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能把它丢还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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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你喜欢我吗？“
楚长明眼睛温柔，一切答案尽在不言中。
叙晚意将楚长明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欣喜：”长明，我喜欢你这样子。“
”我也是。“
楚长明轻声说，”很喜欢我这个样子。“
——这个那么努力地假装去爱你、从而陷入了自我感动的自己。
我也很喜欢。
婚礼当天，属于凡间的大红喜字被贴在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的高楼之上，那黑色深重的木头楼体，在一种沉重安然的氛围之中注入进活力与生机，给这水墨画般苍翠脆弱的绿洲气质，抹上热烈与张扬，和紫衣人的爱好有一种相映成趣的古怪协调，与那一堆紫衣人爱不释手的珠宝玉石一同在烈阳之下发着闪闪的光。
众人不负万里而来，骆驼队迤逦千里未断，每一只骆驼背上都驮着贡品，四面八方一般一齐涌来，驼铃声悠悠荡荡，丁叮啷啷，每一簇绿叶，都在绿洲之中聆听着这段喜悦的前奏，颇具喜意一般伫立在枝头上。
红花绿草，清湖渌水，万里晴空，烈日骄阳。这是西北沙漠唯一共主的婚礼，万物都为之而调起了自己的情绪，为之狂欢起舞。
那些平时不说话、低着头的仆从在这一天，都充当着合适的迎宾人的角色，亲切祥和，从容知礼。宴席摆了一百八十桌，所到之处，沙漠不见黄沙，只见摩肩接踵。来的人大都是些莽汉，肌横肉斜，身量像是被粗粝沙子磨就的山壁一样宽阔宏伟，显得豪气十足。他们性情豪爽，笑声如洪钟，不一会儿，席间就飘来阵阵浓郁的酒肉香。
高楼之上。
楚长明穿上了一件纽扣绣孔雀羽翎的红袍，只是虚虚地披着，里面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裸着双足，踩在地毯上，脚趾之间陷入了柔软的地毯兽毛，他居高临下站在窗前，打开一面木格子纸糊窗，外头伸进来一枝白花，在隆冬的阶段，在这灼热的沙漠，开得娇艳欲滴，色白如玉。
他看了一眼花，又去看楼下聚集着的许多人，觉得他们谈笑的模样分外滑稽，然而也没有什么好滑稽的，但既然他愿意觉得滑稽，又有何不可？
从他被紫衣人从战场上救回来，到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虽然忘了他们是如何成得亲，但如今既然再成一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无关紧要。
他想着自己的无情道，从那一天见了天道之后，道行虽然在平稳地前进，但依旧不见什么起色，至少他依然连沈古柯都打不过。上次在羿族，沈古柯忽然不见踪影，明明那日天羽空选中的月神是他，等他去看沈古柯时，却发现对方已经不见踪影，再去看别的人，那些人都在狂乱发疯似的割着自己的手腕，用血在地上迅速地写着什么。
不是咒文。如果是咒文，他不至于看不懂。
要不是这是紫衣人为了找回他，所以才这么大张旗鼓，如果换做是什么别的人，对他这么做，他可能早就葬身于此了。
接下来，就是他和紫衣人的婚礼。
楚长明始终觉得无可无不可。但对方坚持，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紫衣人踏了进来，他如今一身红衣，虽也是丰神俊朗，但始终不如紫衣衬得他颇具魅惑力。
等到宴席开始了两个钟头之后，一身红衣的叙晚意才姗姗来迟，他脸上挂着春风拂面的笑，长身玉立在厅堂之中，只对众人说一句场面话，便不再多言，众多部落首领都纷纷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行礼，隔空给叙晚意敬酒，将手臂搁在胸膛上，有的低下脑袋道一声“真主安拉”，有的说着他们的语种言辞，配合着那一身身奇丽的服装，精致和粗犷的异族风情扑面而来。
叙晚意的目光略微在首座的幽冥长老身边的那个白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压下了心头的冷厉，颇为不爽地移开视线。有人喝醉了开始起哄，左顾右盼，嚷嚷道：“新娘子呢！新娘子呢！大人，怎么只见您一个人啊？”有些人也觉得奇怪，离礼官较近的便推了他一把，道：“你怎么不说话呀！虽然说大人早就不在凡人一列，瞧不上那些凡夫俗子的礼数，不过既然是婚礼，得按凡间的礼数来吧？这久久不见新娘子，可怎么办呐？”
