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我们疲劳不堪地从山林里进入我们的壕沟，新丁们还在挖，心情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我们比他们稍好，因为在这个晚上，我带的这队人已经履历过真正的死亡，但我们无法不注意到壕沟时停放的一具尸体：我们的，某个新丁，一块破布盖在他的身上，但不能盖掉他胸口的一个刀孔——血已经浸透。
我们默然沉静地从那具尸体边经由。
一个逃晕头的日军跑上了我们的阵地，给一个晕晕欲睡的新兵来了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他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形同给虞啸卿扇了一耳光，因为此时虞啸卿正在阵地上，等着我们的回音。
交通壕边挤着一众人，迷龙和丧门星他们都已经回来，我挤进去——虞啸卿正在对低头恭立的死啦死啦老羞成怒，他手上挥舞着一柄带血的三八枪刺，那种拊膺切齿，我不怀疑他会给死啦死啦来上一刀。
虞啸卿吼道：“现在，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
死啦死啦低着头，那不体现他同意，“谈不上刀，顶多算根刺。日本兵极注重保全武器的，杀完人连刺刀也扔下了，他们已经全无斗志了。”
虞啸卿：“头抬起来。”
死啦死啦抬起了头，丫可真不像个武士，一只手护着被抽过一记的那里脸，至少不要两次全打一个地方吧？
虞啸卿：“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无奈地放下了手，看来就是同一个地方啦。
虞啸卿瞪着他看了良久，已经不是生气啦，冷漠、藐视、希奇、甚至尚有某种已经已往了的友谊——虞啸卿对死啦死啦并不像对别人那样的，如果像对别人一样，我想三两个死啦死啦也早已毙啦。
“你自生自灭吧。你和你的虱子们。”说完，他走了。他已经不再恼怒了，因为早已出离。何书光几个以同样的冷漠跟在他后边，但那种冷漠并不太持久——因为何书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个主人。
何书光：“副师座，走啦！”
我望见唐基，搭着阿译的肩，从交通壕后边闲步过来，这边有多紧张，他们那里就有多融洽，阿译的脸通红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泽。我想他就算撞见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这种心情了——不，我以为他和他老爹并没这么亲密。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要说那么久，我们在江边和林里奔命多久，他们就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最近做的那些见光死的事又被卖了，或许还包罗我亲了小醉一口，我恼怒的不是阿译，而是死啦死啦，他就当没事一样。
他们一边还在说着什么，最后唐基轻轻拍了他的肩，连离别话都没有的，唐基总是深谙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小我私家成为自己的朋侪。然后阿译站在那目送加心送，那贱样简直像一个三百年没碰女人的男子大战三百合之后的心情。唐基走过我们中间，平和的眼光并不回避我们，也不像虞啸卿那样视而不见，他甚至还在死啦死啦身边停下，轻轻拍了他三下肩，说：“好自为之啊。”然后他们便从我们的阵地上消失了。
阿译还戳在那，幸福已经换算成同等份量的失落和茫然；死啦死啦又低了头想着事；我们全都一样的不知所措。
枪声琐屑地响着，我们在山林里狼奔豕突地追逐着一个看不见的目的，都快累死了，泥蛋扒着一个同僚站稳了。胃里没什么内容，他只好吐清水。
泥蛋：“湖……湖北……没这么多鬼山……”
枪声一响，他扒着的人躺在地上，泥蛋一起摔在地上。
我们回师，终于找到了树丛里一个比狐狸洞大不了几多的窟窿，我们往里一个个地扔手榴弹。
我们以后不得安宁。
一声枪响便得在连山羊都能跑死的肠子路上颠扑。强身健体，还得提防哪个被追疯了的日本兵来上一发准得要命的子弹。
跑得半死的我们。坐在林边，看着那支怪异的队伍过路：由禅达黎民用老枪、火枪、大刀梭镖武装起来的队伍，我甚至望见有家伙扛着一柄青龙偃月刀。他们走着，时不常就拿下肩上的大火枪，对着林子里喷上一下。
一周后禅达城外的一家黎民被杀绝了，所有的衣服和食物也都宣告失踪，虞啸卿于是组织了一场大会猎，杀了六个，抓住一个，那一个在押解回途死于耙头和拳头的风暴。从以后禅达组织了民防，经常泰半夜我们还要听他们制造出的怪消息，禅达也不得安宁了，禅达以后再也不敢睡觉。
