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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混出了收容站的门，我往外走着，那两个玩忽职守的看守没口子嘱咐，“要早点儿回。晚了我们要被搞死。”我满口允许：“是啦是啦。”
泥蛋强调说：“半个钟头。”
“是啦是啦……不是啦！你当我出恭？”我说。
收容站里的某个门猛响了一声，然后登登的脚步，我们心里都暗叫欠好，冲出来的家伙是迷龙，那家伙突然不企图睡了，我的搞法提醒了他。
那家伙冲出来的动势吓得泥蛋猛退，而满汉性子直一点儿，往前猛冲去抢听故事时图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枪。迷龙把满汉猛推了一把，让那禅达人差点儿没在墙上撞吐了血，他也掉臂效果，径直出了大门。
泥蛋离了足几米嚷嚷：“干什么！干什么？”
迷龙头也不会地说：“找人！”
我帮他解释：“找他妻子！”
迷龙斜我一眼，“你见我妻子了？”
我摊了摊手，我倒不怎么怕他，“没啊。”
“那要你多嘴？”然后那家伙大步急遽，去了我相反的偏向，泥蛋和满汉终于抢到了枪，但拉枪栓的谁人犹豫劲儿还不如没枪。
我警告他俩：“小心慢来。这也是杀人王，东北老林子来的人熊，不用枪比用枪杀得还多，连咔吧带劈腿，拳头下没不碎的骨头。你们比日本兵结实，要不要试试？”
满汉坚定地摇头，泥蛋坚定地戳他身后不动。
于是我在撒丫子前给他们宽了宽心，“放心啦，他那饭量除了军队没人喂得起，晚饭前爬也得爬回来。我骗过你们吗？”
然后我绝不犹豫去了我要去的偏向。
我迂回于禅达迷宫一样的巷道中，上回走在这里时正在下雨，巷道像是瀑布，而我抽疯似地想去见一个女人。
我从不喜欢军伍的集群生活，相互看得太纤毫毕现。我知道迷龙抽疯完就会回来，吃他的份儿饭，而且还不信他已经没了捡来的家庭。孟烦了要什么，那二十个也全知道。一个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忧的丰满胸脯，似乎普天下许多，但从回禅达的那天我就明确，它只能来自一个叫作小醉的人。
而不管我想了几多，他们都市总结为无可反驳的五个字：他想睡女人。
这回我认识了路，走得轻快了许多。我没法不注意到所过之处的挨家挨户，都在门口放着一个小油灯，用瓦片遮护和盖顶，在这样的明确昼都亮着——我想可能是当地什么离奇的节气。
在头次遇见狗肉的拐角，我又听见了一只狗低声的咆哮，这真是吓得我出了一头白昼见鬼的冷汗，然后我看着一条瘦骨伶仃的小叭儿狗在那冲我咆哮，我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个饥馑的世界里狗对人并没有清静感，它连忙跑了。
于是我走到了那处巷子的拐角，听着小醉的鸡在小醉的院子里低鸣，我看了看小醉门上的谁人八卦，它翻着。
我回到了巷子的拐角，靠着另一家门坐了地，看着巷墙之上的天空，此处的云层永远幻化莫测，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
能活下来总是好的。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许多次，今天却想起来我原来才二十四岁，等在小醉家的门外，我发现我还在世，痛苦而甜蜜，头发根子都在颤栗，一个初恋的傻瓜。
第十章
我已经开始研究我身边的油灯。我的心智一定是比上次来时成熟多了，所以时间并不像我原本以为的那样漫长。当我瞪视的云层完全变了个名堂时，院门吱呀地开了，我将头转得险些顶在墙角，我不愿意去看一个刚碰过小醉的男子，那男子也就说一声“走啦”，而小醉响应了一声“再来”，我听着那男子的脚步声从我身后途经，远去——但我更体贴的是来自小醉的关门声。
我冲向刚关上的院门，迫切地开始敲门，把自己的额头都撞到了门上。
我望见开了的门后，小醉由惊惶酿成惊喜的脸，而且她连忙变得绯红的脸让我连忙成了一个沉稳的男子。
这个沉稳的男子开始掏自己鼓鼓的衣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美国罐头，已经在口袋里放了良久了。我只管很家常的样子想给她，倒像丈夫捎了菜让妻子下厨，“给你罐头。”
可她只瞪着我直发呆，这样的心情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在这近一个月里她想着我像我想着她一样。
这样的失态让我越来越沉稳起来。我退了一步，做出要走的样子，“就是顺路。那我先走了，军务忙碌。”
