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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负雪那日在未干的墨迹上发现端倪。
沈翎玉传回的信戚负雪并未尽信，他太了解沈翎玉，那信中不会有虚言，却也定然不是全部。
戚负雪倚在沈翎玉身侧，道：“阿醉有沈六姑娘的一只信鸽，沈六姑娘说你受了伤，还提及了襄王封号一事……”
戚负雪的话说到一半，便听见肚子“咕噜”了一声，便是在昏暗中，沈翎玉也瞧见他倏然红起来的耳垂。
沈翎玉先是跟着一愣，继而笑着抬手覆在戚负雪的肚子上，她轻轻揉了一把，隔着指尖的只有一层薄绸，触感并非只有柔软，还蓄积着薄薄的力量感。
戚负雪抽气道：“殿下，别闹。”
沈翎玉应了一声，手也停了，戚负雪却在昏暗中听见沈翎玉略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而他自己则是被狼盯上的猎物。
“衔青。”
沈翎玉知道这截腰有多漂亮，她迟迟没有动作，声音里却带着点可怜，只因着戚负雪不让她亲近。
戚负雪毫无征兆地弯下腰，栽到了沈翎玉的怀里，他握住沈翎玉的手腕，忍住笑道：“殿下，正事还没说完。”
戚负雪不肯，沈翎玉也舍不得霸王硬上弓，只得告败而终。
沈翎玉掀开了床帐，点上烛火，内室多了光亮，沈翎玉下床来到衣架旁，她道：“泱泱近来连门都不大出，朝中事她不会尽数了解。”
戚负雪一怔，他接过沈翎玉递来的衣裳，道：“不错，很多事沈六姑娘也不清楚。后面为我传递消息的，便是协助见花打开城门的陆之廿，此前与殿下提过的那位五品镇抚。”
“在朝乾堂的时候听着这名字熟悉，但离元宵太久，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沈翎玉说着扬声唤来临池，隔着帘子吩咐他备饭。
“有陆之廿传递京中局势，我听闻皇上将立储一事摆在了明面上，便猜出了几分，殿下不给臣消息，臣便只能自己来了。”戚负雪道，他穿好了衣裳，转身去系床帐。
沈翎玉系腰带的手一顿，没敢接这最后一句，她转了话锋道：“是以这将近一个月以来，就可着那两只信鸽来回飞吗？”
戚负雪缓缓道：“回来前，阿醉说他手里的那只病了。”
沈翎玉闻言轻笑，就逮着两只用，能不病吗？
戚负雪轻咳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没等转身，穿好了衣裳的沈翎玉已将茶递到了他的嘴边。
戚负雪饮了一口，便听沈翎玉问：“我怎么不知道，泱泱和戚无醉何时这么熟了？”
戚负雪接话道：“小孩子相熟得快，春猎刺杀又同生共死了一回，想来便是那时熟悉的。”
沈翎玉看着戚负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朝戚负雪伸手，要戚负雪手上已空的茶盏。
戚负雪没给她，抬指点了下沈翎玉的手心，明明是个引诱人的动作，戚负雪望向沈翎玉的视线却没有半分杂念，他道：“殿下还没说伤势如何了。”
“严玉竹瞧过，前两日便已好全，你不放心？”沈翎玉就着这个动作，她勾住戚负雪的手指，安抚道：“那晚点再让灵津来看看。”
话音落，临池在帘外道：“殿下，晚膳备好了。”
沈翎玉温声道：“走吧，饿了这么久，剩下的等会再说。”
-
晚香殿。
此处是梅淑仪的寝殿。
昭宁帝原在凤仪宫与楚元等人一道用膳，晚香殿的小太监匆匆来禀告，说是梅淑仪因逼宫而受惊，不慎动了胎气早产，这才匆匆赶来。
现下昭宁帝与奚皇后坐在前殿，侍女端着热水进出，昭宁帝看着被血帕子染红的水，脸色愈发难看。
侍在一旁的周如兴忍不住在心里叫苦，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这祸事接二连三的发生，梅淑仪若是有什么万一，岂不是火上浇油。
