：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没等他从幸福中缓过神来，魏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没什么利益可捞，又从不敢贪污，所以呢，你就自己另找财源，出卖消息给山贼草寇！”
霹雳！如同被霹雳击中般，汤祖望马上呆在了就地。我做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惊诧、恐慌、绝望、种种恶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不知道该如何寻求解脱。想跳起来夺路而走，却现自己的双腿突然不听使唤了，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气力！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魏征照旧适才那样，眼神里带着笑，话语波涛不惊。
“我，我，属下，属下冤枉啊！”汤祖望挣扎了几下却鼓不起逃走的勇气，扑通一声跪倒，伏地大哭。“魏大人明鉴，属下真的冤枉啊。属下喜欢探询事儿，但绝没勾通过什么流寇，更没出卖过什么消息！”
“是么？那你这些天来一直探听黄河之战的详情，仅仅是为了好奇了？”魏征笑着反问，将汤祖望的假话就地拆穿，“你一个管账本的户曹小吏，什么时候也喜欢上了兵事？光知道输赢胜负还不满足，甚至连双方交手的详细历程，伤亡数字都想探询得一清二楚？”
“属下，属下，……”汤祖望继续干嚎，基础无法回覆魏征的质问。勾通伏莽是掉脑壳的罪名，他不敢认可，也无法否认，只好抹了几把眼泪，哭泣着解释：“属下简直胡乱探听军机，属下活该。但属下只跟几个朋侪说过，真的不认识什么土匪流寇！”
魏征哼了一声，声调蓦然转高，“哪几个朋侪？他们是做什么的？没给过你钱么？”
“是，是一个做买卖的朋侪！”汤祖望硬着头皮回覆。“他干什么的，小的也没仔细探询。喝酒时认识的，最近常来往！”
“收过人家的钱么？”
“这个，这个！”汤祖望犹豫再三，知道自己肯定瞒不外去，带着哭腔回应，“收过。只收过两回。属下太傻，属下被他骗了！”
魏征摇摇头，继续冷笑，“是啊，你太傻，别人问什么，就告诉什么。不知道的，也要帮人探询。只为了区区几个钱！为了区区几个钱便把一辈子的差事都搭了进去，说不定还要搭上一颗脑壳！”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汤祖望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到了裤子里，“属下家里尚有老母在堂，有妻儿在室。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说过要杀你了么？”魏征的声音突然又变了调，不像先前那般冷淡，但隐隐带上了几分轻蔑。
这个时候谁还在乎轻蔑不轻蔑，汤祖望不敢看魏征的脸色，重重在地上叩头，“那家伙叫黄牙鲍，就住在米市胡同。大人给小的一个时机，小的连忙就为大人把他给抓来！”
“抓来，抓来做什么？”魏征明知故问。
“他，他可能是土匪安插在武阳郡的探子啊！”汤祖望又楞了一下，很没义气地举报。
魏征敲了敲桌案，冷笑着问：“你先前卖给他的消息，预计他早已送到了巨鹿泽。你不知道的消息，眼下他也不知道。我抓他干什么？有什么用场？抓了他，贼人再派另外一个探子来，我得花几多气力去察访？”
连珠箭般的问话让汤祖望应付不外来，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向魏征脸上看。他觉魏征似乎不企图生擒贼寇探子，似乎也不企图抓他这个内奸立功。更没有将他交给郡守大人的企图，只是逐步地品着茶，似乎茶里边藏着无数秘密。
“大人！”突然福灵心至，汤若望向前爬了几步，双手捧起一小粒银豆子，“大人，这是贼子收买，不行贿小人的茶钱，小的不敢出卖武阳郡的父老乡亲，现在将其交公！”
“你自己收起来吧！”魏征被对方愚蠢的举动逗笑，拂衣站起，背着手付托。
“大人？”这下，汤祖望可傻了眼。既然不想抓他，又不是找茬索取行贿，魏征魏大人的葫芦里到底买的哪门子药？总得给个说法吧，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活活闷死！
正渺茫间，头顶上突然传来魏征的声音，“你家里穷，为官又清廉自守，一时走上岔路情有可原！那些钱，你留着给令堂看病吧！别让她老人家对你失望！”
“大人！”汤祖望出一声哀鸣，鼻涕眼泪一块淌了下来。到了现在，他算是对魏征彻底死心塌地了，“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小的这条命就卖给您了。是去杀谁人狗贼，照旧继续跟他虚与委蛇，小的都听您的！”
魏征转过头，微笑着确认，“真的听我的?”
