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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希原本以为宋远清要带她去哪个餐厅,毕竟过节嘛,可万万没想到他竟要带她赴陈一的牌局。

    “你跟陈一关系已经好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吗?”程希无奈,记得前两日他们刚在一起打过麻将。

    这些日子,程希下班不愿回家,便跟着宋远清在陈一麻将桌上厮混。

    “不啊,我是考虑在今天这样敏感的节日,若叫你陪我做那些情侣通常做的吃饭逛街,你肯定会拒绝。索性叫上陈一一起打牌,你还开心些。”

    “那我是不是要夸你一句真贴心?”

    “哈哈哈,来个爱的抱抱我会更开心!”说着宋远清便将身子凑了过来。

    “专心开车!”程希推了他一把,更加无奈了,计划全被打乱了。

    今日分明是抱着与他推心置腹好好谈谈的心情赴约,这样一来环境幽静的餐厅是最好不过了,可偏偏事不如人愿。

    但该说的那些话还是要说。

    程希想抓紧时间,清了清嗓子,如愿引起了宋远清注意力。

    “怎么了?”

    “有些事,我想与你说明白。”

    “什么?”宋远清一张俊脸瞬间耷拉了下来,“我什么都没说没做,你不会要在今天再拒绝我一次吧?”

    “是也不是。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宋远清,我问你,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从一开始就对我印象不太好吧?”

    宋远清愣怔一瞬,问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在哪儿听到了什么?”

    “董映辉。今早他告诉我的。”

    程希完全没想过替他隐瞒,反正他俩关系已经如履薄冰了,不差她这一脚。

    宋远清并未直面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希接着往下问:“所以初五那天你才会固执来给我送饭吧?为了向你妈妈明心志。”

    “不值得,远清。”

    “怎么不值得?!值不值得不是由我说了算?”

    宋远清情绪激动了起来,他很怕程希接下来就要说一些告别之类的话。

    “你先听我说。”

    “好,我听。只要你不跟我拜拜,说什么都行。”

    “我现在对你只是朋友之情,我很喜欢你,但也仅限于友情。为了这份友情,忤逆父母,不划算。”

    “量变产生质变,足够多的喜欢一定能成为男女之情。程希,我觉得划算。再说了,”宋远清笑了起来,语气很是轻快,只要不是拒绝,一切都不是事,“我妈早晚有一天会爱屋及乌喜欢上你的,然后越了解便会发自内心越喜欢你。”

    前方红灯亮起,宋远清就此刹住车,他侧过头看着程希,轻声道:“程希,你很好。你比我遇见的所有姑娘加起来还要好。对于横亘在你我之间的困难,我有信心克服掉,只要你能喜欢上我,就像你喜欢沈意那样,其他都不是事。”

    “相信我,好吗?我会化解掉我妈对你的误解。”

    宋远清语气诚恳真挚,本来很沉重的话题,被他三言两语转危为安。

    程希笑了起来,想起董映辉眸色沉了一沉,心一软仍想再拉他们一把:“那董映辉呢?你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不大可能了。不过,你别自责。”

    “我不自责啊。你俩变成这样仅是因为我的存在,我从没做过任何一件伤害你们友情的事,若仅是因为此,难不成要我去死啊?”

    “......果然是你啊。但的确不怪你,我俩会变成今天样,早有预见。从大学毕业再度重逢后,变化便开始了,他变了我也变了。接着是我爸帮他安排工作,他每年不得不来我家拜访,我与他的友情更微妙了。与他相处,我得存着一份小心翼翼,这对我来说是很不容易的。但高中三年,友情是那样真挚的存在过。如今想来,也时时怀念不舍。”

    “这么多年过去,我与他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宋远清神色淡然下了这样一个结论,让人唏嘘。

    “有去就有来,陈一不是挺对你胃口?”

    “哈哈哈,的确是。这样一说,还得感谢你,若不是因为你,我还不会认识他呢!”

    “不谢,你跟他合得来实属你自己功劳,臭味相投。”

    “我看你跟他也挺投,麻将桌上喊得比谁都欢。”

    “赚钱的事谁不快乐?”