奚皇后宽慰道：“严太医和仉太医都在，皇上且先定定神，梅淑仪定能平安产子。”
“嗯。”
昭宁帝依旧愁眉不展，奚皇后便不再多言。
殿内没有几声是梅淑仪的动静，疼得狠了也只是压抑的呻吟，让人听着揪心。
自幼服侍梅淑仪的婢女陪在她身边，她瞧着梅淑仪苍白的脸，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姑娘，你疼的狠了便不要忍着。”
梅淑仪喘了口气，眼中却是清明，她摇了摇头，开口已是气音。
那侍女连忙凑上前去，附耳听见，梅淑仪道：“阿涟，去接嬷嬷。”
阿涟一怔，“姑娘？”
梅淑仪只道：“去。”
阿涟霎时泣不成声，她垂下头，握着梅淑仪的手在发抖。
少顷，阿涟应道：“奴婢这就去。”
过了半个时辰，殿内响起婴儿哭声，仉青松疾步前来禀道：“恭喜皇上，娘娘诞下的是位小公主。”
昭宁帝问道：“梅淑仪呢？”
仉青松心中有疑，致使话说了半截，他忙补道：“娘娘无碍，只是太累，适才听见公主哭声便昏睡了过去。”
昭宁帝一直未松开的眉心舒展开，他脸上露出了笑，连道了几声好。
昭宁帝看过来时，奚皇后含笑道：“恭喜皇上得了位公主，梅淑仪的性子温婉，公主定然会同她一般毓秀。”
昭宁帝“嗯”了一声，心思显然没放在这句话上，他起身朝殿内走了两步，又发觉不合规矩，便又停下，瞧起来便成了徘徊。
少顷，昭宁帝道：“今夜晚香殿通通有赏，传旨下去，晋梅淑仪妃位，赐封号淑。”
梅淑仪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一睁眼，最先瞧见的是阿涟。
阿涟见她醒来，先是转身对抱着孩子的昭宁帝道：“皇上，娘娘醒了。”
昭宁帝将孩子递给了乳母，快步走过来，阿涟趁此笑着捏了捏梅淑仪的手，轻声道：“恭喜娘娘，得了位小公主。”
昭宁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看见梅淑仪虚弱的模样，抿起了唇，道：“别起，屋里虽热，但也要小心，莫受了凉。”
梅淑仪轻轻垂下眼帘，道：“多谢皇上。”
昭宁帝看着她没再开口，房中过分的寂静，梅淑仪放在衾被中的手不由攥紧。
少顷，梅淑仪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唤道：“皇上。”
昭宁帝轻叹一声，道：“别这么瞧着朕，适才也不见你喊过疼。”
被梅淑仪圈在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她细声细气地说：“臣妾做了娘，不想让公主听臣妾喊疼，万一公主有样学样，到时皇上见了公主娇气，恼了臣妾怎么办？”
昭宁帝欲言又止，他屏退了侍女，抬手替梅淑仪擦了泪，道：“朕让周如兴去拟旨，封你为淑妃。”
“臣妾……”
梅淑仪才一开口，昭宁帝便打断道：“晚了，圣旨半个时辰前下的，你便是不想要，眼下也得要。”
梅淑仪闭了嘴，恩也不曾谢过，眼眶依旧泛着红。
须臾，梅淑仪又道：“皇上，臣妾还没见过公主。”
昭宁帝道：“适才公主便睡了，晚些时候再让乳母抱来？”
梅淑仪闻言，彻底不吭声了。
昭宁帝在旁坐了半晌，硬是被梅淑仪这副闭口无言的模样给气笑了，扬声命人将公主带来。
梅淑仪这才抬眸，对昭宁帝露了笑。
昭宁帝笑着摇摇头，他想起最初见到这人的情形，又生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感觉。
梅淑仪素来柔婉，人比花娇，性子比身段还要娇弱。
半分苦受不得，疼也一样，她的胆子小，害怕深宫里的这些阴谋诡计，打从入宫以来便不争不抢，梅渝川在檀州出事前，昭宁帝甚至不记得宫里有梅淑仪的人。
