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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
八月未央，暑气袭人。
炎热的候车间外，列车沿着铁轨滔滔倾吐着白烟，仿如烈日下的浓重云朵。云雀飞掠其间，忽来忽往的灰影连成明亮的弦，一线又一线，最后停留在廊檐下的长椅边，啄食一张油墨传单中印刷的丰满穗粒，发出悾悾的声响。
长椅上坐着的女人略微仰头，背靠石墙清静地歇息。蒂罗尔式草编帽的前端微微下沉，遮盖了她的泰半张面容，仅露出的鼻尖与瘦削的下颌，苍白皮肤和单薄身子透着病态与倦色。
吉普赛妇女肮脏的光脚在无聊期待的旅人之间往返穿梭，良久，来到她眼前。
“女人，去哪儿？”
她垂下眼，从帽檐下方的深邃阴影里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淡淡一笑，“布拉格。”
“喔，需要占卜前程么？”
“谢谢，我没有钱。”
吉普赛女人并不丧气，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粗拙嗓音刮过她的帽子。
“知道么，我有时会为穷人免费服务。”
“谢谢。”
“你是个磨难的人。”
“是的。谁都一样。”
“我看到无数亡魂漂浮在你周围。”
闻言，她瞅了对方一眼。
“我是焚尸工。”
“如果你是个男子，我会推测你的职业是武士。”
“恰恰我不是。”
吉普赛人端详她的面目良久，终究肯定而惋惜隧道：“你会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幸。”
她怔怔了几秒，然后微笑：“可现在，坐在我身边的人是您。我影响了您今日的好生意么？”
“别提了。干旱简直要把全国的人都饿死。而那些人，你望见没，有气力发传单的那些年轻人，只体贴他们的正义，却连半个子儿也不愿施舍给奄奄一息的妻子子。”
“是的，我看到了。他们看上去很是激动。我想象不出，战争竣事两年多以后尚有什么事情能让人如此激动。”
“这就像决战。面临徒手的敌人，男子都是热血沸腾的野兽。但如果面临坦克，他们就成了烂泥。”
“他们在攻击什么？”
“嘿，是互殴。火车站外面的一群人代表美国，内里的代表苏联。似乎人家不会接触，他们倒要替人家先打起来。可终归谁也没给我们运来粮食。”
“最近饿死的人多吗？”
“你说呢？你家里还能揭开锅吗，女人？”
她没有回覆，伸手抬了抬帽沿，眼睛瞟向售票窗口。那儿的事情人员不知所踪，几个要买火车票的人正焦虑地围在外面期待。她熟悉的、许久不见而又终于再见的高峻身影站在那里，与她同样头顶着一枚蒂罗尔草帽，显得鹤立**群。
“你的同伴在买票？”
她回过神，重新掩低了帽子。“是的。”
“女人。你的命欠好。与你亲密来往的人会有厄运。”
她不想剖析这神神叨叨的吉普赛人，然而心情无端地忐忑，也十分不悦。
“我看得出，女人，你受过许多苦。这一切的泉源在于，你脱离了自己的出生地。”
她惊讶，而又不动声色。
“我生于布拉格。”
对方神秘地笑着摇头。“说谎没有用。自从你脱离出生地，厄运就开始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脱离或者死去。”
她紧抿着唇，面无心情。
“终归，你会回去的。我的孩子，愿你苦尽甘来。”
她伸手摸了摸裤兜，却发现自己穿着长裙，两年前进劳改营时的那一身，于是阖上眼，倾听树间的蝉鸣。
一切与已往似乎没什么差异，只不外，那时候她在铁网之内，如今在铁网之外。亦或许那时候她在世界之外，如今重返世界之内。
草帽外的阳光如此，连空气都难免喧嚣。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口号，近处是铁路工人的梆梆铁锤声，亦有种种脚步从眼前往来不息。世界充盈了起来，在这个严重饥旱的炎夏，于潮水般的蝉鸣声中停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刮着提箱的破旧外皮，如同一个即将登陆的船客，回望身后无际的海面时，无端地紧张而茫然。