忙个屁，而且我要走才怪呢，罐头我都没给到她手上。可是在我很是之装犊子所在头时，忘了这种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不是一般地滑，我踩滑了一下，挥着两只手想保持平衡，我算是堪堪稳住了，但小醉从门里想跨出来扶我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于是她是从门里跌冲出来的，又推了我一把。
两个罐头飞上了天，又落下了地。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我看着她，沮丧地挠了挠头。
小醉坐在地上开始世故家常，“你……进来坐啊？”
“我……也没站着啊。”
她显然是以为实在太难看了，所以没笑出来。她连忙爬起往复捡罐头，我捡了另外一个。小醉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低着头。
“总是这样子。你进来。”她说。
我都没脸看她，就着她让出的道进了谁人窄得一次只能进一人的院门，小醉在我后边又磨蹭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在折腾门上的谁人八卦，不是正过来或反已往，而是爽性把它拿了下来。
院子很小，而且年久失修了，大部门房间是靠近报废了，住在这样地方的人无疑是拮据的，而且没太多要求。墙边种着花，无疑是用来砸我的那种，因为花被摘了泰半，就剩几枝了，而她的鸡在其中散步。我转头看了一眼，小醉正在闩上院门，谁人八卦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然后我们俩又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我连忙明确一件事，这院子很颓败，而小醉又是个用很少的需求满足笨手笨脚和拮据的人，这院里可以待人的去处除了小醉的卧房别无其他。
心怀鬼胎的人撞上了尴尬，我想去谁人地方又不想马上去谁人地方。人渣们在我耳边鬼叫：“他想睡女人。”我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不是那样的……至少不全是。
我开始想措施把几块颓倒的大块石头扶起来，显然当这个院子还没经受荒芜时它们是被用来作为凳子的，而小醉肯定是没有气力把它搬动。
小醉惊讶地问：“你做什么？”
我喘着气挣着命，那石料都陷在土里了，而这活显然是迷龙干的，“我……那啥，院子很好，我们在这里坐。”
小醉“啊呀”了一声。
我都快趴在地上了，而小醉这一声轻叫让我爽性就趴在地上了，那遭老瘟的石头仍不动分毫，我趴在石头上看着她。
“你等一下啊，等一下。”说完她迅速地进她的屋，还没进又同样迅速地回来，把她拿着的谁人罐头让我拿着，然后越发迅速地进了屋。我从那块石头上爬起来，我并不是个会安份守己的君子，实在就算我不想看也能透过窗棂望见，小醉在收拾她被折腾得很缭乱的房间。我转开了头，因为她主要在收拾的是她的床铺。
我只好再一次看着此地幻化莫测的云层，一手托着一个罐头。
我有点儿酸楚，因为那样的缭瞎搅自一个甚至她不认识的男子。
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死过十七八次，不，我在乎，但这确实就是我在冷枪和炮弹群中魂萦梦绕的人间天堂。
天上的云层又换了个样子——小醉的收拾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还站在那儿，换了条着力的腿，小醉把门和窗都打开了，由不得我不看——她已经把房间收拾差不多了，正让阳光和空气进来，并用一块布鼎力大举挥打着屋里的空气。她看我看她便连忙笑了笑，这回欠盛情思的是我，我连忙缩回了头。
我再转转头时，她已经出来，拿着一把剪子走向我，那样急遽的步态让我退却了一步，我很担忧她再来一跤把剪子扎在我身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没口子地致歉。
原来她要剪的是我身后的花，我看着仅存的几枝花在她的剪子下无一余生。她屋里屋外地忙活，那种忙法和迷龙要在一小时内做一副棺材有得一拼。她找了瓶子，装了花，接了水，自己含一口，在阳光下喷一口，让花比离枝前越发艳丽。
我呆呆看着她喷出的水雾，其中有虹光的颜色。水雾飘过来，我趁她没注意深深吸进一口，满足着我不行告人的心理，而当我再转头时小醉已经不见了。
“进来啊！屋里好乱，太乱了。”她已经进了卧室。
我走已往，刻意地低着头没去看在卧房里唤着我的小醉。
我不敢看她，我二十四岁的眼睛只见过荒芜和战争，撕开的肢体，撕裂的心灵，我二十四岁才开了窍，明确女人的漂亮。
