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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块木柴烧烬,掉落在火堆深处,摔成一堆白灰。

    尉迟醒看着燃烧的火堆,古行川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夜渐渐深了,原本在火堆周围喝酒吃肉的牧民也都散了,各自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去。

    百里星楼也不知道尉迟醒在想什么,她安静的坐在火边,静静地享受着这无端静好的岁月。

    人的记忆其实能承载很多东西,比如气味触感这样。

    百里星楼虽然喝不到酒,吃不到肉,取不了暖。但坐在这里,她能感觉到一股暖意扑在自己的脸庞上,烤肉香气和醇厚酒香也萦绕在周围。

    这是一幅无比生动的浮生画卷。

    古行川仰头讲酒袋里最后一滴青酒倒进喉咙里,拧上了盖子讲它抛在身后。

    “你说,”古行川不知在问谁,“凭什么爱,也会被不允许,也会被评为错误呢?”

    尉迟醒转过头,发现古行川躺在了草地上,他的眼睛望着星空,里面装着他想不通的疑问。

    其中的原由陆麟臣当然也不知道,那时他也就比尚未出生的跟尉迟醒大两岁,就算听人说过,也不一定能听懂。

    “会不会真是因为星算不能谈情说爱?”陆麟臣问。

    “也不对啊,”陆麟臣自己就立刻否决了,“星算也都是容家的人,不能谈情说爱几百年下来不就没人了吗。”

    “容虚镜有她自己的理由吧。”尉迟醒说。

    他发觉古行川正看着他,就多说了一句:“就是你们的镜尊位。”

    百里星楼也不好说什么,对于容虚镜这个人,她基本可以说是毫无接触。

    她们是分立在东西两方信仰之所的镇守人,对于除了自己使命以外的东西,很少在意。

    “使命?”百里星楼忽然想到,“她是因为什么使命?”

    “霸星……”尉迟醒一点即透,“容端瑶与霸星有关系!”

    容虚镜既然态度如此坚决地出手干扰,那这件事就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的个人喜好,而是与霸星相关。

    “霸星?”古行川不知道尉迟醒经历了什么,思维几下就跳跃到了这里。

    尉迟醒点头:“也许容虚镜不让容端瑶涉足凡人爱恨,与霸星有关。”

    这说法已经很清晰了,要么是因为谁与容端瑶相恋就会变成霸星,要么就是她未来的孩子是霸星。

    而前一种可能,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可能。

    要真是那样,容虚镜早在古行川出生就已经动了手,何须等到他与容端瑶相恋。

    那就只能是后一种了。

    “糟了!”古行川忽然站了起来,朝着西北方看过去。

    西北坐落着神墓念青,不论站多远,终年都有一道蓝绿色的光盘亘在西北地平线上。

    人们称它为天缝。

    说那是天穹裂开了一条缝隙,星海里的光漏了进来,点亮了裂痕。

    古行川也没多解释,冲进他暂住的帐篷里,拿起寒山尽平,随便找了匹马,眼看就要连夜离开。

    “你去哪儿?”尉迟醒站在火堆边,轻声问他。

    夜风一起,尉迟醒的声音就被扬在风里,飘忽得像是低声吟唱的夜曲。

    帐篷与帐篷间的篝火还在燃烧,只是没了那么大的火势,牧民们都进入了梦乡。

    繁星如海的夜空也是如此安静而恬谧,只可惜这样的岁月,不属于古行川。

    古行川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终于找到了一块还算是值钱的玉佩,挂在了牧民的帐篷门口。

    “也不知道这个印够不够买一匹马,”古行川给它打了个死结,还系上一截红线,好引起主人的注意,“如果不够,那日后再来还恩情。”

    百里星楼看着他系玉佩的动作,眉头不觉一皱。

    这动作落在尉迟醒的眼里,他连忙追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无妨,”百里星楼摇头,“我只是,突然很同情容虚镜。”

    百里星楼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做了一回预知者,面对这样本可以改变的,却最终无能为力的惨剧,都有诛心之痛。

