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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光弥散,喧嚣声歇。

    在生死边缘的静谧天地下,吉祥抬头看见裴砚舟眼里飘渺的繁星。

    仿佛在那片遥远虚空,彼此也曾经相依为命。

    她眼瞳恢复了清明,净澈阳光照亮他脸庞,湮没于前尘的情愫浮现眼前。

    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一次次想唤醒她丢掉的魂,而她空荡荡的心被折了翼,掉进漆黑海底无从着落。

    裴砚舟紧掐着她的腰,攥住那截纤细皓腕,脉搏深浅的跃动呼应着他心跳。

    一瞬间,万般风花雪月都笼在他身上。

    他像是天下罕有的痴情人,缱绻的爱恋刻进骨髓,恨不能连皮带骨把心剜出来给她。

    小心翼翼浅啄着她的唇,气息融合之间,将前世的求而不得一并赎回。

    他试探地濡尖轻扫,耳边响起她娇鸣呜咽,将指尖那簇火轰隆点燃,灼烫她伶仃的脊背。

    如同初次交渡,他将刻上赤诚的心还给她。哪怕她不知灵珠就是玉髓,哪怕此生都不会想起他。

    “初月,还好这一次不算太迟……”

    裴砚舟半阖着眼,目光缠绵地勾勒她眉眼,恋恋不舍烙印在脑海里。

    既然注定无法相守,唯愿做你永世轮回的缘。

    “裴砚舟,唔……”吉祥全身窍孔都像浸满海水,沉甸甸压着她几近窒息,七魂丢了六魄目眩神迷。

    那颗心回归原处之时,她抽出劲儿去推他,“我快喘不过气了!”

    裴砚舟绵软无力斜靠她肩头,耳边听不到他的呼吸与心跳,像记忆里那阵风消逝无踪。

    吉祥眼眶微热,泪珠儿不知不觉滑落。

    她心里那空隙填得满满当当,为何比之前更为空虚,空得让她连魂都摸不着。

    “裴砚舟,你说话呀……”她软了嗓子唤他,哆嗦的指尖抚上他血色尽失的侧脸。

    冷如寒霭,冻得她那颗心结了冰。

    吉祥哽咽着抱紧他迅速失温的身体,恍若回到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晚。

    前一世,他并没有来迟,他给过她最后的余温。

    “不要,别把他带走!”吉祥眼底窜腾起漫天火光,她曾为璞灵族群舍弃自己,放弃过他。

    轮回中再次相遇,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赤莹缭绕成铺天盖地的网,吉祥托起他霜白脸庞,吻上他紧闭的双唇。

    玉髓从她心房浮上来,渡过唇齿交付而去,稳如磐石护住他心脉,死灰复燃。

    怦嗵,怦嗵……

    吉祥睁开雾蒙蒙的眼,望着他脸庞恢复红润分外欣喜,侧耳倾听他胸腔有力的心跳。

    “裴砚舟,这一次,我们都来得及……”吉祥嘴角带笑抱住他,不留遗憾地合上眼。

    倏忽之间,昔日眷侣柔情已百转千回。

    许婉柔略施法术解决了小麻烦,回头看见两人难分难舍,更离谱的是玉髓还在裴砚舟身上。

    她难以置信地探向他们头顶,反复感应灵魄的气息,没错,又回去了。

    “怪事儿,裴砚舟不是把玉髓还给初月了?亏我还替他护法来着……”

    许婉柔最恨被人愚弄,怄得她想徒手破膛。转念一想,裴砚舟没这本事,只能是初月舍不得他死。

    哎呦,她的冤姐妹,怎能被男人迷去心窍!

    许婉柔郁气难消恼恨那裴砚舟,往他后背用力拍去:“老娘这就宰了你,永除后患!”

    初月昏迷前抱得他太紧,两人像藤缠树密不可分。要不是许婉柔手快拉她一把,他们险些又摔在地上。

    “咦,慢着……”许婉柔盯着裴砚舟那张骗女人的脸,心头怪异的熟悉感又冒上来。

    “莫非,他就是那个傻书生?”

    裴砚舟被她拍得肝胆俱颤,猛烈地咳嗽起来。

    吉祥听到他胸腔打雷似的嗡鸣,震得耳膜快碎了,蹙眉抬眼看着许婉柔。

    “柔儿姑娘,我这是怎么了?”