汤祖望举起手臂，高声回应，“小的可以对天誓！”
“没须要！”魏征看了看他，很是自信地回应，“你先站起来，咱们两个逐步说！”
“属下……”
“站起来，这是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
汤祖望抹了把脸，鼻涕眼泪花里胡哨，“属下遵命！”说这着话，他长身而起，毕恭毕敬地站于魏征眼前，垂着头听候落。
这正是魏征想要的效果。“你啊，既然胆小，又何须做这种事！”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差点把汤祖望又拍得趴在地上，“我不会去举报你，也不会处罚你。我需要你联络谁人姓鲍的，亲自帮我送一封信到巨鹿泽！”
“送信？”汤祖望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意识到这等同于照旧要他的命。张金称喜欢生吃人心，他带着武阳郡长史的战书已往，岂不是即是把自己洗清洁后摆到了对方的案板上了么？
腿一软，他又趔趄着跪倒，嘴里出连串的哀鸣。“大人，大人，我家里……”
没等他把母亲妻儿搬出来，魏征用力一扯他的肩膀，高声喝道：“有点儿前程，别让我瞧不起你！给我站起来，不就一封信么？岂非人家敢到咱们眼皮底下开商铺，咱们连封信都没胆子送？”
“大……”汤祖望被扯得龇牙咧嘴，哭声却是止住了。他不想让魏征瞧不起，更不想因为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从而给自己和家人引来更大的贫困。犹豫了一下，嘟囔着道“就怕，就怕姓鲍的不愿资助！”
“你直接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他是巨鹿泽的卧底了。可是暂时还不想抓他！”魏征倒是爽性，直接给出相识决措施。“然后告诉他是我让你送信给张大王，如果你不去，就连你带他一块抓！”
真个是文人耍起横来，即即是流氓也要怕三分。汤祖望被吓得又是一哆嗦，抬起头，满脸都是乞求之色。摇尾乞怜的半天，却没获得任何回应。他知道这已经是魏征的底限了，如果自己再不知道好歹的话，恐怕会被连忙交给郡守衙门严加审问。届时证据确凿，罪无可恕，自己死了不算，妻子、孩子都要受到牵连。
想到这些，他把心一横，高声说道：“卑职做错了事，简直该有所交接。能死在贼寇之手而不是被郡守大人下令砍头示众，也算没辱没祖宗。此去别无牵挂，若是回不来，还请魏大人念在属下算得上是一名廉吏的份上，给属下的妻儿老小一些抚恤。大人如能允许，小的下辈子结草衔环，也会酬金大人的恩义！”
“什么死啊，活啊的，下辈子到底如何，谁又说得清楚！”魏征笑了笑，低声数落。“你啊，该胆大时不大，该胆小时不小。坐下，我逐步说给你听，你只要照着做了，我保你在世回来，说不定还能获得张金称的一大笔犒赏！”
“请大人昭示！”汤祖望压根儿不信魏征的话，却认命地坐在胡凳上，恭候对方的指点。
“这封信，不是什么战书！”魏征敲了敲火漆封好的信皮，笑着解释，“这是我给张大当家的示好信，我，武阳郡长史魏征，不想看到干戈再起，生灵涂炭，所以自不量力准备说服张大当家放弃对武阳郡的窥探。可是呢，空口白牙没人会领情。所以一封信去，问问武阳郡每年交出几多钱粮来，才气买得一年平安？”
“那，那郡守大人？”汤祖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魏征，呆呆的问。他知道自己出卖消息给流寇，已经足够杀头抄家了。没想到魏征的胆子比自己还大，居然敢果真与贼人联络，以求一时轻易。
魏征耸了耸肩，脸上写满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意思，“我没问过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也不会允许。但我所做的事情，郡守大人肯定会被瞒得死死的，你可明确？”
“小的明确，小的明确！”究竟在政界上混了半辈子的人，这点儿猫腻汤祖望焉有不懂之理。心里边的恐慌登时去了七分，陪着笑脸，连声回应。
“这，是我，魏征瞒着郡守大人私下干的好事。你，只是跑腿的，不知道信当中的内容，因为我拿你的妻儿老小相要挟，所以你也不敢拒绝我。”魏征顿了顿，继续强调。
