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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朝露

    那一夜,伉俪两个深切地明确到了什么叫做浊世。~~.~~非但贫无法安身,富也同样旦夕不保。爬上高位不足炫耀,因为随时可能会跌下深渊,赴汤蹈火。飞来横财亦不足为喜,如果你没有足够的气力保住它,就像一个婴儿抱着一块金锭于匪窝中行走,转眼便会将财富和性命一同丢掉。

    他们在平恩驻扎的最大利益不是躲开了张金称,而是信息不再像泽地中那样闭塞。程名振撒往邻近各郡的哨探时刻都将外界的信息送回军营。短短几个月内,伉俪两人知道外边的天下已经又换了一番容貌。某些有名有姓的绿林大豪已经掉了脑壳,其中许多人是在睡梦中被自家视作臂膀的兄弟砍成了肉酱。而朝廷中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手足相残,翁婿相煎之举触目皆是。

    一切规则均被蹂躏于脚下,一切传统都被视作虚伪。当高尚不再成为高尚,鄙俚和凶残便被引以为荣,堂而皇之地泛起于公开场合眼前。由于昏君杨广听信谣传,以为自己的山河将被李姓之人取代。所以权臣宇文述便建议他拿李姓之中身居高位开刀。而当朝权位最重的李姓大臣,却偏偏是与宇文述有着通家之好的上将军李浑。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宇文述连忙派遣心腹诬告李浑谋反。杨广心领神会,旋即将李浑一家下狱,派遣最擅于投合自己的马屁鬼,御史医生裴蕴主审此案。可能是此案实在过于谬妄了,连御史医生裴蕴亦起了恻隐之心,查了一个多月,竟以查无实据向朝廷汇报。正当杨广骑虎难下之际,宇文述灵机一动,漆黑找到自己的亲侄女,嫁给李混之子李敏为妻的宇文娟,允许单独赦免她和她儿子的罪责,要求她出头指正丈夫和公公。为了保全儿子和自身,宇文娟在狱中招供。杨广便以此为证据,将李浑家满门抄斩。随后,为了把案子做实,宇文述命人毒死了自家侄女宇文娟。

    人们心中不敬畏鬼神,也不相信因果。他们甚至连自己的怙恃、兄弟亦不敢相信,唯一可以视作依仗的即是手中的刀。

    而手中的刀是否足够尖锐,却需要血来验证.所以城头日日换大旗。

    杀了李浑之后,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有意迫害李姓大臣。四月份,杨广委任李渊为河东道宽慰大使。李渊上任后,郡兵讨伐流贼。龙门帅母端儿战败,荣幸逃脱,谁料退却途中却被麾下爱将周鹊儿刺杀。周鹊儿带着亲信四十多人,提着母端儿的脑壳去向李渊投诚,被李渊的儿子李世民以“背主求荣”的罪名一并斩。人头与母端儿的脑壳配合挂在了太原城的城墙上。

    母端儿的尸骨未寒,城父县小吏硃粲造反,自称为迦楼罗王。携裹黎民参军,有不从,无论男女,都砍碎盐渍充为军粮。速度。

    人命犹如草芥。

    土匪眼中如此,朝廷眼中亦如此。

    为了应付纷纷揭竿而起的黎民,朝廷一连委派重臣到地方剿匪。民部尚书樊子盖英勇善战,一连击溃数支义军,收复堡寨十余座。因为各堡寨的黎民无法证明他们自己是否曾经从贼,樊子盖便连夜挖了个大坑,将收复之地的成年男女全部生坑,彻底灭绝了造反的“源头”。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无辜的头颅,却往往会垒成为野心家向上爬的台阶。

    逃亡到瓦岗寨的李密听闻樊子盖乱杀无辜,连忙通过瓦岗大当家翟让之手的出檄文,招呼天下英雄一道反抗,推翻大隋虐政,重建秩序。被李密重金买通的江湖术士们也纷纷出头作证,“桃李子”歌谣中喻示取代杨广的新天子,一定是李密。在谣言和大义的双重感召下,河南绿林同道纷纷向瓦岗寨聚拢。短短一个月,居然聚集了近二十万众。

    江湖好汉人数虽然多,怎奈疏于训练。河南宽慰大使张须陀向导麾下悍将李旭、秦叔宝、罗士信前去征讨,初次交手,便在阳武、原武等地将李密率领的河南道绿林联军打得丢盔卸甲。十几万江湖好汉被一万多官军追得雁不下蛋,落荒而逃,连裤带断了都顾不上管。如果不是徐茂公出山接应的实时,七成以上的绿林好汉要死于乱军当中。

    外面的局势庞杂如斯,平恩一代的安宁便愈显得难堪了。为了维持住这短暂的安宁,程名振伉俪两个可谓用尽了全身解数。他们无法判断官军什么时候会前来征剿,也无法判断背后的巨鹿泽未来会向哪个偏向展。他们能做的,仅仅是让安宁的日子多一天算一天,为了这数万信任自己的弟兄和黎民,也为了伉俪两个自己。

    然而世间之事,不如意往往在十之。刚刚开始收秋,潜伏在太行山一带的哨探便冒险送回警讯,四当家王麻子走夜途经多终于遇上了鬼,在追杀一队行商时冒犯了河东道当地豪强,于抱犊山一带遭到不明势力伏击,全军尽溃,王麻子本人生死未卜。速度。

    “到底是谁干的,连旗帜都没看清楚么?”