我们在祭旗坡的壕沟已经全挖得了，那帮酷爱土活的新兵们却总还要字斟句酌地再做修整。我在他们挖出的防炮洞里，从枪眼里用望远镜张望对岸。
那里也在筑防，这回像是真的，也是精益求益地往地下生长。我在地表险些搜索不到日军。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实际上他们上次的进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条贪婪的蛇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头象，这头象很可能撕破它的肚皮冲出来，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们隔着一条江看着渐息的波涛。
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我们，像土拔鼠一样往地下生长。死啦死啦说扑面的山已经快被挖空了，而且他很荣幸地通知我们，竹内连山从军前就学的木土工程。我们无所谓，就算真有抨击之日也轮不到我们，虱子命不操这份心。”
我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门之顶永远在雾霭里的那棵巨树，那里一直在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我：“他们似乎要把那棵树炸倒。”
我是在跟死啦死啦说话，他坐在那，在这个暂时的战地住处里，就着一张小桌子捣着饭盒里的杂粮饭，他的菜是盐水泡芭蕉根。
死啦死啦：“哪棵树？”
我：“那棵树。南天门顶的那棵神树。迷龙要死在下边的那棵鬼树。”
死啦死啦：“不是炸倒。飞机侦察说他们正把那棵树改成南天门最大的碉堡。”
我：“开飞机的瞎了眼啦。那棵树都半石化啦，炮弹上去也就啃个小坑。”
死啦死啦：“所以是碉堡嘛。碉堡碉堡，不是凉亭子。跟你说过竹内是学木土工程的。博士。”
我不再说话了，而且终于在望远镜里找到了设在那棵巨树上的一个炸点，在那样的爆炸下树只被炸下了一根旁枝，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碉堡。
然后我在半山腰上望见一条大狗，蹲在那，倨傲地看着我这个偏向。它理应看不到我，但我以为被它看到——这是比那棵巨树的革新更让我受惊的事情。
我：“狗、狗肉？！”
死啦死啦：“嚷嚷嚷什么呀？你当我吃的是什么鲜味佳肴吗？”
我：“狗肉叛国啦？！”
死啦死啦：“扯蛋。”
我也正悦目见狗肉跑到我们这防炮洞的门口，瞧了我们一眼，没发现什么它能有兴趣的事情，于是把一个过路的新兵扑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娱乐。
我继续看南天门上那条和狗肉一模一样的狗。我有一种庞杂的感受。几天以后我才搞明确，竹内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不，我错了，死啦死啦从来不认可狗肉是他养的。处的。他贱兮兮地说。
作为传令官兼副官，上哪儿我都得贱贱地跟在那家伙的后边，包罗现在这样地视察阵地。我们的阵地已经扎下了模子，一向无人惠顾的祭旗坡现在不复往日。它有了一种潦倒而穷苦的军事气氛，虽然什么都缝缝补补，啥都破破烂烂，但它是军事气氛没错。我们的衣服都和土一个色，稍用点儿劲就能把已经腐蚀的布质给撕烂了。人们在用饭，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样的工具，每小我私家都面有菜色。我们进入了堑壕时代，霉天雨地，这样接触的兵第一个想的不是接触，是耗日子。把对方沤霉沤烂沤死。
蛇屁股在向死啦死啦诉苦：“四周芭蕉树都挖完啦。再下去连盐水泡芭蕉根都没得吃啦。”
死啦死啦：“上横澜山挖。”
蛇屁股：“他们打我们。”
死啦死啦：“总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秃顶杂粮饭你们就别去。”
迷龙便对着那一帮干怒视的新丁乐：“吃。吃。早说了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便当那块跟他没关系了，在阵地上横瞄竖瞄着，他的着眼点在扑面南天门。
死啦死啦：“这地方该放门炮的。一个团连门炮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克虏伯：“是啊是啊。”
我便警惕地瞅着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门战防炮啦？”