    “我看你是输的快乐吧!”

    “......今夜我就重振雄风,横扫天下。”

    “没看出来,你还挺中二。”

    “......闭嘴,赶紧开车!”

    又是老场面,程希坐陈一下家,想制衡他,无奈陈一牌技过硬,仍盘盘赢得程希叫苦连天。

    “你就不能让她一下?”宋远清看不下去了,他怕程希输多了没生活费。

    “我只让女人。”

    “她哪里不是女人了!”

    “程希是姐姐,你若想让我让,也不是不可以。”陈一看着程希笑得意味深长。

    “不不不,别别别!您千万别让。”

    陈一本就长得俊美异常,被他桃眼一扫,纵是男人也酥软半分,何况程希这个女人?若为了碎银几两,让程希爱上陈一,那他真是得不偿失了!

    “程希,不怕,输了的我补给你!放心打!”生怕程希一眼生情,宋远清赶紧送底气,将其目光引过来。

    哪知程希怀揣二十万,压根不虚,叫苦纯粹是体验感不好。

    “我们这不欢迎打夫妻牌啊。”陈一从烟盒夹出一支烟含嘴里,火还未点,被宋远清一把夺下,“程希在这呢,抽啥抽!”

    “远清,你这还没跟程希咋样呢,就妻管严了!以后万一成了还得了?”桌上另一个男友打趣道。

    “天天跪着走路呗,还能咋样。”陈一斜倚在椅子里,懒洋洋道。

    “还打不打牌啦?不打我就走了啊!”程希瞪了他们一眼,若她再不出声警告,这话题还不知要到什么离谱的地方才能被打住。

    有一次好像就是聊到了宋远清给两孩子起名,让他们提建议,被程希一人给来了一脚才打住。还有一次是聊到洞房花烛夜被程希掀了桌子才打住。

    这次程希学聪明了,先下手为强直接将那辣耳话题按杀在摇篮里。

    “打打打!赶紧,洗牌啊!”宋远清生怕程希爬起来就跑了,把牌一推,朝另外两人打眼色让他们赶紧换个话题。

    程希哪能没看见他们沆瀣一气的小动作,眼皮子朝上一翻,正欲说点什么时,荷包里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

    心忽地漏了一拍,似猜到是谁打来的一般,程希咽了咽口水,感受到周遭那三道齐刷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随意的笑容,接通了电话。

    “喂,怎么了?”

    “小希,今天是七夕......”

    有人重开了一局,按下按钮,麻将桌发出‘咕咚咕咚’洗牌声。

    “......你在打麻将?”

    “对啊,今天过节嘛......”

    毫无征兆地,程希想起了今早的遭遇,想起了包里的那盒巧克力。中午她躲在厕所偷偷吃了一颗,果然很甜,甜的发腻,腻到眼泪直往下滑,像吞了一把沾了蜜的石子进去,扎地生疼。

    那一刻,她只想忘了他。

    “远清,我有点口渴,帮我加点水吧。”

    突然,程希看向宋远清,语气极尽亲密无间,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马上马上!”

    宋远清受宠若惊,接过杯子‘咻’一下就跑了。

    “哦呦,陈一你看,这过节他俩在我们眼前演夫妻双簧呢!”

    陈一一双眼细细打量着程希,闻言竟未搭腔,只‘呵呵’冷笑两声便作罢。

    程希装作没看见,一心屏住呼吸等待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沉重的呼吸声,也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程希一只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指尖嵌肉,毫不留情,而脸上的笑分毫不见少。

    不知等了多久,应该也没多久,不过斟杯水的功夫,沈意开了口:“那你玩吧,我先挂了。”

    “好。”

    这一次,谁都没说‘再见’。

    “这牌还打吗?”