    她脑袋胀得像被大锤哐哐砸过,推开靠在肩上的裴砚舟,神情倦怠地打量周遭,眸子里一点点亮起来。

    “刺客都被你干掉了?论功行赏你是头一份!抱歉啊,我刚才晕过去了,都没帮上你……”

    许婉柔在她崇拜的目光下,听她发自内心的称赞,并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吉祥还保持跪坐的姿势,裴砚舟被她推到墙角里,意识复苏,悠然转醒。

    “起来吧。”许婉柔拉她一把,吉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很自然地跑去搀起裴砚舟。

    他唇边蹭着嫣色口脂印,她桃腮微红,伸手给他抹了去。

    “你救我,我救你,还不是费那二遍事!”

    裴砚舟脑子里混沌不清,记不起前世情缘,只记得两人一起躲避追杀。

    他眼神迷蒙从头到脚打量她:“小祥子,你受伤了吗?你怕血别乱看,我派人去请大夫……”

    “本座身子骨壮着呢,要你个病秧子来救?你案子结了吗,犯人抓了吗,想让我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是吧!”

    吉祥嘴上不留情,手却稳稳扶住他,笑颜明媚看向许婉柔,“要不是柔儿姑娘,咱俩都成冤死鬼了,大人该想想怎么谢人家。”

    裴砚舟揉着额头,迷糊地应声“好”。

    两人那种彼此信赖的默契,亲密得让外人无处涉足。

    许婉柔怔怔地望着他们,想起模糊在记忆里的傻书生。

    如果那人就是眼前的裴砚舟,初月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与他再续前缘就绝非偶然。

    万一真是那个人,她若伤他分毫,初月觉醒后该有多难过。

    许婉柔不敢赌,两人此生重逢是幸或不幸,眼下既没有更好的退路,她只能默许这一切发生。

    “大人,小祥子,真是你们!”

    魏平带着侍卫们赶来,看到一具具街头横尸,后怕得带着哭腔跪地认错。

    “卑职前往撷芳轩没找到小祥子,立刻赶来寻大人,像个无头苍蝇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许婉柔冷冷出声:“感觉就像鬼撞墙?”

    魏平点头如捣蒜,身后侍卫们也连声附和。

    “对对,从这条街走过好几遍,都没看到大人。”

    “有结界!”许婉柔冷静下来察觉到杂糅的气息,那是不属于她和吉祥的灵力。

    “什么姐姐?”魏平等人还没想明白,许婉柔也不解释转身就走。

    吉祥追出去两步:“柔儿姑娘,大人一定会赏你的。”

    许婉柔头也不回摆摆手,她要尽快离开这里,才不觉得自己多余。

    山峦叠嶂竹林间,青烟袅袅,鹊登枝头。

    司南絮仰望云影飘摇的紫薇殿,好似看到扶摇直上的光明仕途。

    入道之初,他也有一颗赤子之心,苦研道法以求天地正气。身为玄黄教掌门,他以为毕生所求皆圆满。

    但历经磋磨后才看清,道义、理法在权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修行本就是逆势而为,既然他寻不到心中净土,何不自己开辟出新天地?

    待到那时,生杀予夺全由他掌控,必将昏庸无道之辈踩在脚下,永不翻身!

    “裴砚舟,为何是你……”司南絮在金銮殿看到他第一眼,便知碰到此生最大的对手。

    他是生于沼泽的清莲,才智不亚于自己,或者更胜一筹。

    他从未臣服昏庸,便不会违心愚忠,年纪轻轻清醒得可怕。不贪,不拗,不盲从,且有一身不屈傲骨。

    这种人值得欣赏,但无人不眼红他的幸运。

    皇帝对他恩宠如山,入仕为官步步登天,按命格已耗尽他气运,却又被他占有了璞灵。

    司南絮以往还能宽慰自己,人生活得久才是赢家,但他现在快被嫉妒折磨疯了。

    情绪剧烈波动散发出微妙气息,葱碧竹林里那道白光飞射袭来,凛冽杀气直逼他命门。

    唰!司南絮心中惧骇,仰身堪堪避过。

    光刃划过他颈侧半寸,霎时血花喷涌,继而袭向他身后地平仪。上千斤的鼎身需几人合抱,瞬间被连根拔起摔个粉碎。

    “何人胆敢在钦天监造次?”司南絮桃花眸里精光锐现,身若飞云跃下台阶,捂住脖子追进竹林中。

    倩影无痕,只余一缕胭脂芍药香。

    “是她!”除了吉祥,撷芳轩真花魁也为裴砚舟神魂颠倒?

    裴砚舟,究竟有多么惊人的魅力!

    许婉柔跑得快,没感应司南絮心里所想,不然铁定要打死他。

    好歹认回门,留个标记,以后臭道士再敢作乱,总有法子护住傻书生。

    初月啊,姐妹为了你,都破例保护男人了!