死啦死啦便青天白日之下向着迷龙嚷嚷：“老板啊。再给我弄两副丝袜两块香皂来！要茉莉香的！”
迷龙瞪他的眼神比我还警惕：“你已经欠许多债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打欠条。”
迷龙：“打欠条就没折扣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
这家伙身上连空缺纸条都是自备的，那形同他只能在迷龙处购物的钞票，拿出一张来刷刷地就写，一边还要伴之以与迷龙的讨价还价。
老天爱开顽笑，但他派来个从不玩笑的虞啸卿，虞啸卿说自生自灭。于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别团享受的与我们无关。荒唐带了苦涩，苦涩夹着荒唐。横澜山吃白米饭，有美国罐头，我们吃杂粮饭，把芭蕉树根泡进盐水缸。迷龙的黑市蓬勃生长，死啦死啦缩减原来就不够的口粮，以便迷龙去黑市换烟酒香皂、女人丝袜，他再拿去股长军需什么的那里换回早该给我们的物资。
我对着写完了欠条回来的死啦死啦冷不丁一句：“你睡了几个军需的妻子？”
死啦死啦：“啊？”然后他便乐了：“有几个吧。”
我：“你现在像个礼包，身上捆着丝袜，嘴里叼着香皂，把自己放在托盘里送上去。拍人小妻子马屁的人像个武士吗？”
死啦死啦便哈哈地笑：“你嫉妒啦，你嫉妒。”
我没嫉妒，而且说真的我也知道这样不行能攻击到脸皮如此之厚的人，我便换个方式：“你想没想过？”
“想过！”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只是下一句能把人气死，“想过什么？”
我：“……禅达城现在传得过江了上千鬼子呢，唯虞啸卿密切追随了。优先分配的给养、打醒十二分精神的军队、一座拿他当中流砥柱的禅达，这是虞啸卿这回赚到的。你赚到什么啦？”
死啦死啦：“我对啦，我对啦。”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可是对啦。对错很要紧。”
我看着他屁颠地沿着交通壕一路行去，敲敲这个，打打谁人，狗肉比他持重二十倍地一路随着。我翻着白眼，从郝兽医手里拿过给我留的杂粮饭和盐水泡芭蕉根。
我：“他真有这么蠢吗？”
郝兽医：“真有这么蠢。”
我便改瞪老头子那张永远沮丧的脸：“他拿小脑都能让我们这些人精吃瘪。”
郝兽医：“可人家只在一件事情上用心。”
迷龙把弹雨从林中的隐蔽地泼洒了出去。一边对着豆饼大叫：“弹夹子！弹夹子！”豆饼便一手一个弹匣送了已往，看得迷龙发愣：“一辈子都教不会吗？东北人就生三只手？”
不辣摔了个手榴弹，我们已经默契得很了，丧门星提着刀摸了已往。我端着枪在警戒，现实地说一句，我肉搏可能还打不外豆饼，可枪法还行。
那天晚上出了点小事。两个，厥后发现是三个狗急跳墙的日军企图偷渡回西岸，他们到江边就瓦解了，这是能把上千人也冲得七零八落的江，对三个靠吃白蚁和野芭蕉在世的人与冥河无异。我们杀死了俩，剩下一个，死啦死啦要活的。
满汉和泥蛋在斗嘴子，关于谁做排头兵的问题。
泥蛋：“我昨晚帮你替岗啦。你排头兵。”
满汉：“排头兵跟替岗有什么相干吗。”
我：“满汉排头兵。”
满汉：“我痢疾。”
我：“那等痢疾好了让你做十回排头兵。”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官儿，满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我看了眼死啦死啦，他也没有阻挡意见。泥蛋在接触上比满汉稍强一点。于是满汉就成了可以比泥蛋先消耗的资源。每只土拔鼠都因此条不成文的规则而忏悔来我们这个炮灰团，但我告诉他们，哪个团都不屑要我团出去的兵，而且所有军队都是这样的规则。
满汉战战兢兢第一个摸出了树林，但他没有中枪。于是我们潜出我们隐藏的树林。这帮人和以前已经不大一样了，以前他们只知道轻声轻声，除了脚下轻声什么都关注不到，反倒弄出越来越高声。现在他们用不着去刻意让自己轻声了，而是关注手上的武器。
我得说我们已经有那么点儿样了，那点儿样就是张立宪何书光们天天装出来的那样。可我们不是装的，是拿来保自己命的。死啦死啦也用不着去关注战斗队形，把哪个踢回队里或者揪出队里。他们现在知道自己的位置。死啦死啦只需要把他的毛瑟枪轻轻地摆上一摆，同时宽慰着狗肉的头。
死啦死啦：“活的。”
谁都明确啦，只在他身边的我老人家给他添堵：“那你可不能放狗肉。”
死啦死啦便瞪我一眼：“你怎么还不如个壮丁兵啊？”
我便不再说话了。晚上最黑的不是林子，而是江滩，因为滩石就是黑的，被江水里的波光一晃，更什么也看不清，我们把自己压低在一个蹲踞的高度上呈扇面向那里潜近——日本人的枪法可准得要命。