    东方那位未来之灵,又是如何做到冷眼看世间的。

    尉迟醒跟着百里星楼的目光看过去,一点即通,他心下了然,忽而也觉得悲哀了起来。

    “系个红绳子,引起他们的注意,”古行川发觉尉迟醒在看自己系上去的玉佩,“免得他们没见着,以为救了个偷马贼起来。”

    古行川本来是将的个玩笑话,却看见尉迟醒脸色深沉,甚至可以说是肃穆,他也就不再言语,只翻身上马,朝着西北方过去。

    “后会有期!”古行川说。

    尉迟醒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古行川的身影消失在问题中。

    “后会……”尉迟醒走了过去,想要伸手触碰玉佩,手指却从其中穿了过去,“有期。”

    “你们两个怎么都这个表情?”陆麟臣惊奇地发现,尉迟醒和百里星楼的眼神都难看得很。

    非要形容,大概就是仿佛看了一篇全是错别字的狗血话文章。

    陆麟臣也走了过来,盯着这块t玉佩:“靖和官家的好玉,十匹马都足够买了。”

    尉迟醒无声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了?”陆麟臣问。

    百里星楼抬手,像是轻轻拨动了罗盘一样,轻轻在空中一移。

    火堆都燃到尽头,只剩下一堆冒着烟的死灰。

    尉迟醒看见了一线火光:“来了。”

    陆麟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队金吾卫从东方地平线出现,打头的手里举着一个光线微弱的火把。

    他们朝着牧民居住的地方过来,神色中满是疲劳。

    陆麟臣也没多想,下意识就伸手去抓那块玉佩,想要将它取下来。

    他的手指也从玉佩中穿了过去,短短片刻,他就明白了这两人为何是这个神情。

    “这是过去,”百里星楼说,“无法更改了。”

    金吾卫们来到了帐篷前,翻身下马后扫视了一眼四周。

    .

    古行川策马离开,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时间忽然一下就加快了流动。

    他身边的辽阔草原与远处的绵长看似变化不大,但总有一种,他瞬息间策马行进了很远的感觉。

    古行川忽然勒马停了下来,他坐在马背上扯着缰绳让身下的马匹转身。

    看地形,这里应该是平坦的泊川草原,自己到底走出了多远,才会看不见牧民的村落?

    他本不该迟疑,也不该停顿。

    如果真是像那位小兄弟说的那样,容虚镜认定容端瑶将会诞下霸星,那么恐怕容端瑶的处境不会太好。

    从他逃离靖和开始,他身后的追兵就没有断过。这些都是李慎派出来杀他的人,很明显不是容虚镜的手笔。

    如果是容虚镜,她是绝无可能让自己苟延残喘这么久,从他决定叛离开始,容虚镜就不会给他生出这个想法的机会。

    可他只是被李慎追杀,处境就已经如此艰难,若容虚镜的目标真是容端瑶,她恐怕真的毫无生还的机会。

    意念之中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催促古行川快些转身i去西北与自己的妻儿汇合。

    但更深的意念里,一颗疑惑的种子正在发芽,让他对身处的局面和周围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马匹不安地在原地踏了几步,古行川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也觉得疑惑?”

    他抬起头,看着天穹中的星海,天已经快要放亮,太阳即将从他遥望的方向升起。

    古行川策马往回走,这一次,他还是选择了自己认为不后悔的事情。

    就像是当初与容端瑶初见时,明知是错,却依然坚持一样地,选择了自己不后悔的事。

    她已经是站在信仰巅峰的长老,他却是躲在幕布里不可现世的傀儡。

    容端瑶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白云苍狗茫茫人世,没有谁是完全与谁相同的。

    告诉他从始至终,她都分得清谁是谁,也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古行川活得既压抑又洒脱,他无数次试图冲破加于己身的牢笼,直到遇见容端瑶,他才算是真正明白了自由的滋味。

    自由,至少要有能力,无所顾忌地选择自己心中所爱。

    容端瑶曾经说,凡尘中人,皆如笼中之鸟,她想渡人,却发现打开牢笼释放的也不过是躯体。

    笼中困着他们的心脏和大脑,从未接触过自由的人,只会被自由杀死。

    “你害怕飞出牢笼后,”容端瑶问他,“被无情的法则杀死吗?”