对不起，我的眼睛。不看是为我的心脏着想，它现在乱蹿得就像迷龙。
可是我终需望见她，她的小屋子里只有床，几个叠在一起的箱子，桌子和两张凳子，这个清贫的家适才被她收拾清洁了，床像从没有人睡过，箱笼和桌椅拭擦得可以反射阳光，这原来会让人以为眼里也太过朴陋了一些，可是桌上的花和小醉补足了这些。
我站门口发着愣，拿着俩尽是洋文与这屋颇不称头的铁皮罐头，小醉站在她的桌边拧着手，我小时交不上父亲给的繁重课业时也会这样。她翻了我一眼，然后用脚把一张凳子拉开，不用手是因为羞涩——她基础没有一丝地方能让我想到她为了生存而做的营生，但正因如此我越发去想起。
我们俩都简直是蹑手蹑脚，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轻轻挪开了那张凳子，“哦，我知道。坐。”
我坐了，从进这屋开始我就拘谨起来，想在这屋里找一个能放下那俩劳什子罐头的地方，但这屋里放这玩意儿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着，扫了一圈，眼光触到她放钱的罐子时如同触电，我看了她一眼，想她一定看了出来，所以才低了头装作没有望见——于是我决议照旧就把罐头放在桌上。我发现我的嗓子有些干涩，干得变调。
“这是那啥……罐头，给你的。”
“谢谢。”她的品行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把一杯水推到我眼前，“这是水，你喝。”
“谢谢。”
我喝水，实在我大可以不那么喝的，一口干掉了一整杯，然后我呛着了。第一下我忍着，可是已经让小醉来捶打我的背，她不捶还好，一捶我把整口捂在嘴里的水全喷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对不起对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着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徐徐的咳嗽中徐徐平缓，小醉忙于揉搓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这个家伙瞪着桌面被自己喷上的水渍，阿译和豆饼的笨蛋灵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让我一见心仪的女子便肠子打结。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儿，省出那时光来做大事。家父猛敲着我的头如是说，用的是我偷来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败仗多过吃日军的败仗，厥后我忍无可忍地扑向未婚妻文黛，我们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后我满心沮丧上了战场，一败至今。
小醉已经出动得手绢了，忙着擦我。我恢复过来便忙着架开她。
“别擦我了，擦桌子……尚有你。”我发现我还真没少喷，于是我把她在我们回禅达时给的那条手绢也拿出来放在桌上，倒是洗净叠平了，“不够这儿尚有。”
小醉忙着，一边慰藉我：“没事的没事的。”
我很沮丧，一边看着她让自己逐步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这回又要完蛋。我从来没乐成过，我想在这里有一次乐成。我死过十七八次，对着坦克冲过，虽然厥后趴了，但我不应畏惧一个土娼。
死啦死啦说见了狗冲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干什么？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时转过身来，我已经换了个姿势，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现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着桌子，跷着二郎腿，一只肘支在桌子上，脑壳架在巴掌里——我猜我现在像个嫖客了。
“你……还难受啊？”她问。
“我不难受。你还好吧？”我答。
“还好。”
我像一个嫖客在谈论嫖资，“我没钱。两个罐头太少了，你也不够吃多久。下次我再给你带两个过来。”
“……不要吧？谁人很贵的。”
“我们倒天天吃。粮是拿命换的，可也是瞎子派的，这顿罐头下顿也许糠，我们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说。