汤祖望知道对方之所以这样说，是准备万一泛起差错，一小我私家将所有罪责肩负下来，不牵连自己。忍不住心头又是一暖，低下头，低声道：“大人说得话我都清楚。您放心，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过。可是小的日后只要在世一天，便决不会忘记大人今日所作所为！”
“我是馆陶人，这里是我的老家！”魏征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说给汤祖望听。“人在世，总得做些事情，否则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昔人写下的那些教育！”
叹了口吻，他将话头又转向正题，“其他空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记着几句最要紧的。我会给你准备两份礼物，都很珍贵，但其中有所差异。你把最珍贵的那份给程名振，差一点儿的那份给张金称。如果有人问起原因来，你就说我原籍馆陶，与程九爷算半个老乡。馆陶的黎民至今没忘记程九爷的利益！”
“嗯！”汤祖望连连颔首，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去了巨鹿泽，张金称肯定会吓唬你。但你不能求饶，越求饶死得越快！”魏征看了他一眼，继续增补，“你如果畏惧，就告诉自己，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死得体体面些！”
汤祖望想了想，颔首允许，“我知道了，大人放心。横竖是个死么？大人都不怕，我还怕个球！”
“然后你告诉张金称，他安插在武阳郡的哨探我都知道。为了体现诚意，所以才留着那些人不动。如果你死了，那些探子都得为你殉葬。尚有，如果你死了，也不会再有第二小我私家敢来下书，我在信中所提建议，就一项也甭想告竣了！”
“第三，你告诉张金称，黄河冰上一战，我曾经亲眼眼见。如果他想知道其中详情，无论是哪一方的情况，都可以写信来问。信先送到黄牙鲍那，由他交给你。然后，你再转交给我。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我不会认识第三人！”
这，已经是显着确白地替下书人部署退路了，禁不住他不感动。眼圈一红，小吏汤祖望哽咽着说道：“大人，大人相待之恩，属下，属下不知道该怎么酬金。横竖，横竖大人怎么部署，我就怎么做。绝不会让您失望，让您看不起我！”
“坐，咱们两个坐着说话！”魏征自己坐直身体，也示意对方坐正。“人得先做出不让别人看不起的事情，才会被大伙看得起。自今日起，武阳郡二百三十万父老乡亲的性命，就系在咱们两个的肩膀上。事成，未必有人记得你我的利益。事败，也没人会为咱们两个摆酒祭祀。但真相早晚有被揭开的那一天，日后在世的人见到你我的孩子，也会冲他们挑一挑大拇指，说他们的阿爷是条真好汉，老子英雄，儿子亦不会是孬种！”
“大人，您甭说了！”汤祖望用力抹了两把眼睛，满脸是泪，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为自己而感应自豪，虽然这种自豪像火，需要燃烧他的性命为价钱，“我懂，我都懂！”
“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到我这里来取礼物和信！”魏征笑着拉开对方的手，看着汤祖望的眼睛付托。
“必不辱命，大人！”汤祖望长身肃立，允许。
“去吧！”魏征挥了挥手，下令对方脱离。然后托着茶盏，逐步走到了窗口。急遽而来的雷雨将外边的世界打得一片渺茫，在那白茫茫的水汽下，却隐隐有一片绿意浮现，泼不灭，洗不去。
第二章紫骝
究竟是郡守府长史，位高权重，魏征的下令被毫无折扣地执行。最新章节由提供在线阅读\\半柱香事后，小吏汤祖望被两名郡守府西崽夹着，忐忑不安地走了进来。
“见，见过魏，魏大人！”天天盼着有时机跟魏征说话，那时机真正来到眼前了，汤祖望的舌头却打了却，躬下身去，磕磕绊绊地见礼。
“免礼！”魏征待人很随和，客套中隐藏着一股冷淡，“坐下说话吧！我这里有些小事需要找你商量！”
说着话，他抬手示意左右仆从为汤若望搬来一把胡凳，又笑着付托道：“去给汤大人弄碗热茶来，记得多放些姜，这么冷的天，别让冷气侵入了筋骨！”
“不妨事，真的不妨事！”虽然满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淋了个透，小吏汤若望照旧被魏征的话说得心头暖，再度躬下身去，带着几分谢谢说道：“属下，属下是贱人贱命，淋惯了，这点小雨不算什么。大人有话只管付托，属下只要能做的，绝不敢推辞！”