直到听见沉稳的皮鞋声徐徐靠近，她睁开了眼。
宽阔帽沿下露出一方弧形世界，现在被穿着挺直西装裤与优雅白衬衫的男子完全占据，金栗色的发汗湿了熨帖在额前，深邃而忧郁的蓝眸里溢着温柔无比的笑。
“琳达，我们回家。”他说。
蝉声儿似乎骤然停歇，烈阳下的火车线，村舍，工人和眼前微微俯身的俊雅男子都无比清晰而真实。
她缓慢地眨眼，然后绽出笑容，点了颔首。
布拉格的午后，太阳光奇异地有所收敛，凝成淡白光晕似乎融化在玻璃上。
窗边的男子紧抿着唇，梧桐树的斑影透过半拢的白纱窗帘将淡金头发覆上柔美的碎光。而盯住外间办公桌的俊美面目却是无比严肃，冰蓝色的眼睛冷峻而威严。
隔着半开的门板，只见一名身材粗壮的女士坐在做纪录员扑面无甚条理地逐步絮叨。桌后另一位靠坐着的便衣清静人员心情纳闷不已。
“对不起，卡琅勃太太，您能不能说重点？我们向您提过的那些方面。好比汉嘉·瓦弗拉说过的有政治性的话，以及他密切来往的朋侪。谁最近去得较量勤？”
女士有些希奇。“我从来就是这么说的。您也从没有不满足。”
今天恰逢苏联照料来视察事情，效果就被望见如此糟糕的线人。秘密警员更郁闷了。
“瓦弗拉先生今天要接一个女人回家。”
“一个女人？”他有了兴趣，稍微挺起身。知名检察官的绯闻于公于私都是引人注意的。“是谁？”
“老瓦弗拉先生和夫人说她是远房亲戚家的女子。战前失散了，如今重新找到，成了孤儿，所以收留她住下。他们全家都很兴奋，很早以前就在部署房间和添置新日用品。夫人特地嘱咐我今天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秘密警员还想继续听下去，然而自里间传来的脚步声蓦然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抬头，看到严肃的苏联照料，便有些紧张。
“可以了。”后者漂亮的手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马上领会。
“那么，谢谢您，卡琅勃太太。请到老地方领取这个月的酬劳。”
对方瘪瘪嘴，似乎难缠的样子。
“面粉最近太贵了……”
“很歉仄！我们要事情，再次谢谢您的相助。”
终究女士讪讪地脱离。
一九四七年。
八月未央，暑气袭人。
炎热的候车间外，列车沿着铁轨滔滔倾吐着白烟，仿如烈日下的浓重云朵。云雀飞掠其间，忽来忽往的灰影连成明亮的弦，一线又一线，最后停留在廊檐下的长椅边，啄食一张油墨传单中印刷的丰满穗粒，发出悾悾的声响。
长椅上坐着的女人略微仰头，背靠石墙清静地歇息。蒂罗尔式草编帽的前端微微下沉，遮盖了她的泰半张面容，仅露出的鼻尖与瘦削的下颌，苍白皮肤和单薄身子透着病态与倦色。
吉普赛妇女肮脏的光脚在无聊期待的旅人之间往返穿梭，良久，来到她眼前。
“女人，去哪儿？”
她垂下眼，从帽檐下方的深邃阴影里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淡淡一笑，“布拉格。”
“喔，需要占卜前程么？”
“谢谢，我没有钱。”
吉普赛女人并不丧气，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粗拙嗓音刮过她的帽子。
“知道么，我有时会为穷人免费服务。”
“谢谢。”
“你是个磨难的人。”
“是的。谁都一样。”
“我看到无数亡魂漂浮在你周围。”
闻言，她瞅了对方一眼。
“我是焚尸工。”
“如果你是个男子，我会推测你的职业是武士。”
“恰恰我不是。”
吉普赛人端详她的面目良久，终究肯定而惋惜隧道：“你会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幸。”
她怔怔了几秒，然后微笑：“可现在，坐在我身边的人是您。我影响了您今日的好生意么？”
“别提了。干旱简直要把全国的人都饿死。而那些人，你望见没，有气力发传单的那些年轻人，只体贴他们的正义，却连半个子儿也不愿施舍给奄奄一息的妻子子。”
“是的，我看到了。他们看上去很是激动。我想象不出，战争竣事两年多以后尚有什么事情能让人如此激动。”