“真的不要啦。你们是禅达的救星，你们在南天门打，我们在这边都哭了。我旁边有个老爷爷在烧香，他说这是天威星下世了。”
我看了看我跷着的脚尖，“……什么星？”
“就是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猛将啊。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可呼爷爷年岁太大，八十了，厥后累死了。尚有个老爷爷……”
我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应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那么多老爷爷……”
“这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要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说。
我看了看我已经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都听人说的。现在外边都在说禅达是你们谁人什么师长救的，你千万不要信。”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那样嘱咐，说：“我……没有信。”
小醉说：“我们老黎民都知道是你们救的。我哥就说，说什么运筹帷幄，死得归不了家的全是袍泽弟兄。现在禅达城里随处都是长明灯，你望见没有？我们私下里说好了，那是祭你们的。”
我想了想这一路确实望见过许多那玩意儿，就是放在门口，用瓦片搭了个遮风棚的小油灯，当地人用它来招魂，就连小醉的门口也有一个。我来时还曾看着它希奇此地怎么会忽忽地死了这么多人。
“我……可没死啊。”我说。
“死了许多啊。各人说都是外乡来的孩子，一户引一个回家，让他们逢年过节的也有点酒食冥纸。所以你千万不要拿工具给我了，你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经完全坐正了，我沮丧地站起身来，把凳子放正了，“呼延是复姓，呼延灼是姓呼延名灼，你要叫他呼延爷爷才对。”
小醉愣了一下，“啊？说故事的老爷爷也说呼爷爷，下回我告诉他，呼延爷爷。”
我终于混出了收容站的门，我往外走着，那两个玩忽职守的看守没口子嘱咐，“要早点儿回。晚了我们要被搞死。”我满口允许：“是啦是啦。”
泥蛋强调说：“半个钟头。”
“是啦是啦……不是啦！你当我出恭？”我说。
收容站里的某个门猛响了一声，然后登登的脚步，我们心里都暗叫欠好，冲出来的家伙是迷龙，那家伙突然不企图睡了，我的搞法提醒了他。
那家伙冲出来的动势吓得泥蛋猛退，而满汉性子直一点儿，往前猛冲去抢听故事时图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枪。迷龙把满汉猛推了一把，让那禅达人差点儿没在墙上撞吐了血，他也掉臂效果，径直出了大门。
泥蛋离了足几米嚷嚷：“干什么！干什么？”
迷龙头也不会地说：“找人！”
我帮他解释：“找他妻子！”
迷龙斜我一眼，“你见我妻子了？”
我摊了摊手，我倒不怎么怕他，“没啊。”
“那要你多嘴？”然后那家伙大步急遽，去了我相反的偏向，泥蛋和满汉终于抢到了枪，但拉枪栓的谁人犹豫劲儿还不如没枪。
我警告他俩：“小心慢来。这也是杀人王，东北老林子来的人熊，不用枪比用枪杀得还多，连咔吧带劈腿，拳头下没不碎的骨头。你们比日本兵结实，要不要试试？”
满汉坚定地摇头，泥蛋坚定地戳他身后不动。
于是我在撒丫子前给他们宽了宽心，“放心啦，他那饭量除了军队没人喂得起，晚饭前爬也得爬回来。我骗过你们吗？”
然后我绝不犹豫去了我要去的偏向。
我迂回于禅达迷宫一样的巷道中，上回走在这里时正在下雨，巷道像是瀑布，而我抽疯似地想去见一个女人。
我从不喜欢军伍的集群生活，相互看得太纤毫毕现。我知道迷龙抽疯完就会回来，吃他的份儿饭，而且还不信他已经没了捡来的家庭。孟烦了要什么，那二十个也全知道。一个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忧的丰满胸脯，似乎普天下许多，但从回禅达的那天我就明确，它只能来自一个叫作小醉的人。
而不管我想了几多，他们都市总结为无可反驳的五个字：他想睡女人。
这回我认识了路，走得轻快了许多。我没法不注意到所过之处的挨家挨户，都在门口放着一个小油灯，用瓦片遮护和盖顶，在这样的明确昼都亮着——我想可能是当地什么离奇的节气。
