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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琳达有了精神食粮,天天不停地看信。她对米哈伊尔不知生出歉疚照旧谢谢,同时也为他惆怅,究竟是胜利了,他却没能回国加入母亲的葬礼。

    乐团的排演徐徐成形,《费加罗的婚礼》是一部喜歌剧。欢快的气氛冲淡了愁云笼罩的严寒。意识到已经许久未曾见到战俘布朗特时,她悲悼地想,他一定已经去了俄罗斯。希望他能熬过艰辛的路途。

    意外来得很是突然。

    尸车的轮子着水泥地异样地难听逆耳。她回过身,倏地僵硬,徐徐地抬手,捂着嘴,整小我私家都在不止。她的睫毛不停眨着,湿润的眼眶却怎么也滚不出泪来。

    发抖的手摸上那冰凉的,铅灰色而骨瘦如柴的肌体。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仔细为你烧骨灰。”

    她曾经这样无情地说道。

    她深深地吸气,膝盖似乎失却气力一般逐步地弯下去。漆黑的弹孔穿过了那具尸体的肺部。

    她记得,布朗特形容过:最难受的一种死法就是肺部中弹。人会逐步地窒息,咳血,在充盈的空气里憋死自己,历程缓慢而且痛苦异常。“我爸爸曾经教我,一定要给自己留一颗子弹,如果肺部中弹而又必死无疑的话,就自己快速解决吧。”

    她再也受不了,哑声地恸哭。

    将他推入了焚尸炉。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那样猛烈的火。

    她趴在视窗上,看着他的身体焚灭,去了另一个地方。

    “再不要来到一个有战争的国家。”她泪如泉涌地说。

    琳达拿出了自己积攒的全部“工业”。一支钢笔,一条丝质手帕,一个金属别针,全部是收受“利益”得来。她需要行贿厨房的看守,然而这些远远不够。她甚至绝食了几天,积累的面包对于厨房来说是不屑一顾的。

    最终,谁人壮硕的妇女似乎可怜她一般,同意了让她见一面“雪莉”——布朗特曾经珍爱的“土豆仙子”。

    仅仅一眼,她便知道,这个日耳曼女人也活不长了。

    雪莉刚流产过,身子已经虚弱得随时会死去一般,瑟瑟发抖。

    “究竟怎么回事?”

    雪莉只是哭。这样越发伤身。她险些不忍心再问,将欲离去时,身后却哽咽地启齿。

    “我害死了他……谁人不应出生的孩子的父亲打我,流了产……布朗特激动之下去找他打架,被当成逃犯击毙……”

    琳达背过身去,忍住难受的呼吸。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雪莉眼前哭。

    最后,她想起布朗特缓慢的死法,吸着气问道:“他有没有遗言?”

    “为贪婪而死,死得不值;为恋爱而死,死得其所。”

    “蠢货!”她踉跄着跑出去,面向灰白奠空。“都是些蠢货。”

    徐徐地跪进雪地中,她流着泪。“再也没有人可以强求你活下去了。十字架是不存在的,你再不用背负它。”

    乐团盛大的排演琳达没有去。那将是一个充满记者与闪光灯的场所,清静的盛世降临人间,似乎再无痛苦。

    她心灰意冷,险些了无食欲了。于是不再为了多一片面包而坐在那里。

    她抚摸着旧提琴,它能让人快乐,也让人伤心。一段弦的哆嗦,便像一小我私家的一生。

    她想起了许多年以前的往事。

    第一次深刻地认识死亡,是邻人米勒太太家的小儿子哈里。她陪同了谁人婴孩从生到死的四年,倾注所有的爱,最终被带进宅兆。

    幼小的她以为心脏疼即是要死了,一小我私家默默地期待上天堂。直到汉嘉发现了来慰藉自己,告诉她还会有新生命的存在,她未来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只是,她没有等到任何新的生机,而她所爱的一个接一个地脱离了。

    那一年,看到满身是血的汉嘉躺在床上,她以为他也要死了,她遭受不了再一次的死亡。终究,他活过来,去了英国。

    而德国人的到来,是无时无刻不伴着漆黑与恐惧的。

    妈妈啊,你的灵魂在那里飘扬。

    屠杀与枪声,蹂躏,灰色的烟雾……弥漫在天地间恢恢碟网之内。

    雪下得那样清静。

    它地笼罩一切。所有颜色,都不再见。

    她倒了下去,头靠着焚尸炉的红砖,闭上了眼。

    病房的味道很熟悉。消毒水,与天天接触的尸体防腐剂差得不多。

    她没有想到,他再次救了自己。

    青灰色的军大衣,尤带风雪的味道,湿润着细小的水珠,靠坐在床旁,成为一个硬朗的,而无比阳刚的俯身微寐的男子身形。

    深红的五角星镶在天蓝色帽墙当中,摆在木头矮柜的漆面上,日光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淡金色的短发些微缭乱了,离床头碟杆无比靠近,她甚至能听见他有节奏而沉稳的呼吸。

    她没有作声,有些感动,转过了脸朝着墙壁。却抑制不住胸中哭泣的。

    终于,他睁开了眼,微凉的指抚摸过她湿润的面颊。

    于是她再次转过来。

    他的神情疲劳,不知是被她弄的,照旧演到最后的军事任务。俊美的容颜添了一丝颓废而忧郁的味道。

    “谢谢你,米哈伊尔。”她真心地说。

    他勾起一抹笑,“没什么。你只是营养不良。”

    “今天乐团的排演你缺席了。”

    “我不再去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说:“去吧。那出歌剧会让人快乐。”

    她不答话。

    他深深地望着她,良久,说道:“我们要撤军了。”

    她的呼吸突然一顿。

    而他依然在笑。“我希望有人照顾你。虽然,你们的内务部接手这里以后,瓦弗拉会更利便地照顾你的。”

    然后他垂下了眼,浓密的长睫毛根根明确地将灯光的阴影投射在眼底。

    “可是我又不希望……别人照顾你。”

    她依旧没有说话。

    “琳达,像解放的那天那样,拥抱一下吧。用你们布拉格人的热情。”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他帮了她,让她靠着床头。

    然后她看着他,终于逐步伸出胳臂。

    未待她完全抬起,他已经将她圈进怀中。如此牢牢地拥抱,以至她完全无法呼吸,厚呢料大衣上湿润的风雪之气整个包裹了她。

    她窒息般地推拒,于是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快要闷死她,稍稍放松了手臂。

    她反射性地仰头,他趁势弯下头来,用自己滚烫的唇含住了她的。

    她被牢牢禁锢其中,不能转动一丝一毫。他的吻如此火热,似乎要烫伤她,而又淹死她。

    她的心脏没命地鼓舞,脑中一片杂乱,不明确究竟是他的喘息照旧她的。

    他的手指深深插/进她的卷发,让她牢牢地贴住自己,这炽热的吻似乎无休无止无边无际,一直要到永远。

    而她连微弱的抗拒也使不出,只能默默地流下泪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感应一种深深的无法遭受的重。那是他赋予她的,从他抵死的舌尖,吞掉她而终不能,见到她而终须分此外极端压抑而沉痛的心情张狂着。

    终究,他连作别也没有说,便让身体极端虚弱的她深深地甜睡了。

    他吻了她的额头,漂亮的发,一遍又一遍,品味她香甜的味道,着迷而又难舍。

    最后他的手伸向矮柜,庄重缓慢地戴上了军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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