    害怕吗?

    古行川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害怕,人少有不害怕死亡的,他不能免俗地属于大多数。

    但他还是选择了冲破桎梏,抓住了那双从不肯放开他的手。

    害怕,不等于会后悔。

    事实也证明,古行川的选择都无愧于心,他没有哪一次后悔过。

    这一次也是一样。

    或者说他后悔了,但不是后悔回来,而是后悔留下了玉佩。

    冲天的火光将安详的牧民村落点燃,仿佛半边天穹都映着火光。

    古行川一下就明白了自称为顾长生的人,当时的眼神里藏着的悲戚,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都知道!”古行川胸腔里燃起了怒火,“你都知道!”

    他翻身下马来,刚落地时还仿佛有些踉跄。他想要抓住尉迟醒的领子,高声质问尉迟醒。

    陆麟臣下意识挡在了尉迟醒的面前,结果是愤怒的古行川从两个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差点扑倒在熊熊的火焰中。

    “你是星算的门人!你就是如此守护苍生的吗?!”古行川的眼睛通红,他转过身来,怒吼着质问尉迟醒。

    尉迟醒站在原地,他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语言是如此贫瘠,就连心中最赤诚的歉意都无法表达半分。

    尉迟醒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他本不该觉得愧疚,这是他回忆中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过往。

    他提醒与不提醒,永定八年金吾卫找到了这里,因为一块玉佩怀疑整个村落窝藏古行川,屠尽了这里的历史,都不会改变。

    尉迟醒是个看客,心怀歉意的看客而已。

    “他这么愤怒,是因为他觉得错误在他,”百里星楼的手搭在尉迟醒的肩膀上,试图安慰他,“不是真的迁怒于你。”

    “他也只是,心中难受罢了。”

    尉迟醒其实明白,但他眼看着金吾卫拿着刀逼问猎户,眼看着妇孺恐惧地相拥,这种无力感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紧张的局势,古行川猛然回头,在帐篷间搜寻声音来源,他忽然直直冲入火海,想要去救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

    他的身上着了火,眉毛被燎光了,却始终朝着婴儿而去。

    那是那个红脸猎户的帐篷,古行川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他的名字。

    尉迟醒想要去救人,却被百里星楼拉住了,她轻轻地摇头:“你救不了他。”

    火势忽然弱了下来,直到完全熄灭。

    尉迟醒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像是自天上而来的谪仙一般,一尘不染地出现在了这破败之地。

    这是顾长门,尉迟醒知道。

    帐篷架忽然坍塌,古行川终于找到了婴儿,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下。

    他没有理会身上的尘灰,急切地想要救出这个婴儿。

    她父母的手依然搂着她,古行川含泪发力,将他们已经烧焦的手臂剥落。

    婴儿还在哭,古行川的眼泪也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他的脸上的伤口被火燎开,血液渗出来,新旧的伤口叠着,他用自己粗糙的脸蹭了蹭婴儿的脸颊。

    她还不是知苦难的年纪,见有人哄她,哪怕自己娇嫩的脸被硌得生疼,她竟然也咯咯笑了起来。

    婴儿抬起自己落满黑灰的手臂,揪了一把古行川的鼻子。

    古行川被自己的眼泪呛到了,瞬间笑了出来,他缓过神,看到了站在一边的顾长门。

    “多谢先生,”古行川跪下来,将女婴放在地上后连连叩首,“多谢先生。”

    顾长门一身银袍,走进了大火后的废墟之中。

    “她有名字吗?”顾长门弯腰抱起了她,用食指戳了戳女婴柔软的脸。

    古行川抹了一把满是血泪的脸,抬起头看着顾长门:“她叫阿璎。”

    “阿璎,”顾长门重复了一遍后点点头,“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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