礼官低着头，此时觑了叙晚意一眼，立刻冒着冷汗收回目光，说起话来还有些哆嗦，支支吾吾地说：“这……这……”
本来其他人也觉得有些奇怪，先不提这是叙晚意带头请的客，却来得这么晚，但好歹是来了，可这来只来了一人，未免太不尊重他人。现下看见那名礼官吞吞吐吐的模样，一些火气豪爽的汉子根本看不过眼，看着都想给他来一脚，但碍于这是叙晚意的仆从，便没有这么做，这份火气让有几个人壮着胆子，大声嚷嚷着：“是啊，新娘子呢？”
“对呀！大人！”
原本热火朝天的局面更是热火朝天。
叙晚意站在厅堂正中，半阖着眼眸，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只寡淡地盯着脚下的地面。
那些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
幽冥长老瞥见这个场面，压低声音对凤兰大人说：“嘶，这一点，也很奇怪。”
“怎么？”凤兰只是看到叙晚意这个西部沙漠共主，做得还真是威风，压得住那些鲁莽血性的部落首领，并且让精致小意的叙仙楼在这粗莽崩腾的沙漠里独成一道风景线，没有些铁血手腕还真是不行。
“唔，千年之前的‘婚礼’，可没有现在这么隆重，别说按凡间的礼数来了，根本就不像个婚礼，想必当初叙晚意大人只是为了给永生之门找个傀儡罢了。叙晚意大人衣服里独爱紫色，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看见叙晚意大人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别的颜色，真是前所未闻。我倒好奇起来，究竟羿族里出了怎么一位女子，手段又是多么高超，才能让叙大人费了这么多的功夫。”老者说。
“那次’婚礼‘的女子，好像是一名鲛人族的族人吧。”
“不错。她是鲛人族的族长。不过后来命运不怎么样，和她原本的丈夫留下了一儿一女，我听闻，那个女儿落在了一位魔主的手里，那个儿子也成为了永生之门的一具傀儡，在眉眼之间打上了三点烙印，如今也是下落不明。”
“这我倒是好奇了。怎么。鲛人族是羿族吗？羿族不是人族吗？”
“羿族是人族。鲛人族可以变为羿族。说白了，羿族，只是一个容器，只要名义上冠上了这个名头就可以了。”
凤兰表情冷了一瞬，又恢复到平静和悦的表情。
“……这’婚礼‘的另一方，一定得是个女子吗？”
“是的。仙人。得是个女子。”
凤兰看着老者笃定的神色，不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心中依然有些放不下，他看向别处的风景，听到叙晚意说：“我很喜欢我的妻子。喜欢到不愿意让他出来见客。谁见了他，我都得妒忌，妒忌得恨不得杀了见了他的人。怎么？你们还想见吗？”
他说得大方直白，言笑晏晏，倒惹得一些女客发笑，觉得十分可以理解，看着那张容貌雅致的脸，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对那位女子的羡慕。其余一些男人被他几句话堵死，一时半会找不到话来说，一方面觉得这番话惊世骇俗，一方面又为他的直接觉得爽快。
宴席之间一阵哄笑，众人由此发现这位平时笑脸却不怎么亲切的叙大人，也有凡夫俗子的一面，不由得觉得亲近了几分。当然，是他们单方面觉得亲近。
这番发言证明了老者觉得不对劲的敏锐，脸上略有得色，摸了摸胡子。
叙晚意从容地应对着许多部落首领，不一会儿，便告退。
凤兰依然心里有些放心不下，他那天看到云仙斋那方的天地异象总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隐隐约约察觉到可能与楚长明有关，即使当初打定主意不再管他的事，可事临到眼前，又想起五年前的那个赌，也不知道应验了没有。
上次长老说了一句长明的事，这还是长明离开他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有人在他耳边提起那个他本以为已经遗忘的人。于是，那些被强硬压在心底里仿佛被忘却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不去想，那份记忆便久久萦绕，违背他的意愿，越来越清晰。
凤兰看着满座把酒言欢的宾客，忽然觉得他们很吵闹，他打定主意，他接下来要去云仙斋一趟，去看看那里的风景人物。
……顺便，问一问长明的下落。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凤兰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方沙漠。