“不是付托，是商量！”魏征谦和地笑了笑，“你坐！热茶一会儿便好。先把身子温暖过来咱们再说话，还早着呢，不急在这一时片晌功夫！”
付托完了，魏征便不再看汤祖望受宠若惊的心情。低下头去，仔细地翻阅眼前的一摞账本。
见长史大人不理睬自己了，汤祖望也不敢再客套，只好欠着身子，于胡凳上坐了半个**。肚子里的心脏却像酿成了一只兔子，咚咚咚，咚咚咚，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将出来。
“也不是什么大事！”魏征依旧不抬头，声音中自带一股令人无法面临的威严，“这不马上要春播了么！郡守大人体贴农务，让我看看客栈里的种子是否齐全。春耕后肯定有一段时间要青黄不接，府库里的存粮也要查一查，看能否暂时开设几个粥棚，帮黎民渡过眼前难关！”
“那，那，属下就是个记账的。知道的有限！”汤祖望楞了楞，哭丧着脸回应。虽然答非所问，他的心却跳得不那么欢了，手和脚也暂时找到了该放的地方。
“无妨，我刚刚看过你记的账本，从数字上能推算出一些。详细统计汇总，自然会找储主簿问，不会让你为难！”魏征很是体谅对方的心事，淡然说道。
账面上有的，客栈里未必有。账面上无的，客栈里边未必无，这都是大隋朝的规则，只可意会不行言传。既然魏长史明确其中原理，汤主簿的心更没须要一直提着了。他讪讪地笑了笑，低声增补了一句，“实在，实在大人也是清楚的，像我等，像我等这种小吏，永远是衔命行事！”
魏征也笑了笑，不置能否，两眼继续扫视账簿。二人之间登时又陷入了寂静，汤祖望百无聊赖，**如长了钉子般，不安地在胡凳上扭来扭去。幸亏这种寂静没能一连多久，又过了小半柱香时间，仆从端来刚熬好的热茶，给主客二人各倒上了一碗，然后躬身告退，顺势掩好了房门。
“汤大人用茶！”魏征抬起头来，用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不敢，不敢，大人请先用！”汤祖望赶忙从胡凳上跳下，拱手施礼。
魏征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慢饮。汤祖望等了一小会儿，现没人再跟自己客套，也只好嘿嘿地傻笑了几声，端起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是上好的河南贡茶，用香料、精盐和姜片经心调制过，喝进喉咙里，就像饮了酒，从嗓子到小腹都泛起股暖融融地感受。半碗热茶落肚后，汤祖望心中的忐忑尽失，脸色看上去也不像先前那样苍白了，代之是一抹淡淡的酡红。
“属下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带着几分熏然之意，他没话找话。
“要三百个钱一两呢，郡守大人送的，否则我也喝不起！”魏征突然变得俗气起来，绝不掩饰地炫耀。
“这，这可是朱紫喝工具！属下今天托大人的福了！”汤祖望被茶叶的价钱吓了一跳，放下茶盏，满脸谢谢。
“你平时会喝不到？”魏征眉头轻皱，似乎不相信汤祖望的捧场。“我记得，你的薪俸是每月两吊半吧，一年四季郡守衙门里边尚有柴火钱、衣裳钱和过冬钱不定时分，怎么会连碗好茶都喝不起？”
“大人，大人有所不知！”汤祖望苦笑了一下，讪讪地回应，“卑职家中有老母疾病缠身，开销甚大。下面尚有两儿一女需要养活。早几年在城外的田地中还能找些津贴，现在兵荒马乱的，雇人种了地，也收不上几颗粮食来……”
说道这，他脸上的笑容逐步转苦，摇着头，似乎现在喝到嘴里边的全是胆汁。
“如此说来，两吊半薪俸是紧了些！”魏征看了对方一眼，很是同情地说道。
“怎么着都得活！”汤祖望低下头，有些伤心的回应。他这个级别，吏不吏，官不官，既没有实权捞取利益，又看不见升迁希望，实在是过一天算一天，混吃等死而已。
“那还不如衙门里的捕快呢！好歹有人孝敬！”魏征倒是贴心，对地方上的规则门清儿。
“可不是！”汤祖望笑着耸肩。蓦然意识到这是在上司眼前怨言，赶忙坐直身体，高声道，“但卑职绝不敢应付差事，所有经手钱粮财帛，都有出有入，一笔条纪录在案！”
“我知道！”魏征轻敲账本，“从这里能看出来，你是个细心人。做事也明确轻重！”