我们疲劳不堪地从山林里进入我们的壕沟，新丁们还在挖，心情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我们比他们稍好，因为在这个晚上，我带的这队人已经履历过真正的死亡，但我们无法不注意到壕沟时停放的一具尸体：我们的，某个新丁，一块破布盖在他的身上，但不能盖掉他胸口的一个刀孔——血已经浸透。
我们默然沉静地从那具尸体边经由。
一个逃晕头的日军跑上了我们的阵地，给一个晕晕欲睡的新兵来了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他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形同给虞啸卿扇了一耳光，因为此时虞啸卿正在阵地上，等着我们的回音。
交通壕边挤着一众人，迷龙和丧门星他们都已经回来，我挤进去——虞啸卿正在对低头恭立的死啦死啦老羞成怒，他手上挥舞着一柄带血的三八枪刺，那种拊膺切齿，我不怀疑他会给死啦死啦来上一刀。
虞啸卿吼道：“现在，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
死啦死啦低着头，那不体现他同意，“谈不上刀，顶多算根刺。日本兵极注重保全武器的，杀完人连刺刀也扔下了，他们已经全无斗志了。”
虞啸卿：“头抬起来。”
死啦死啦抬起了头，丫可真不像个武士，一只手护着被抽过一记的那里脸，至少不要两次全打一个地方吧？
虞啸卿：“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无奈地放下了手，看来就是同一个地方啦。
虞啸卿瞪着他看了良久，已经不是生气啦，冷漠、藐视、希奇、甚至尚有某种已经已往了的友谊——虞啸卿对死啦死啦并不像对别人那样的，如果像对别人一样，我想三两个死啦死啦也早已毙啦。
“你自生自灭吧。你和你的虱子们。”说完，他走了。他已经不再恼怒了，因为早已出离。何书光几个以同样的冷漠跟在他后边，但那种冷漠并不太持久——因为何书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个主人。
何书光：“副师座，走啦！”
我望见唐基，搭着阿译的肩，从交通壕后边闲步过来，这边有多紧张，他们那里就有多融洽，阿译的脸通红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泽。我想他就算撞见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这种心情了——不，我以为他和他老爹并没这么亲密。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要说那么久，我们在江边和林里奔命多久，他们就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最近做的那些见光死的事又被卖了，或许还包罗我亲了小醉一口，我恼怒的不是阿译，而是死啦死啦，他就当没事一样。
他们一边还在说着什么，最后唐基轻轻拍了他的肩，连离别话都没有的，唐基总是深谙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小我私家成为自己的朋侪。然后阿译站在那目送加心送，那贱样简直像一个三百年没碰女人的男子大战三百合之后的心情。唐基走过我们中间，平和的眼光并不回避我们，也不像虞啸卿那样视而不见，他甚至还在死啦死啦身边停下，轻轻拍了他三下肩，说：“好自为之啊。”然后他们便从我们的阵地上消失了。
阿译还戳在那，幸福已经换算成同等份量的失落和茫然；死啦死啦又低了头想着事；我们全都一样的不知所措。
枪声琐屑地响着，我们在山林里狼奔豕突地追逐着一个看不见的目的，都快累死了，泥蛋扒着一个同僚站稳了。胃里没什么内容，他只好吐清水。
泥蛋：“湖……湖北……没这么多鬼山……”
枪声一响，他扒着的人躺在地上，泥蛋一起摔在地上。
我们回师，终于找到了树丛里一个比狐狸洞大不了几多的窟窿，我们往里一个个地扔手榴弹。
我们以后不得安宁。
一声枪响便得在连山羊都能跑死的肠子路上颠扑。强身健体，还得提防哪个被追疯了的日本兵来上一发准得要命的子弹。
跑得半死的我们。坐在林边，看着那支怪异的队伍过路：由禅达黎民用老枪、火枪、大刀梭镖武装起来的队伍，我甚至望见有家伙扛着一柄青龙偃月刀。他们走着，时不常就拿下肩上的大火枪，对着林子里喷上一下。
一周后禅达城外的一家黎民被杀绝了，所有的衣服和食物也都宣告失踪，虞啸卿于是组织了一场大会猎，杀了六个，抓住一个，那一个在押解回途死于耙头和拳头的风暴。从以后禅达组织了民防，经常泰半夜我们还要听他们制造出的怪消息，禅达也不得安宁了，禅达以后再也不敢睡觉。