叙晚意站在厅堂后面拐角处，目光沉沉地看着外面的阳光底下的宾客，一一掠过，最后把目光放在始终不见离席的凤兰的身上，松了口气，他扬手唤来一个小厮，看也不看对方，冷声道：“给我盯住凤兰，他一有别的什么动向，立刻过来告诉我。”
“是！大人！”
但接下来，凤兰就离开了座位，叙晚意亲眼看着他往外面的小楼阁走过去，没有往后走，便叫住了那名准备按他吩咐去做的小厮，挥挥手，示意之前的命令作废。他立马抬脚往后走，准备去找楚长明，既然凤兰这边没问题，那么只要稍微注意一下长明这边，不要让他和凤兰遇见，那么这件事，从此就天衣无缝。
楚长明只会是他的月神。
永永远远。
这个美妙未来的念头一度唤醒了他的兴奋。
他迈着得意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踏过楼梯，走到第十层，那扇楚长明所在的房间门打开着，从窗口吹进来的风，拂动了窗帘。
在那张床上，一定躺着一个以后将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睡着的眉眼安静，醒来时目光温柔。
一个，他费尽心机，最终终于老老实实成为自己的人的人。
他怀抱着满足的幻想心绪走进了那道门。
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凤兰坐着不动，就有好多人对他说着谢谢，他看着那一张张脸，他一生救下的人太多，这些脸他一张都不认识，他们口中的那个凤兰好似和他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他找不到能够从容接话的氛围，就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来，觉得十分尴尬，便找了个十分随便的理由匆匆离场。
他万分觉得，来这里是一个错误。
水曜和火曜族的事情他插不上什么手，这是一段与他无关的因果，叙晚意找他来，似乎也不是让他解决这件事，而是让他见好就收，不要插手。
他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
凤兰走到一间小阁楼楼下，回头看一眼那些宾客，听着隔着这么远依然传过来的讨论声，越发觉得和这个叙仙楼格格不入，他心中去意已决，便沿着一条小道继续往前走，想必自己不告别就离开，叙晚意一定很欢迎。
一枝白花忽地从半空中坠落，落在他的身上，和那身衣服融为一体，徒留下棕色的枝干，鼻端浮着香气，一些露水沾湿了肩头一小块衣服。
凤兰把那一枝花取了下来，停下来脚步，仰头去看。
在二楼一扇打开的深色木窗上，倚着一个人，他探出来的半截身子上的红衣张扬刺目，脸却掩映在树枝之间，辨认不清。
那个人似乎用目光看了他一眼，用着很轻又很冷的声音说。
“你能把它丢还给我吗？”
”长明，你喜欢我吗？“
楚长明眼睛温柔，一切答案尽在不言中。
叙晚意将楚长明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欣喜：”长明，我喜欢你这样子。“
”我也是。“
楚长明轻声说，”很喜欢我这个样子。“
——这个那么努力地假装去爱你、从而陷入了自我感动的自己。
我也很喜欢。
婚礼当天，属于凡间的大红喜字被贴在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漠的高楼之上，那黑色深重的木头楼体，在一种沉重安然的氛围之中注入进活力与生机，给这水墨画般苍翠脆弱的绿洲气质，抹上热烈与张扬，和紫衣人的爱好有一种相映成趣的古怪协调，与那一堆紫衣人爱不释手的珠宝玉石一同在烈阳之下发着闪闪的光。
众人不负万里而来，骆驼队迤逦千里未断，每一只骆驼背上都驮着贡品，四面八方一般一齐涌来，驼铃声悠悠荡荡，丁叮啷啷，每一簇绿叶，都在绿洲之中聆听着这段喜悦的前奏，颇具喜意一般伫立在枝头上。
红花绿草，清湖渌水，万里晴空，烈日骄阳。这是西北沙漠唯一共主的婚礼，万物都为之而调起了自己的情绪，为之狂欢起舞。
那些平时不说话、低着头的仆从在这一天，都充当着合适的迎宾人的角色，亲切祥和，从容知礼。宴席摆了一百八十桌，所到之处，沙漠不见黄沙，只见摩肩接踵。来的人大都是些莽汉，肌横肉斜，身量像是被粗粝沙子磨就的山壁一样宽阔宏伟，显得豪气十足。他们性情豪爽，笑声如洪钟，不一会儿，席间就飘来阵阵浓郁的酒肉香。
高楼之上。
楚长明穿上了一件纽扣绣孔雀羽翎的红袍，只是虚虚地披着，里面穿着一件白色中衣，裸着双足，踩在地毯上，脚趾之间陷入了柔软的地毯兽毛，他居高临下站在窗前，打开一面木格子纸糊窗，外头伸进来一枝白花，在隆冬的阶段，在这灼热的沙漠，开得娇艳欲滴，色白如玉。
他看了一眼花，又去看楼下聚集着的许多人，觉得他们谈笑的模样分外滑稽，然而也没有什么好滑稽的，但既然他愿意觉得滑稽，又有何不可？