汤祖望“呵呵呵呵”傻笑，心里边真的把魏征当成了知己，恨不能扑上去抱住对方大腿喊一声：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没等他从幸福中缓过神来，魏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没什么利益可捞，又从不敢贪污，所以呢，你就自己另找财源，出卖消息给山贼草寇！”
霹雳！如同被霹雳击中般，汤祖望马上呆在了就地。我做的事情他都知道了？惊诧、恐慌、绝望、种种恶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令他不知道该如何寻求解脱。想跳起来夺路而走，却现自己的双腿突然不听使唤了，软绵绵地提不起半分气力！
“说啊，怎么不说话了！”魏征照旧适才那样，眼神里带着笑，话语波涛不惊。
“我，我，属下，属下冤枉啊！”汤祖望挣扎了几下却鼓不起逃走的勇气，扑通一声跪倒，伏地大哭。“魏大人明鉴，属下真的冤枉啊。属下喜欢探询事儿，但绝没勾通过什么流寇，更没出卖过什么消息！”
“是么？那你这些天来一直探听黄河之战的详情，仅仅是为了好奇了？”魏征笑着反问，将汤祖望的假话就地拆穿，“你一个管账本的户曹小吏，什么时候也喜欢上了兵事？光知道输赢胜负还不满足，甚至连双方交手的详细历程，伤亡数字都想探询得一清二楚？”
“属下，属下，……”汤祖望继续干嚎，基础无法回覆魏征的质问。勾通伏莽是掉脑壳的罪名，他不敢认可，也无法否认，只好抹了几把眼泪，哭泣着解释：“属下简直胡乱探听军机，属下活该。但属下只跟几个朋侪说过，真的不认识什么土匪流寇！”
魏征哼了一声，声调蓦然转高，“哪几个朋侪？他们是做什么的？没给过你钱么？”
“是，是一个做买卖的朋侪！”汤祖望硬着头皮回覆。“他干什么的，小的也没仔细探询。喝酒时认识的，最近常来往！”
“收过人家的钱么？”
“这个，这个！”汤祖望犹豫再三，知道自己肯定瞒不外去，带着哭腔回应，“收过。只收过两回。属下太傻，属下被他骗了！”
魏征摇摇头，继续冷笑，“是啊，你太傻，别人问什么，就告诉什么。不知道的，也要帮人探询。只为了区区几个钱！为了区区几个钱便把一辈子的差事都搭了进去，说不定还要搭上一颗脑壳！”
“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汤祖望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到了裤子里，“属下家里尚有老母在堂，有妻儿在室。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说过要杀你了么？”魏征的声音突然又变了调，不像先前那般冷淡，但隐隐带上了几分轻蔑。
这个时候谁还在乎轻蔑不轻蔑，汤祖望不敢看魏征的脸色，重重在地上叩头，“那家伙叫黄牙鲍，就住在米市胡同。大人给小的一个时机，小的连忙就为大人把他给抓来！”
“抓来，抓来做什么？”魏征明知故问。
“他，他可能是土匪安插在武阳郡的探子啊！”汤祖望又楞了一下，很没义气地举报。
魏征敲了敲桌案，冷笑着问：“你先前卖给他的消息，预计他早已送到了巨鹿泽。你不知道的消息，眼下他也不知道。我抓他干什么？有什么用场？抓了他，贼人再派另外一个探子来，我得花几多气力去察访？”
连珠箭般的问话让汤祖望应付不外来，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向魏征脸上看。他觉魏征似乎不企图生擒贼寇探子，似乎也不企图抓他这个内奸立功。更没有将他交给郡守大人的企图，只是逐步地品着茶，似乎茶里边藏着无数秘密。
“大人！”突然福灵心至，汤若望向前爬了几步，双手捧起一小粒银豆子，“大人，这是贼子收买，不行贿小人的茶钱，小的不敢出卖武阳郡的父老乡亲，现在将其交公！”
“你自己收起来吧！”魏征被对方愚蠢的举动逗笑，拂衣站起，背着手付托。
“大人？”这下，汤祖望可傻了眼。既然不想抓他，又不是找茬索取行贿，魏征魏大人的葫芦里到底买的哪门子药？总得给个说法吧，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活活闷死！
正渺茫间，头顶上突然传来魏征的声音，“你家里穷，为官又清廉自守，一时走上岔路情有可原！那些钱，你留着给令堂看病吧！别让她老人家对你失望！”
“大人！”汤祖望出一声哀鸣，鼻涕眼泪一块淌了下来。到了现在，他算是对魏征彻底死心塌地了，“您给我指一条明路吧，小的这条命就卖给您了。是去杀谁人狗贼，照旧继续跟他虚与委蛇，小的都听您的！”
魏征转过头，微笑着确认，“真的听我的?”