在头次遇见狗肉的拐角，我又听见了一只狗低声的咆哮，这真是吓得我出了一头白昼见鬼的冷汗，然后我看着一条瘦骨伶仃的小叭儿狗在那冲我咆哮，我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个饥馑的世界里狗对人并没有清静感，它连忙跑了。
于是我走到了那处巷子的拐角，听着小醉的鸡在小醉的院子里低鸣，我看了看小醉门上的谁人八卦，它翻着。
我回到了巷子的拐角，靠着另一家门坐了地，看着巷墙之上的天空，此处的云层永远幻化莫测，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
能活下来总是好的。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许多次，今天却想起来我原来才二十四岁，等在小醉家的门外，我发现我还在世，痛苦而甜蜜，头发根子都在颤栗，一个初恋的傻瓜。
第十章
我已经开始研究我身边的油灯。我的心智一定是比上次来时成熟多了，所以时间并不像我原本以为的那样漫长。当我瞪视的云层完全变了个名堂时，院门吱呀地开了，我将头转得险些顶在墙角，我不愿意去看一个刚碰过小醉的男子，那男子也就说一声“走啦”，而小醉响应了一声“再来”，我听着那男子的脚步声从我身后途经，远去——但我更体贴的是来自小醉的关门声。
我冲向刚关上的院门，迫切地开始敲门，把自己的额头都撞到了门上。
我望见开了的门后，小醉由惊惶酿成惊喜的脸，而且她连忙变得绯红的脸让我连忙成了一个沉稳的男子。
这个沉稳的男子开始掏自己鼓鼓的衣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美国罐头，已经在口袋里放了良久了。我只管很家常的样子想给她，倒像丈夫捎了菜让妻子下厨，“给你罐头。”
可她只瞪着我直发呆，这样的心情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在这近一个月里她想着我像我想着她一样。
这样的失态让我越来越沉稳起来。我退了一步，做出要走的样子，“就是顺路。那我先走了，军务忙碌。”
忙个屁，而且我要走才怪呢，罐头我都没给到她手上。可是在我很是之装犊子所在头时，忘了这种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不是一般地滑，我踩滑了一下，挥着两只手想保持平衡，我算是堪堪稳住了，但小醉从门里想跨出来扶我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于是她是从门里跌冲出来的，又推了我一把。
两个罐头飞上了天，又落下了地。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我看着她，沮丧地挠了挠头。
小醉坐在地上开始世故家常，“你……进来坐啊？”
“我……也没站着啊。”
她显然是以为实在太难看了，所以没笑出来。她连忙爬起往复捡罐头，我捡了另外一个。小醉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低着头。
“总是这样子。你进来。”她说。
我都没脸看她，就着她让出的道进了谁人窄得一次只能进一人的院门，小醉在我后边又磨蹭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在折腾门上的谁人八卦，不是正过来或反已往，而是爽性把它拿了下来。
院子很小，而且年久失修了，大部门房间是靠近报废了，住在这样地方的人无疑是拮据的，而且没太多要求。墙边种着花，无疑是用来砸我的那种，因为花被摘了泰半，就剩几枝了，而她的鸡在其中散步。我转头看了一眼，小醉正在闩上院门，谁人八卦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然后我们俩又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我连忙明确一件事，这院子很颓败，而小醉又是个用很少的需求满足笨手笨脚和拮据的人，这院里可以待人的去处除了小醉的卧房别无其他。
心怀鬼胎的人撞上了尴尬，我想去谁人地方又不想马上去谁人地方。人渣们在我耳边鬼叫：“他想睡女人。”我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不是那样的……至少不全是。
我开始想措施把几块颓倒的大块石头扶起来，显然当这个院子还没经受荒芜时它们是被用来作为凳子的，而小醉肯定是没有气力把它搬动。
小醉惊讶地问：“你做什么？”
我喘着气挣着命，那石料都陷在土里了，而这活显然是迷龙干的，“我……那啥，院子很好，我们在这里坐。”