    吉祥不懂许婉柔心里的委屈,好在她还有良心。

    “大人,你没瞧见柔儿姑娘多厉害,我看小平子那活儿给她得了,还有你那群侍卫都可以回家种地了。”

    她仰靠在柔软的罗汉榻上,手里抓着魏平从撷芳轩买来的鸡腿,吃得嘴角油光锃亮。

    裴砚舟坐在榻边方凳上,手捧一瓯草药膏,拿羊毛刷子往她脸上涂抹。

    “他们都与你无仇无怨,何苦要人家丢了差事?况且,许姑娘未必肯留下来。”

    “咳,不就是打个比方嘛,我觉得柔儿姑娘比他们厉害多了,待在撷芳轩大材小用……”吉祥无意瞥见屏风铜镜里的绿脸怪,两眼发直,嘴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裴砚舟顺她视线回头看去,忍俊不禁。

    吉祥眼一瞪:“还笑?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名门贵女看到你被打成猪头,哪个还会喜欢你哦。”

    “我亦无须她们喜欢。”裴砚舟敛去笑,将草药放到她面前,“这是二青散,每日多涂几次,活血化瘀。”

    他长手伸到茶桌上,取来花瓣状的白瓷瓶,“过两天脸上消肿了,再涂些紫玉膏就不会留疤。”

    瓷瓶精致漂亮,还没打开就闻见淡雅香气,像夫人小姐们用的好东西。

    姑娘家谁不爱美,脸上长个芝麻痦子都要跳脚,何况是留下难看的疤痕。

    吉祥拿帕子擦去手上油渍,接过带有他体温的小瓷瓶,刻意不去想起的一幕幕,走马灯般在眼前转个不停。

    当初他死活不肯亲她的嘴,嫌弃得跟什么似的,她昏迷那一刻,他却主动来吻她。

    没有灵珠她还能活下去,他没有心断然活不成。

    这个人,为了救她连命都不要?

    到底是为官太正直,还是对她有别样心思?

    吉祥瞟一眼他眼角淤青,分明挂了彩有些狼狈,那张脸却是说不出的顺眼,还添了些男子气概。

    忍不住想到被他啄着唇瓣,时浅时深地徘徊不去,濡尖的水声听着臊红脸皮。

    裴砚舟看她涂满药膏绿油油的脸,一双灵动眸子欲言又止,似有心事。

    “怎么,没吃饱?再来一锅白菜烧肉!”

    吉祥好像又被他兜头泼瓢凉水。

    想什么呢?烦恼的根源就在于胡思乱想!

    谁说他主动亲她的,准是灵珠吸着他们的嘴巴碰到一起。

    不过昏迷前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大人,我见血动不了,你怎么不还手呢?”

    那帮刺客往死里揍人,拳头落在她身上都疼,他居然能忍住没吭一声。锦衣玉食长大的贵公子,从没挨过这般打吧。

    裴砚舟不以为意:“打得过才能还手,敌我悬殊之下,保命要紧。”

    那你还敢背对他们护着我?

    吉祥抿着嘴没说出来,自作多情可要不得,她救过他的命,有良心的都该知恩图报。

    “对了,那个胡俭是死是活?”差点忘了要紧事,白挨一顿打。

    裴砚舟坐回书桌前研墨,展开平整无垢的宣纸。

    “胡俭被乱剑砍死,但魏平从他家中搜到大量与李穆往来的书信,以及他收买孙茂等人刺杀本官的罪证。”

    窗外煦风裹来清淡墨香,吉祥思路通透却有疑惑未解。

    “大人,就这么结案了?”

    裴砚舟手一顿,狼毫笔尖蘸满的墨滴落在纸上,转眼晕污了那片洁白。

    他无奈轻叹:“那不然呢?”

    此案再不了结,七日期限已至罢官离京?

    李穆的同伙处心积虑做足证据,就算他查下去又能查到何处?

    盘根错节的罪恶巨网,尽数击溃恐将消磨甚久,在那之前他必须保住自己。

    而不是被逼至绝境,全无反抗之力,连身边人都护不住。

    吉祥想了想,拍手称赞:“大人英明,不能便宜了那帮龟孙子!做亏心事的人活该提心吊胆,半夜都怕鬼敲门!”

    “谁想把你摁下去呀,你就跳得更高,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大人!”她伸出手指一压一弹比划着,裴砚舟看在眼里,想起儿时玩过的扳不倒木偶翁。

    他丢掉染脏的宣纸铺上新的,嘴角微翘:“本官又不是扳不倒。”

    吉祥想问那是什么玩意,魏平身疾如风赶来禀报。

    “大人,钟朔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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