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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晚,汉嘉都在惦念谁人少女。他情不自禁地来到病房,瞧见杰吉的背影,又悄然离去,如此重复多次。

    第二天,他和杰吉的脸上同样疲劳。

    伏尔塔瓦河滨发生了严重的滥杀日耳曼人事件,汉嘉派杰吉连忙前去处置惩罚。休息时间,他再次情不自禁地来看她。

    他端详着她的容貌,她是似曾相识的,但也不能清除这是自己急切的心理作用。她的眼睛紧闭着,如此他便无法找见透进她灵魂的窗子。

    连日高烧使她的嘴唇干裂得恐怖,面颊深陷下去,不外她现在是清静的,睡熟一般,没有被噩梦纠缠。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发,注视着她。

    “你是她吗?好女人。为什么我以为你是她?可我又不希望你是她。我希望她在世,幸福。而你看起来很是不幸福。你痛苦极了。你的男朋侪会照顾好你么?如果你是她,我可以放心地看着这个小伙子带走你,给你幸福吗?你知道的,我父亲从来不是你的教父,那只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替伊莉莎夫人解决了一次难题。有时候我以为,我对你负有的关爱甚至不逊于你妈妈。海蒂说,我在乎你凌驾任何人。她指责我虚伪,我何等虚伪啊,我简直虚伪,以至害了人。琳达,我该怎么办?如果再次遇见琳达。”

    她□了一下,似乎感知他的话。

    他凑近一些,注视着她微微阖动的眼皮,心情难耐,然后他望见它们徐徐张开,露出纯净透亮的银绿色眼瞳,像不被阳光眷顾的幽静湖水,他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几多意识,她的视线模糊,虚幻的梦乡里泛起了多年前的湛蓝色天空。这天空徐徐融进某小我私家的眼睛,那人躺在床上,苍白、奄奄一息,可是对她微笑,想要慰藉她。

    她皱着眉,眼泪徐徐涌出来。

    “……你也会死的吗?”她说。

    他不能言语。

    于是她闭上了眼,继续昏睡。

    他的眼眶正变得湿润,他的心在发抖,这是喜悦照旧伤心,他不知道。他压制着情绪,因为身后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他转过身面临着这小我私家——她的男朋侪,她的守护者。

    他的空寂的眼睛已然有了差异往日的神采,那是一种复生。他无视扑面这人略带敌意的质疑眼光,不解释半句,擦肩而过。

    初次见到那孩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呢?

    汉嘉-瓦弗拉深吸了一口烟,吐出忧郁的暗蓝色烟圈。

    那一日奠空何等阴霾,如同整个萧条的三十年月。而他的父亲即是一个妄想与不景气的经济博弈的可怜人,输掉了全部体面的生活。

    其时整个欧洲都在痛恨这场恐怖的金融黑洞,同时也恨着席卷款子的犹太人。他说不清,是否有一丝这样的缘故,才会如此迅速地与反犹的日耳曼女人海蒂恋爱。

    在查理大学法学院,汉嘉是刚入学新生中的出众者,智慧,俊雅,弹得一手好钢琴。家庭变故曾使他沉闷,而音乐沙龙的大提琴手海蒂那样热情体贴,她既漂亮又直率,尤其是,相当明确他的不幸。

    当他们全家,实际上也只有三口人,从华美的大屋子搬到仅剩的一处公寓工业时,不得不接受出租空余房间来维持像样的开销。

    他记得,母亲提的唯一条件是,要租给正派人。而邻人先容来的第一位房客,却是位漂亮优雅,但并纷歧定那么根底清白的未亡人——至少她其时声称自己是未亡人。

    马车载着一身黑衣黑纱的伊莉莎夫人和她的女儿琳达停在了法国式的赭黄木门前。天气那样阴沉,冷飕飕地吹着快入冬的风,梧桐叶刮呲、刮呲地响个不停,一片一片地落下,每一片都从祈祷天使浮雕仰望着天空的石脸旁滚过。

    伊莉莎进去了许久,穿过透气不佳的狭长过道,两英寸的鞋后跟缓慢而优雅地踏响整栋快要失去生机的老修建。

    琳达似乎被妈妈遗忘了,站在树下瞪着眼睛审察天使斑驳的脸,以及岁月冲刷出的深黑印记,一道一道顺着眼窝徐徐淌下来如同眼泪一般。

    她被妈妈妆扮得清洁整齐,但像只小黑乌鸦。羊毛呢的玄色套裙,玄色长袜与崭新的黑皮鞋整个包裹了白得近乎透明的小女人。

    汉嘉如此深刻地记着了这一天,恐怕要归于小女人的头发。

    他从学校回来,许是空气太阴冷,他单手攥成拳搁在嘴前呵气,如饥似渴要进门寻求温暖的炉火。如果没有那么强烈的视觉对比,他也许不会注意到琳达,更不会停下脚步。

    沉郁奠色使布拉格漂亮的红瓦也昏暗无比,一如每个路人的心情。黑黄的墙壁,玄色的衣服,铅灰样的树干,连脚下的青石板也泛着无力的冷光。然后,他看到一团妖冶似火的头发,亮眼醒目地占据这片逐渐冷却而萧瑟的世界。那颜色既不是红,也不是金,而像熔炉里的液态金属一般绚丽迷人。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时,她正仰着头看天使。霎那间她的比天使更漂亮的清澈眼睛与他的湛蓝色眸子四目相接。

    那一刻他相信自己见到了最纯净的波西米亚水晶,极浅的银绿,透彻得似乎可以掉进全世界。王冠上的宝石也要黯然失色。

    他的双手划分支在微曲的两只膝盖上,俯身看着这个同样对自己充满好奇的小女人。

    “琳达——”

    女中音般甜美而中气十足的召唤自门里传来。于是他知道了她叫琳达。

    他微笑着朝她伸脱手,她咧开嘴笑了,儿童的直觉往往能迅速判断是否要信任一小我私家。于是,她被他牵住了手,那双大手柔和、有力,充满友爱。随后他们一同跨过那道足有她小腿高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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