从他被紫衣人从战场上救回来，到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虽然忘了他们是如何成得亲，但如今既然再成一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都无关紧要。
他想着自己的无情道，从那一天见了天道之后，道行虽然在平稳地前进，但依旧不见什么起色，至少他依然连沈古柯都打不过。上次在羿族，沈古柯忽然不见踪影，明明那日天羽空选中的月神是他，等他去看沈古柯时，却发现对方已经不见踪影，再去看别的人，那些人都在狂乱发疯似的割着自己的手腕，用血在地上迅速地写着什么。
不是咒文。如果是咒文，他不至于看不懂。
要不是这是紫衣人为了找回他，所以才这么大张旗鼓，如果换做是什么别的人，对他这么做，他可能早就葬身于此了。
接下来，就是他和紫衣人的婚礼。
楚长明始终觉得无可无不可。但对方坚持，他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紫衣人踏了进来，他如今一身红衣，虽也是丰神俊朗，但始终不如紫衣衬得他颇具魅惑力。
等到宴席开始了两个钟头之后，一身红衣的叙晚意才姗姗来迟，他脸上挂着春风拂面的笑，长身玉立在厅堂之中，只对众人说一句场面话，便不再多言，众多部落首领都纷纷站起来热情洋溢地行礼，隔空给叙晚意敬酒，将手臂搁在胸膛上，有的低下脑袋道一声“真主安拉”，有的说着他们的语种言辞，配合着那一身身奇丽的服装，精致和粗犷的异族风情扑面而来。
叙晚意的目光略微在首座的幽冥长老身边的那个白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压下了心头的冷厉，颇为不爽地移开视线。有人喝醉了开始起哄，左顾右盼，嚷嚷道：“新娘子呢！新娘子呢！大人，怎么只见您一个人啊？”有些人也觉得奇怪，离礼官较近的便推了他一把，道：“你怎么不说话呀！虽然说大人早就不在凡人一列，瞧不上那些凡夫俗子的礼数，不过既然是婚礼，得按凡间的礼数来吧？这久久不见新娘子，可怎么办呐？”
礼官低着头，此时觑了叙晚意一眼，立刻冒着冷汗收回目光，说起话来还有些哆嗦，支支吾吾地说：“这……这……”
本来其他人也觉得有些奇怪，先不提这是叙晚意带头请的客，却来得这么晚，但好歹是来了，可这来只来了一人，未免太不尊重他人。现下看见那名礼官吞吞吐吐的模样，一些火气豪爽的汉子根本看不过眼，看着都想给他来一脚，但碍于这是叙晚意的仆从，便没有这么做，这份火气让有几个人壮着胆子，大声嚷嚷着：“是啊，新娘子呢？”
“对呀！大人！”
原本热火朝天的局面更是热火朝天。
叙晚意站在厅堂正中，半阖着眼眸，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只寡淡地盯着脚下的地面。
那些声音却渐渐小了下去。
幽冥长老瞥见这个场面，压低声音对凤兰大人说：“嘶，这一点，也很奇怪。”
“怎么？”凤兰只是看到叙晚意这个西部沙漠共主，做得还真是威风，压得住那些鲁莽血性的部落首领，并且让精致小意的叙仙楼在这粗莽崩腾的沙漠里独成一道风景线，没有些铁血手腕还真是不行。
“唔，千年之前的‘婚礼’，可没有现在这么隆重，别说按凡间的礼数来了，根本就不像个婚礼，想必当初叙晚意大人只是为了给永生之门找个傀儡罢了。叙晚意大人衣服里独爱紫色，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我头一回看见叙晚意大人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别的颜色，真是前所未闻。我倒好奇起来，究竟羿族里出了怎么一位女子，手段又是多么高超，才能让叙大人费了这么多的功夫。”老者说。
“那次’婚礼‘的女子，好像是一名鲛人族的族人吧。”
“不错。她是鲛人族的族长。不过后来命运不怎么样，和她原本的丈夫留下了一儿一女，我听闻，那个女儿落在了一位魔主的手里，那个儿子也成为了永生之门的一具傀儡，在眉眼之间打上了三点烙印，如今也是下落不明。”
“这我倒是好奇了。怎么。鲛人族是羿族吗？羿族不是人族吗？”
“羿族是人族。鲛人族可以变为羿族。说白了，羿族，只是一个容器，只要名义上冠上了这个名头就可以了。”
凤兰表情冷了一瞬，又恢复到平静和悦的表情。
“……这’婚礼‘的另一方，一定得是个女子吗？”
“是的。仙人。得是个女子。”
凤兰看着老者笃定的神色，不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多了，但心中依然有些放不下，他看向别处的风景，听到叙晚意说：“我很喜欢我的妻子。喜欢到不愿意让他出来见客。谁见了他，我都得妒忌，妒忌得恨不得杀了见了他的人。怎么？你们还想见吗？”