小醉“啊呀”了一声。
我都快趴在地上了，而小醉这一声轻叫让我爽性就趴在地上了，那遭老瘟的石头仍不动分毫，我趴在石头上看着她。
“你等一下啊，等一下。”说完她迅速地进她的屋，还没进又同样迅速地回来，把她拿着的谁人罐头让我拿着，然后越发迅速地进了屋。我从那块石头上爬起来，我并不是个会安份守己的君子，实在就算我不想看也能透过窗棂望见，小醉在收拾她被折腾得很缭乱的房间。我转开了头，因为她主要在收拾的是她的床铺。
我只好再一次看着此地幻化莫测的云层，一手托着一个罐头。
我有点儿酸楚，因为那样的缭瞎搅自一个甚至她不认识的男子。
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死过十七八次，不，我在乎，但这确实就是我在冷枪和炮弹群中魂萦梦绕的人间天堂。
天上的云层又换了个样子——小醉的收拾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还站在那儿，换了条着力的腿，小醉把门和窗都打开了，由不得我不看——她已经把房间收拾差不多了，正让阳光和空气进来，并用一块布鼎力大举挥打着屋里的空气。她看我看她便连忙笑了笑，这回欠盛情思的是我，我连忙缩回了头。
我再转转头时，她已经出来，拿着一把剪子走向我，那样急遽的步态让我退却了一步，我很担忧她再来一跤把剪子扎在我身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没口子地致歉。
原来她要剪的是我身后的花，我看着仅存的几枝花在她的剪子下无一余生。她屋里屋外地忙活，那种忙法和迷龙要在一小时内做一副棺材有得一拼。她找了瓶子，装了花，接了水，自己含一口，在阳光下喷一口，让花比离枝前越发艳丽。
我呆呆看着她喷出的水雾，其中有虹光的颜色。水雾飘过来，我趁她没注意深深吸进一口，满足着我不行告人的心理，而当我再转头时小醉已经不见了。
“进来啊！屋里好乱，太乱了。”她已经进了卧室。
我走已往，刻意地低着头没去看在卧房里唤着我的小醉。
我不敢看她，我二十四岁的眼睛只见过荒芜和战争，撕开的肢体，撕裂的心灵，我二十四岁才开了窍，明确女人的漂亮。
对不起，我的眼睛。不看是为我的心脏着想，它现在乱蹿得就像迷龙。
可是我终需望见她，她的小屋子里只有床，几个叠在一起的箱子，桌子和两张凳子，这个清贫的家适才被她收拾清洁了，床像从没有人睡过，箱笼和桌椅拭擦得可以反射阳光，这原来会让人以为眼里也太过朴陋了一些，可是桌上的花和小醉补足了这些。
我站门口发着愣，拿着俩尽是洋文与这屋颇不称头的铁皮罐头，小醉站在她的桌边拧着手，我小时交不上父亲给的繁重课业时也会这样。她翻了我一眼，然后用脚把一张凳子拉开，不用手是因为羞涩——她基础没有一丝地方能让我想到她为了生存而做的营生，但正因如此我越发去想起。
我们俩都简直是蹑手蹑脚，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轻轻挪开了那张凳子，“哦，我知道。坐。”
我坐了，从进这屋开始我就拘谨起来，想在这屋里找一个能放下那俩劳什子罐头的地方，但这屋里放这玩意儿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着，扫了一圈，眼光触到她放钱的罐子时如同触电，我看了她一眼，想她一定看了出来，所以才低了头装作没有望见——于是我决议照旧就把罐头放在桌上。我发现我的嗓子有些干涩，干得变调。
“这是那啥……罐头，给你的。”
“谢谢。”她的品行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把一杯水推到我眼前，“这是水，你喝。”
“谢谢。”
我喝水，实在我大可以不那么喝的，一口干掉了一整杯，然后我呛着了。第一下我忍着，可是已经让小醉来捶打我的背，她不捶还好，一捶我把整口捂在嘴里的水全喷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对不起对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着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徐徐的咳嗽中徐徐平缓，小醉忙于揉搓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这个家伙瞪着桌面被自己喷上的水渍，阿译和豆饼的笨蛋灵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让我一见心仪的女子便肠子打结。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儿，省出那时光来做大事。家父猛敲着我的头如是说，用的是我偷来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败仗多过吃日军的败仗，厥后我忍无可忍地扑向未婚妻文黛，我们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后我满心沮丧上了战场，一败至今。