    “有没有兄弟逃回来?对方什么实力?”

    获得消息后,伉俪两个大惊失色,叫住斥候,一连不断地追问。最近半年多,随着巨鹿泽的声势壮大,河东道的绿林好汉对王麻子也高看一眼。生冲突时能忍则忍,实在无法忍了也会派人来跟张金称打个招呼,由巨鹿泽派人出头替双方斡旋。此番河东道的某个好汉居然连问都不问,便脱手将王麻子给收拾了。实在力不行谓不强,眼睛也简直长到了头顶上。消息传回巨鹿泽,恐怕张金称即便心里对王麻子再不满,也不得不替老兄弟报这个血海深仇。

    “属,属下无能。没来得及探询清楚!”哨探小头目凌云庆不知道该怎么回覆,只好低头谢罪。

    “废物点心!”杜鹃又急又怒,冲着凌云庆直拍桌案。

    程名振的修养比她好得多,虽然心里边焦虑,脸上依旧带着笑。摆了摆手,平易近人地慰藉道:“事突然,你得不到详细消息也是难免的。付托弟兄们继续注意,上万人的队伍,即便战败了,总也会跑出几个活口来!”

    “活,活口简直有。九当家有所不知!”哨探小头目凌云庆咧了下嘴吧,很是忸怩地增补,“听到四当家战败的听说,我就将麾下的眼线全撒出去了。隔了三天后找回七名活口来,其中两人伤口炎,只过了一夜便病死了。剩下的那五个,只是重复强调攻击他们的不是官军,重复强调对方杀得凶狠,他们反抗不住。至于对方的旗帜,尚有当家人是谁,基础没看清楚!”

    “那不即是没说么?”张瑾听得不耐心,气冲冲地咆哮。“挨了打都不知道谁打的,救他们尚有什么用?不如一刀杀了清洁!”

    “可不是么!属下早先也是这么想!”凌云庆侧头看了一眼张瑾,苦笑着辩解,“可他们说,攻击生在黑夜。对方是趁着他们在营里安歇的时候,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几个带队的堂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便被人砍死在被窝中了。剩下的弟兄没有主心骨,哪还能做出像样的反抗?胆子小的,像他们,撒腿就跑,才逃得一条性命。胆子大些的,稍作犹豫,便都被砍死在乱军当中!”

    自从程名振进入巨鹿泽之后,弟兄们从没打过这般窝囊的仗。听完凌云庆的解释,一个个愈怒不行遏,人多口杂地斥责哨探们信口乱说,为了推卸责任而‘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属,属下已经起劲了。属下,属下甚至派弟兄混到四周的几家绺子里边去打探,都没探出消息来!”眼看着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凌云庆心中恐慌,赶忙出言辩解。平恩这边和巨鹿泽里边规则纷歧样,对哨探事情极为重视。只有那些百战老兵才有资格担任斥候,每月能拿到的份子钱是普通喽啰的五倍。但与待遇相同的是,九当家对斥候的要求也很是严格。如果总是不能完成划定的任务,或蓄意搪塞,一经查实,重会被除以刑罚,轻也会被剥夺斥候身份,打入队伍中重头做一名小喽啰。

    “起劲个屁,我看你惠顾着抱娘们了!”

    “起劲还没探询到任何消息,如果不起劲,那还不是连脑壳瓜子都丢了?”

    众将领愤愤不平,继续人多口杂斥责凌云庆。

    “我,我……”一小我私家说不外这么多张嘴巴,凌云庆满肚子委屈,可怜巴巴地将眼光转向程名振,期待着九当家为自己主持公正。

    程名振倒没怀疑凌云庆的能力和忠心,他心知对方说得可能是实情。王麻子自己就算不得一员良将,其麾下的喽啰们这两年也没怎么经由训练,人数再多,恐怕也是一盘散沙。以平庸之将统帅一群乌合之众,当遇上统兵的能手,这支队伍顷刻间土崩瓦解也就屡见不鲜了?

    只是,对方居然做事如此周全,如此坚决狠辣,非但灭了王麻子,而且连消息也一并堵在了深山里!

    只是,王麻子这一败不打紧,平恩县的安宁日子,恐怕就此走到了止境!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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