汤祖望举起手臂，高声回应，“小的可以对天誓！”
“没须要！”魏征看了看他，很是自信地回应，“你先站起来，咱们两个逐步说！”
“属下……”
“站起来，这是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
汤祖望抹了把脸，鼻涕眼泪花里胡哨，“属下遵命！”说这着话，他长身而起，毕恭毕敬地站于魏征眼前，垂着头听候落。
这正是魏征想要的效果。“你啊，既然胆小，又何须做这种事！”他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差点把汤祖望又拍得趴在地上，“我不会去举报你，也不会处罚你。我需要你联络谁人姓鲍的，亲自帮我送一封信到巨鹿泽！”
“送信？”汤祖望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意识到这等同于照旧要他的命。张金称喜欢生吃人心，他带着武阳郡长史的战书已往，岂不是即是把自己洗清洁后摆到了对方的案板上了么？
腿一软，他又趔趄着跪倒，嘴里出连串的哀鸣。“大人，大人，我家里……”
没等他把母亲妻儿搬出来，魏征用力一扯他的肩膀，高声喝道：“有点儿前程，别让我瞧不起你！给我站起来，不就一封信么？岂非人家敢到咱们眼皮底下开商铺，咱们连封信都没胆子送？”
“大……”汤祖望被扯得龇牙咧嘴，哭声却是止住了。他不想让魏征瞧不起，更不想因为拒绝了对方的要求，从而给自己和家人引来更大的贫困。犹豫了一下，嘟囔着道“就怕，就怕姓鲍的不愿资助！”
“你直接跟他说，我已经知道他是巨鹿泽的卧底了。可是暂时还不想抓他！”魏征倒是爽性，直接给出相识决措施。“然后告诉他是我让你送信给张大王，如果你不去，就连你带他一块抓！”
真个是文人耍起横来，即即是流氓也要怕三分。汤祖望被吓得又是一哆嗦，抬起头，满脸都是乞求之色。摇尾乞怜的半天，却没获得任何回应。他知道这已经是魏征的底限了，如果自己再不知道好歹的话，恐怕会被连忙交给郡守衙门严加审问。届时证据确凿，罪无可恕，自己死了不算，妻子、孩子都要受到牵连。
想到这些，他把心一横，高声说道：“卑职做错了事，简直该有所交接。能死在贼寇之手而不是被郡守大人下令砍头示众，也算没辱没祖宗。此去别无牵挂，若是回不来，还请魏大人念在属下算得上是一名廉吏的份上，给属下的妻儿老小一些抚恤。大人如能允许，小的下辈子结草衔环，也会酬金大人的恩义！”
“什么死啊，活啊的，下辈子到底如何，谁又说得清楚！”魏征笑了笑，低声数落。“你啊，该胆大时不大，该胆小时不小。坐下，我逐步说给你听，你只要照着做了，我保你在世回来，说不定还能获得张金称的一大笔犒赏！”
“请大人昭示！”汤祖望压根儿不信魏征的话，却认命地坐在胡凳上，恭候对方的指点。
“这封信，不是什么战书！”魏征敲了敲火漆封好的信皮，笑着解释，“这是我给张大当家的示好信，我，武阳郡长史魏征，不想看到干戈再起，生灵涂炭，所以自不量力准备说服张大当家放弃对武阳郡的窥探。可是呢，空口白牙没人会领情。所以一封信去，问问武阳郡每年交出几多钱粮来，才气买得一年平安？”
“那，那郡守大人？”汤祖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魏征，呆呆的问。他知道自己出卖消息给流寇，已经足够杀头抄家了。没想到魏征的胆子比自己还大，居然敢果真与贼人联络，以求一时轻易。
魏征耸了耸肩，脸上写满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意思，“我没问过郡守大人，郡守大人也不会允许。但我所做的事情，郡守大人肯定会被瞒得死死的，你可明确？”
“小的明确，小的明确！”究竟在政界上混了半辈子的人，这点儿猫腻汤祖望焉有不懂之理。心里边的恐慌登时去了七分，陪着笑脸，连声回应。
“这，是我，魏征瞒着郡守大人私下干的好事。你，只是跑腿的，不知道信当中的内容，因为我拿你的妻儿老小相要挟，所以你也不敢拒绝我。”魏征顿了顿，继续强调。