“这就像决战。面临徒手的敌人，男子都是热血沸腾的野兽。但如果面临坦克，他们就成了烂泥。”
“他们在攻击什么？”
“嘿，是互殴。火车站外面的一群人代表美国，内里的代表苏联。似乎人家不会接触，他们倒要替人家先打起来。可终归谁也没给我们运来粮食。”
“最近饿死的人多吗？”
“你说呢？你家里还能揭开锅吗，女人？”
她没有回覆，伸手抬了抬帽沿，眼睛瞟向售票窗口。那儿的事情人员不知所踪，几个要买火车票的人正焦虑地围在外面期待。她熟悉的、许久不见而又终于再见的高峻身影站在那里，与她同样头顶着一枚蒂罗尔草帽，显得鹤立**群。
“你的同伴在买票？”
她回过神，重新掩低了帽子。“是的。”
“女人。你的命欠好。与你亲密来往的人会有厄运。”
她不想剖析这神神叨叨的吉普赛人，然而心情无端地忐忑，也十分不悦。
“我看得出，女人，你受过许多苦。这一切的泉源在于，你脱离了自己的出生地。”
她惊讶，而又不动声色。
“我生于布拉格。”
对方神秘地笑着摇头。“说谎没有用。自从你脱离出生地，厄运就开始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脱离或者死去。”
她紧抿着唇，面无心情。
“终归，你会回去的。我的孩子，愿你苦尽甘来。”
她伸手摸了摸裤兜，却发现自己穿着长裙，两年前进劳改营时的那一身，于是阖上眼，倾听树间的蝉鸣。
一切与已往似乎没什么差异，只不外，那时候她在铁网之内，如今在铁网之外。亦或许那时候她在世界之外，如今重返世界之内。
草帽外的阳光如此，连空气都难免喧嚣。遥远的地方传来阵阵口号，近处是铁路工人的梆梆铁锤声，亦有种种脚步从眼前往来不息。世界充盈了起来，在这个严重饥旱的炎夏，于潮水般的蝉鸣声中停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刮着提箱的破旧外皮，如同一个即将登陆的船客，回望身后无际的海面时，无端地紧张而茫然。
直到听见沉稳的皮鞋声徐徐靠近，她睁开了眼。
宽阔帽沿下露出一方弧形世界，现在被穿着挺直西装裤与优雅白衬衫的男子完全占据，金栗色的发汗湿了熨帖在额前，深邃而忧郁的蓝眸里溢着温柔无比的笑。
“琳达，我们回家。”他说。
蝉声儿似乎骤然停歇，烈阳下的火车线，村舍，工人和眼前微微俯身的俊雅男子都无比清晰而真实。
她缓慢地眨眼，然后绽出笑容，点了颔首。
布拉格的午后，太阳光奇异地有所收敛，凝成淡白光晕似乎融化在玻璃上。
窗边的男子紧抿着唇，梧桐树的斑影透过半拢的白纱窗帘将淡金头发覆上柔美的碎光。而盯住外间办公桌的俊美面目却是无比严肃，冰蓝色的眼睛冷峻而威严。
隔着半开的门板，只见一名身材粗壮的女士坐在做纪录员扑面无甚条理地逐步絮叨。桌后另一位靠坐着的便衣清静人员心情纳闷不已。
“对不起，卡琅勃太太，您能不能说重点？我们向您提过的那些方面。好比汉嘉·瓦弗拉说过的有政治性的话，以及他密切来往的朋侪。谁最近去得较量勤？”
女士有些希奇。“我从来就是这么说的。您也从没有不满足。”
今天恰逢苏联照料来视察事情，效果就被望见如此糟糕的线人。秘密警员更郁闷了。
“瓦弗拉先生今天要接一个女人回家。”
“一个女人？”他有了兴趣，稍微挺起身。知名检察官的绯闻于公于私都是引人注意的。“是谁？”
“老瓦弗拉先生和夫人说她是远房亲戚家的女子。战前失散了，如今重新找到，成了孤儿，所以收留她住下。他们全家都很兴奋，很早以前就在部署房间和添置新日用品。夫人特地嘱咐我今天做一顿丰盛的大餐”
秘密警员还想继续听下去，然而自里间传来的脚步声蓦然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抬头，看到严肃的苏联照料，便有些紧张。
“可以了。”后者漂亮的手指骨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马上领会。
“那么，谢谢您，卡琅勃太太。请到老地方领取这个月的酬劳。”
对方瘪瘪嘴，似乎难缠的样子。
“面粉最近太贵了……”
“很歉仄！我们要事情，再次谢谢您的相助。”
终究女士讪讪地脱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