我们在祭旗坡的壕沟已经全挖得了，那帮酷爱土活的新兵们却总还要字斟句酌地再做修整。我在他们挖出的防炮洞里，从枪眼里用望远镜张望对岸。
那里也在筑防，这回像是真的，也是精益求益地往地下生长。我在地表险些搜索不到日军。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实际上他们上次的进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条贪婪的蛇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头象，这头象很可能撕破它的肚皮冲出来，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们隔着一条江看着渐息的波涛。
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我们，像土拔鼠一样往地下生长。死啦死啦说扑面的山已经快被挖空了，而且他很荣幸地通知我们，竹内连山从军前就学的木土工程。我们无所谓，就算真有抨击之日也轮不到我们，虱子命不操这份心。”
我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门之顶永远在雾霭里的那棵巨树，那里一直在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我：“他们似乎要把那棵树炸倒。”
我是在跟死啦死啦说话，他坐在那，在这个暂时的战地住处里，就着一张小桌子捣着饭盒里的杂粮饭，他的菜是盐水泡芭蕉根。
死啦死啦：“哪棵树？”
我：“那棵树。南天门顶的那棵神树。迷龙要死在下边的那棵鬼树。”
死啦死啦：“不是炸倒。飞机侦察说他们正把那棵树改成南天门最大的碉堡。”
我：“开飞机的瞎了眼啦。那棵树都半石化啦，炮弹上去也就啃个小坑。”
死啦死啦：“所以是碉堡嘛。碉堡碉堡，不是凉亭子。跟你说过竹内是学木土工程的。博士。”
我不再说话了，而且终于在望远镜里找到了设在那棵巨树上的一个炸点，在那样的爆炸下树只被炸下了一根旁枝，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碉堡。
然后我在半山腰上望见一条大狗，蹲在那，倨傲地看着我这个偏向。它理应看不到我，但我以为被它看到——这是比那棵巨树的革新更让我受惊的事情。
我：“狗、狗肉？！”
死啦死啦：“嚷嚷嚷什么呀？你当我吃的是什么鲜味佳肴吗？”
我：“狗肉叛国啦？！”
死啦死啦：“扯蛋。”
我也正悦目见狗肉跑到我们这防炮洞的门口，瞧了我们一眼，没发现什么它能有兴趣的事情，于是把一个过路的新兵扑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娱乐。
我继续看南天门上那条和狗肉一模一样的狗。我有一种庞杂的感受。几天以后我才搞明确，竹内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不，我错了，死啦死啦从来不认可狗肉是他养的。处的。他贱兮兮地说。
作为传令官兼副官，上哪儿我都得贱贱地跟在那家伙的后边，包罗现在这样地视察阵地。我们的阵地已经扎下了模子，一向无人惠顾的祭旗坡现在不复往日。它有了一种潦倒而穷苦的军事气氛，虽然什么都缝缝补补，啥都破破烂烂，但它是军事气氛没错。我们的衣服都和土一个色，稍用点儿劲就能把已经腐蚀的布质给撕烂了。人们在用饭，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样的工具，每小我私家都面有菜色。我们进入了堑壕时代，霉天雨地，这样接触的兵第一个想的不是接触，是耗日子。把对方沤霉沤烂沤死。
蛇屁股在向死啦死啦诉苦：“四周芭蕉树都挖完啦。再下去连盐水泡芭蕉根都没得吃啦。”
死啦死啦：“上横澜山挖。”
蛇屁股：“他们打我们。”
死啦死啦：“总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秃顶杂粮饭你们就别去。”
迷龙便对着那一帮干怒视的新丁乐：“吃。吃。早说了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便当那块跟他没关系了，在阵地上横瞄竖瞄着，他的着眼点在扑面南天门。
死啦死啦：“这地方该放门炮的。一个团连门炮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克虏伯：“是啊是啊。”
我便警惕地瞅着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门战防炮啦？”