汤祖望知道对方之所以这样说，是准备万一泛起差错，一小我私家将所有罪责肩负下来，不牵连自己。忍不住心头又是一暖，低下头，低声道：“大人说得话我都清楚。您放心，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说过。可是小的日后只要在世一天，便决不会忘记大人今日所作所为！”
“我是馆陶人，这里是我的老家！”魏征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真正的笑容，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说给汤祖望听。“人在世，总得做些事情，否则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昔人写下的那些教育！”
叹了口吻，他将话头又转向正题，“其他空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记着几句最要紧的。我会给你准备两份礼物，都很珍贵，但其中有所差异。你把最珍贵的那份给程名振，差一点儿的那份给张金称。如果有人问起原因来，你就说我原籍馆陶，与程九爷算半个老乡。馆陶的黎民至今没忘记程九爷的利益！”
“嗯！”汤祖望连连颔首，唯恐漏听了一个字。
“去了巨鹿泽，张金称肯定会吓唬你。但你不能求饶，越求饶死得越快！”魏征看了他一眼，继续增补，“你如果畏惧，就告诉自己，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死得体体面些！”
汤祖望想了想，颔首允许，“我知道了，大人放心。横竖是个死么？大人都不怕，我还怕个球！”
“然后你告诉张金称，他安插在武阳郡的哨探我都知道。为了体现诚意，所以才留着那些人不动。如果你死了，那些探子都得为你殉葬。尚有，如果你死了，也不会再有第二小我私家敢来下书，我在信中所提建议，就一项也甭想告竣了！”
“第三，你告诉张金称，黄河冰上一战，我曾经亲眼眼见。如果他想知道其中详情，无论是哪一方的情况，都可以写信来问。信先送到黄牙鲍那，由他交给你。然后，你再转交给我。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我不会认识第三人！”
这，已经是显着确白地替下书人部署退路了，禁不住他不感动。眼圈一红，小吏汤祖望哽咽着说道：“大人，大人相待之恩，属下，属下不知道该怎么酬金。横竖，横竖大人怎么部署，我就怎么做。绝不会让您失望，让您看不起我！”
“坐，咱们两个坐着说话！”魏征自己坐直身体，也示意对方坐正。“人得先做出不让别人看不起的事情，才会被大伙看得起。自今日起，武阳郡二百三十万父老乡亲的性命，就系在咱们两个的肩膀上。事成，未必有人记得你我的利益。事败，也没人会为咱们两个摆酒祭祀。但真相早晚有被揭开的那一天，日后在世的人见到你我的孩子，也会冲他们挑一挑大拇指，说他们的阿爷是条真好汉，老子英雄，儿子亦不会是孬种！”
“大人，您甭说了！”汤祖望用力抹了两把眼睛，满脸是泪，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为自己而感应自豪，虽然这种自豪像火，需要燃烧他的性命为价钱，“我懂，我都懂！”
“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到我这里来取礼物和信！”魏征笑着拉开对方的手，看着汤祖望的眼睛付托。
“必不辱命，大人！”汤祖望长身肃立，允许。
“去吧！”魏征挥了挥手，下令对方脱离。然后托着茶盏，逐步走到了窗口。急遽而来的雷雨将外边的世界打得一片渺茫，在那白茫茫的水汽下，却隐隐有一片绿意浮现，泼不灭，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