小醉已经出动得手绢了，忙着擦我。我恢复过来便忙着架开她。
“别擦我了，擦桌子……尚有你。”我发现我还真没少喷，于是我把她在我们回禅达时给的那条手绢也拿出来放在桌上，倒是洗净叠平了，“不够这儿尚有。”
小醉忙着，一边慰藉我：“没事的没事的。”
我很沮丧，一边看着她让自己逐步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这回又要完蛋。我从来没乐成过，我想在这里有一次乐成。我死过十七八次，对着坦克冲过，虽然厥后趴了，但我不应畏惧一个土娼。
死啦死啦说见了狗冲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干什么？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时转过身来，我已经换了个姿势，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现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着桌子，跷着二郎腿，一只肘支在桌子上，脑壳架在巴掌里——我猜我现在像个嫖客了。
“你……还难受啊？”她问。
“我不难受。你还好吧？”我答。
“还好。”
我像一个嫖客在谈论嫖资，“我没钱。两个罐头太少了，你也不够吃多久。下次我再给你带两个过来。”
“……不要吧？谁人很贵的。”
“我们倒天天吃。粮是拿命换的，可也是瞎子派的，这顿罐头下顿也许糠，我们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说。
“真的不要啦。你们是禅达的救星，你们在南天门打，我们在这边都哭了。我旁边有个老爷爷在烧香，他说这是天威星下世了。”
我看了看我跷着的脚尖，“……什么星？”
“就是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猛将啊。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可呼爷爷年岁太大，八十了，厥后累死了。尚有个老爷爷……”
我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应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那么多老爷爷……”
“这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要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说。
我看了看我已经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都听人说的。现在外边都在说禅达是你们谁人什么师长救的，你千万不要信。”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那样嘱咐，说：“我……没有信。”
小醉说：“我们老黎民都知道是你们救的。我哥就说，说什么运筹帷幄，死得归不了家的全是袍泽弟兄。现在禅达城里随处都是长明灯，你望见没有？我们私下里说好了，那是祭你们的。”
我想了想这一路确实望见过许多那玩意儿，就是放在门口，用瓦片搭了个遮风棚的小油灯，当地人用它来招魂，就连小醉的门口也有一个。我来时还曾看着它希奇此地怎么会忽忽地死了这么多人。
“我……可没死啊。”我说。
“死了许多啊。各人说都是外乡来的孩子，一户引一个回家，让他们逢年过节的也有点酒食冥纸。所以你千万不要拿工具给我了，你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经完全坐正了，我沮丧地站起身来，把凳子放正了，“呼延是复姓，呼延灼是姓呼延名灼，你要叫他呼延爷爷才对。”
小醉愣了一下，“啊？说故事的老爷爷也说呼爷爷，下回我告诉他，呼延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