死啦死啦便青天白日之下向着迷龙嚷嚷：“老板啊。再给我弄两副丝袜两块香皂来！要茉莉香的！”
迷龙瞪他的眼神比我还警惕：“你已经欠许多债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打欠条。”
迷龙：“打欠条就没折扣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
这家伙身上连空缺纸条都是自备的，那形同他只能在迷龙处购物的钞票，拿出一张来刷刷地就写，一边还要伴之以与迷龙的讨价还价。
老天爱开顽笑，但他派来个从不玩笑的虞啸卿，虞啸卿说自生自灭。于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别团享受的与我们无关。荒唐带了苦涩，苦涩夹着荒唐。横澜山吃白米饭，有美国罐头，我们吃杂粮饭，把芭蕉树根泡进盐水缸。迷龙的黑市蓬勃生长，死啦死啦缩减原来就不够的口粮，以便迷龙去黑市换烟酒香皂、女人丝袜，他再拿去股长军需什么的那里换回早该给我们的物资。
我对着写完了欠条回来的死啦死啦冷不丁一句：“你睡了几个军需的妻子？”
死啦死啦：“啊？”然后他便乐了：“有几个吧。”
我：“你现在像个礼包，身上捆着丝袜，嘴里叼着香皂，把自己放在托盘里送上去。拍人小妻子马屁的人像个武士吗？”
死啦死啦便哈哈地笑：“你嫉妒啦，你嫉妒。”
我没嫉妒，而且说真的我也知道这样不行能攻击到脸皮如此之厚的人，我便换个方式：“你想没想过？”
“想过！”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只是下一句能把人气死，“想过什么？”
我：“……禅达城现在传得过江了上千鬼子呢，唯虞啸卿密切追随了。优先分配的给养、打醒十二分精神的军队、一座拿他当中流砥柱的禅达，这是虞啸卿这回赚到的。你赚到什么啦？”
死啦死啦：“我对啦，我对啦。”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可是对啦。对错很要紧。”
我看着他屁颠地沿着交通壕一路行去，敲敲这个，打打谁人，狗肉比他持重二十倍地一路随着。我翻着白眼，从郝兽医手里拿过给我留的杂粮饭和盐水泡芭蕉根。
我：“他真有这么蠢吗？”
郝兽医：“真有这么蠢。”
我便改瞪老头子那张永远沮丧的脸：“他拿小脑都能让我们这些人精吃瘪。”
郝兽医：“可人家只在一件事情上用心。”
迷龙把弹雨从林中的隐蔽地泼洒了出去。一边对着豆饼大叫：“弹夹子！弹夹子！”豆饼便一手一个弹匣送了已往，看得迷龙发愣：“一辈子都教不会吗？东北人就生三只手？”
不辣摔了个手榴弹，我们已经默契得很了，丧门星提着刀摸了已往。我端着枪在警戒，现实地说一句，我肉搏可能还打不外豆饼，可枪法还行。
那天晚上出了点小事。两个，厥后发现是三个狗急跳墙的日军企图偷渡回西岸，他们到江边就瓦解了，这是能把上千人也冲得七零八落的江，对三个靠吃白蚁和野芭蕉在世的人与冥河无异。我们杀死了俩，剩下一个，死啦死啦要活的。
满汉和泥蛋在斗嘴子，关于谁做排头兵的问题。
泥蛋：“我昨晚帮你替岗啦。你排头兵。”
满汉：“排头兵跟替岗有什么相干吗。”
我：“满汉排头兵。”
满汉：“我痢疾。”
我：“那等痢疾好了让你做十回排头兵。”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官儿，满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我看了眼死啦死啦，他也没有阻挡意见。泥蛋在接触上比满汉稍强一点。于是满汉就成了可以比泥蛋先消耗的资源。每只土拔鼠都因此条不成文的规则而忏悔来我们这个炮灰团，但我告诉他们，哪个团都不屑要我团出去的兵，而且所有军队都是这样的规则。
满汉战战兢兢第一个摸出了树林，但他没有中枪。于是我们潜出我们隐藏的树林。这帮人和以前已经不大一样了，以前他们只知道轻声轻声，除了脚下轻声什么都关注不到，反倒弄出越来越高声。现在他们用不着去刻意让自己轻声了，而是关注手上的武器。
我得说我们已经有那么点儿样了，那点儿样就是张立宪何书光们天天装出来的那样。可我们不是装的，是拿来保自己命的。死啦死啦也用不着去关注战斗队形，把哪个踢回队里或者揪出队里。他们现在知道自己的位置。死啦死啦只需要把他的毛瑟枪轻轻地摆上一摆，同时宽慰着狗肉的头。
死啦死啦：“活的。”
谁都明确啦，只在他身边的我老人家给他添堵：“那你可不能放狗肉。”
死啦死啦便瞪我一眼：“你怎么还不如个壮丁兵啊？”
我便不再说话了。晚上最黑的不是林子，而是江滩，因为滩石就是黑的，被江水里的波光一晃，更什么也看不清，我们把自己压低在一个蹲踞的高度上呈扇面向那里潜近——日本人的枪法可准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