他说得大方直白，言笑晏晏，倒惹得一些女客发笑，觉得十分可以理解，看着那张容貌雅致的脸，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对那位女子的羡慕。其余一些男人被他几句话堵死，一时半会找不到话来说，一方面觉得这番话惊世骇俗，一方面又为他的直接觉得爽快。
宴席之间一阵哄笑，众人由此发现这位平时笑脸却不怎么亲切的叙大人，也有凡夫俗子的一面，不由得觉得亲近了几分。当然，是他们单方面觉得亲近。
这番发言证明了老者觉得不对劲的敏锐，脸上略有得色，摸了摸胡子。
叙晚意从容地应对着许多部落首领，不一会儿，便告退。
凤兰依然心里有些放心不下，他那天看到云仙斋那方的天地异象总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他隐隐约约察觉到可能与楚长明有关，即使当初打定主意不再管他的事，可事临到眼前，又想起五年前的那个赌，也不知道应验了没有。
上次长老说了一句长明的事，这还是长明离开他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有人在他耳边提起那个他本以为已经遗忘的人。于是，那些被强硬压在心底里仿佛被忘却的记忆纷至沓来，他不去想，那份记忆便久久萦绕，违背他的意愿，越来越清晰。
凤兰看着满座把酒言欢的宾客，忽然觉得他们很吵闹，他打定主意，他接下来要去云仙斋一趟，去看看那里的风景人物。
……顺便，问一问长明的下落。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凤兰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方沙漠。
叙晚意站在厅堂后面拐角处，目光沉沉地看着外面的阳光底下的宾客，一一掠过，最后把目光放在始终不见离席的凤兰的身上，松了口气，他扬手唤来一个小厮，看也不看对方，冷声道：“给我盯住凤兰，他一有别的什么动向，立刻过来告诉我。”
“是！大人！”
但接下来，凤兰就离开了座位，叙晚意亲眼看着他往外面的小楼阁走过去，没有往后走，便叫住了那名准备按他吩咐去做的小厮，挥挥手，示意之前的命令作废。他立马抬脚往后走，准备去找楚长明，既然凤兰这边没问题，那么只要稍微注意一下长明这边，不要让他和凤兰遇见，那么这件事，从此就天衣无缝。
楚长明只会是他的月神。
永永远远。
这个美妙未来的念头一度唤醒了他的兴奋。
他迈着得意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踏过楼梯，走到第十层，那扇楚长明所在的房间门打开着，从窗口吹进来的风，拂动了窗帘。
在那张床上，一定躺着一个以后将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睡着的眉眼安静，醒来时目光温柔。
一个，他费尽心机，最终终于老老实实成为自己的人的人。
他怀抱着满足的幻想心绪走进了那道门。
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凤兰坐着不动，就有好多人对他说着谢谢，他看着那一张张脸，他一生救下的人太多，这些脸他一张都不认识，他们口中的那个凤兰好似和他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他找不到能够从容接话的氛围，就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来，觉得十分尴尬，便找了个十分随便的理由匆匆离场。
他万分觉得，来这里是一个错误。
水曜和火曜族的事情他插不上什么手，这是一段与他无关的因果，叙晚意找他来，似乎也不是让他解决这件事，而是让他见好就收，不要插手。
他没有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
凤兰走到一间小阁楼楼下，回头看一眼那些宾客，听着隔着这么远依然传过来的讨论声，越发觉得和这个叙仙楼格格不入，他心中去意已决，便沿着一条小道继续往前走，想必自己不告别就离开，叙晚意一定很欢迎。
一枝白花忽地从半空中坠落，落在他的身上，和那身衣服融为一体，徒留下棕色的枝干，鼻端浮着香气，一些露水沾湿了肩头一小块衣服。
凤兰把那一枝花取了下来，停下来脚步，仰头去看。
在二楼一扇打开的深色木窗上，倚着一个人，他探出来的半截身子上的红衣张扬刺目，脸却掩映在树枝之间，辨认不清。
那个人似乎用目光看了他一眼，用着很轻又很冷的声音说。
“你能把它丢还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