    “为啥不打?不是玩得正开心?”宋远清不解陈一为何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陈一未回答,只漫不经心盯着程希。

    “打啊,为什么不打?正开心呢。”程希笑答。

    “行了啊,你俩。再搁这妇唱夫随,我俩就走了啊!这大过节的,欺负我跟陈一两光棍呢!”另一人骂骂咧咧,执起骰子往桌上扔去。

    “谁跟你两光棍?你是我可不是,今天我是来躲清净的。”陈一道。

    “哈哈哈哈哈......只要陈一想,哪天不是过节?”宋远清看向程希,准备将妇唱夫随进行到底,今天程希罕见的愿意给他面子,他可不得得寸进尺能多薅一把是一把,“你说是吧,程希?”

    “是是是,赶紧出牌吧。”程希心不在焉胡乱敷衍道。

    “哈哈哈哈......”宋远清得意大笑。

    “行了,你快别笑了,忒小人得志!”那牌友看不过眼,吐槽道。

    “不说他俩妇唱夫随了?”陈一斜倪牌友一眼。

    “我要换个词!对,狼狈为奸!”牌友道。

    “会不会说话啊!我跟程希明明是伉俪情深好不好!”

    “情深我没看见,伉俪我也没看见,舔狗我倒看见了。”

    “陈一!”

    “行了行了,打不打牌了?不打我走了。”

    “打打打!赶紧出牌啊你们!”

    “陈一说的没错,真舔狗。”

    “.....”

    悄无声息地,一场欢乐渐掩一场悲伤。

    当晚,程希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份礼物,牛皮纸盒,酒红色绸缎缠绕成蝴蝶结,简单却是她会喜欢的模样。对门的大爷说,她哥下午来过,西装革履,风尘仆仆,憔悴的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在家门口等了两三个小时,去他家小坐了一会后便走了。

    从这天以后,沈意便很少来电话了,偶尔半个月一通,也仅是寥寥数语在无声沉寂中断了电话。宋远清也越来越忙,他说他们接了一个新项目,甲方着急,他们不得不赶进度。即便如此,宋远清还是会三天两头露个脸,有时是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给程希送早饭,有时是猛地从背后跳出来吓程希一跳接她下班。

    借此机会,程希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科室的走廊里越来越少听见她放浪形骸的笑声,小护士们也再不用担心会有人突然从背后偷袭吃她们豆腐了,但由此多多少少也失了些上班乐趣,甚至还有人怀念,碰见程希总忍不住调侃几句,试图勾起她的兴趣,但皆无功而返。病人来来走走,并不太在意,在他们眼里程医生变化微乎其微,除了笑容淡一点,表情收敛了一点,其余几乎没变,还是那样温柔细致。

    办公室的同事们各有家室,顾不得太多。唯独董映辉,跟着越发沉默了,每日与程希交流几乎为零,准确来说,是程希避他更甚从前。

    日子好似变了,又好似没变,就这样要死不活又拼了命地往前流去。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程希正吃中饭时,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小姨打过来的,她说外婆住院了,就在二医。

    等程希赶到7楼血液内科时,外婆平静的像睡着了一般躺在病床上,一双手搭在被子上,瘦骨嶙峋,皮贴着骨头的手背上挂满了针头。呼吸机,监护仪器一个不少,在两旁滴滴作响,外公与小姨一人一边守着。

    程希瞄了一眼仪器上的数值,悄悄皱了皱眉,打过招呼后便直奔办公室去了。

    外婆情况不容乐观,同事甚至偷偷向她下了死亡通知,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自身的基础病本就多而复杂,加上这次原因不明性血小板过低导致持续不退的低烧,很难挺过去了。

    程希将外婆所有的化验单都查看了一遍,的确没什么大问题,但医生治病却是最怕碰见这种情况。

    “昨晚刚抢救回来,一会下午主任会给她做个骨穿,若检查结果仍没问题,还想治疗就只能转上级医院了。”

    同事最后怀疑是白血病。

    程希点了点头,正准备往门外走时,同事又叫住了她,“不过,烧一直不退,其他各项数据太差,转院作用也不大了。”

    这样的话,程希不知听过多少次,说过多少次,她看过各样表情,只是不知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又是什么样的。

    再度回到病房,仍只有外公小姨二人。

    “其他人呢?”程希问。

    “打过电话了,都在往回赶。”小姨回道,眼睛下青黑一片。

    看来,经过昨晚那场抢救,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怎么烧了10天才送到医院来?”

    “外婆性子犟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吃不喝了3天才让外公告诉我。”

    “昨晚你们都没睡吧?”

    “我睡了会,欢欢没眨眼。你外婆一清醒就到处找她,哪里睡得了?”外公站了起来,摸了一把外婆的手,“冰凉,身子也是冰凉的,但就是要放在外面,说了也不听。”说罢,他掀开被子,将外婆的手轻轻盖住。

    “小姨你抽空睡会吧,这是持久战,你们自己的身体也要顾。”

    “好。希希,上午李医生来说下午有个什么穿刺要做,那是干什么用的啊?是不是很痛啊?”

    “骨髓穿刺,查白血病的。一般会打麻药,不会很痛。”

    “那外婆......是白血病?”小姨声音带了丝颤抖,在寻常老百姓眼里,白血病与癌无异。

    “我看了检查单,觉得不大像。但外婆不明原因血小板持续降低,只能做一个明确下。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找到原因,对症下药,病情就能控制住。”

    程希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撒谎,她只觉自己像一把伞,必须得替他们先将这场风雨遮挡住。

    “哦哦好。我们什么都不懂,只能问你了......”

    “没事,想问什么就问。我在12楼,有急事随时都能上去找我。李医生那我打过招呼了,会帮忙多关照一下的。所以你跟外公没事多休息,饭也要按时吃。”

    说罢,程希看了看时间,得上班去了。她走到外婆跟前,轻轻唤了两声,“外婆,外婆?”

    一直以来她都并不喜欢叫这两个字,小时候,外婆总在骂人时才会出现,不是责怪她们把东西翻乱了就是觉得她们电视看太久浪费了电,再要么便是水用多了,吃饭将菜弄掉地上了......比起‘外婆’,‘外公’她叫得更多。

    而今天,不知怎么了,那声音轻柔像是曾饱含深情唤过无数次般,从身体内如溪涓涓向外流。

    似要带着身体的温度流进外婆冰冷的身体里,温暖她。

    外婆睁开了眼,颤巍巍睁开了眼。

    “希希?”

    外婆竟认出了她,小姨说外婆意识不清好几日了。

    “是我,外婆。”

    可外婆似乎听不见,嘴唇翕动气息微弱自顾自念叨着。外公走了过去,将耳朵凑近,这下,程希终于明白外婆的意思了。

    外婆说地上有一筐子红薯,她记得程希喜欢吃,特意给程希留的,很甜,让程希带回去。

    外公转述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医院,哪里来的红薯?你又糊涂啦!”

    外婆仍继续说着,伴随长长的喘气声,看起来很是吃力。

    “外婆外婆,我知道啦,你赶紧休息吧,别说了!”

    程希知道外婆不是那么容易听清楚,学着外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吼着说。

    “这儿没红薯,我去哪里给她装红薯!”外公又吼了一句,觉得好笑,脸上一直带着笑。

    外婆什么都听不见,眼睛睁不开,半眯着,喘着粗气还像从前那般急性子固执絮叨着。

    “算了算了,你要上班快走吧!她脑子不清楚了,说话听不见的。”外公道。

    “好。”

    程希从荷包里掏出一千块钱塞进了外公手里,这是她知道消息后,现取的。外公推,一双手俊黑枯裂,像地上随处可见的树枝,轻轻一踩就断了。

    “外公您收着吧,我没买东西,外婆治病也要花钱,收着吧。”

    程希往门外走,外公跟着赶了几步,小姨站在一旁向她挥手。

    “回去吧,不用送了。我上去上班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心情沉重吗?

    见惯了生死,又是自小不亲近的人,除了隐隐有些难过,程希并无太大感觉,只是在电梯里看着那变幻的红色数字时,像是被催眠了般,情绪骤然被定住了,定在隐隐的难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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