昭宁帝因着梅渝川宠幸她，梅淑仪也只是循规蹈矩的做个合格的妃子，见了谁也都是恭顺的模样。
后来的半个多月里，昭宁帝对她愈发用心，几乎将在意袒露在梅淑仪面前，可偏偏梅淑仪依旧不敢应承，直到梅淑仪有孕。
或许是她明白，自己争与不争都会是旁人的眼中钉，这才回应了昭宁帝的恩宠。
梅淑仪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最初的谨小慎微，渐而到了如今得以凭己之力在后宫中立足，而这一切，她都是为了能够活着。
昭宁帝彼时以为，梅淑仪只有受他荫庇才能活得平稳，眼下却不再做这般想。
仉青松的不对劲被他看在眼里，至于过不过问，这权利只在昭宁帝手中。
而受他宠幸的梅淑仪，这分明是个带刺的，只不过她把刺收的太好，别人不招惹她，她就静悄悄地把锋利都敛起来，而今扎了人也不见得那人能察觉。
-
重华宫。
沈翎玉与戚负雪在殿中对弈，香炉里燃着檀香，是近来鲜有的宁静。
沈翎玉落了一子，道：“我带着影卫去查梅家，不出所料，一无所获，他连当值涉事都撇的干干净净。琴姑娘又牵扯西域，手中没有证据，提她出来只怕适得其反。”
戚负雪撑着下颌，他一边垂眸琢磨着棋局，一边道：“巡防的兵士只有城门被换成了禁军，而非兵部跟着一起谋反。楚祁不成事，梅渝川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他这是一早便准备好要全身而退。”
沈翎玉颦眉道：“嗯，便是楚祁反咬他一口，都未必能得了他的把柄。这么危险的一个人，让他活着，我睡都睡不好，说不准哪天他再搅出祸事来。”
沈翎玉一说完，多日不见的小雪狐顶着一身略丑的毛色走了进来，它绕过沈翎玉，来到戚负雪身边，而后用头顶了顶戚负雪的手腕。
沈翎玉见状轻笑，她眉梢轻挑，道：“呵，装作没看见本宫？”
戚负雪伸出手指，抵住了小雪狐的额头，小雪狐抬了抬爪子，明白碰不到戚负雪后就歇了。
戚负雪见状笑了笑，道：“它怎么了？看样子应当还认识我。”
沈翎玉言简意赅，道：“怕我，找你给它出气呢。”
戚负雪一听便明白了，大约是沈翎玉心绪不佳，连这小狐狸都怕她。
戚负雪揉了揉小雪狐的肚子，少顷，他道：“灵津什么时候到？”
沈翎玉看着时辰，道：“此次受伤的影卫太多，灵津跟着医师们有的忙了，不急。”
这时，临池在门外道：“殿下，宫里来了报喜的公公。”
沈翎玉起身拿了外衣，不解道：“宫中刚出了谋逆的乱子，谁敢在这个时候报喜？”
戚负雪脚步一顿，道：“殿下，梅淑仪的身孕刚满八个月，仉青松说过那是个男胎。”
沈翎玉神色一凛，刹那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她眸中冷然，沉声道：“梅渝川等在这，难不成他还想临危受命做个辅政大臣？”
为何梅渝川不倾力相助楚祁？
因为楚祁从不是他唯一的选择，甚至连首位都算不上。
从仉青松断言梅淑仪怀的是个男胎开始，梅渝川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在为着楚祁扫清障碍，却也将楚祁推到了前面。
沈翎玉不是未曾怀疑过，梅淑仪这一胎或许会成为引起朝堂纷乱的根结，但梅渝川所做种种，皆让沈翎玉忽略了这短暂的怀疑。
梅渝川握着兵部不放，也不仅仅是为着帮助楚祁谋逆，而是他需要兵，也需要兵部。
兵部所掌诸事皆与戍边的将士们息息相关，年前他修缮河道，便使沈翎玉从秦或口中听见了对梅渝川的称赞之言。
假以时日，凭着梅渝川的本事，定能与各州郡将领交好，梅渝川会寻机除掉楚元。
若楚祁功成，他则有从龙之功，梅渝川又手握楚祁的把柄，届时权倾朝野无人能拦。
若楚祁败了，梅渝川便可凭这梅淑仪这一胎赢得轻易。
而最后，哪怕楚祁不受他所控，梅渝川亦能联合各州郡将领逼楚祁退位让贤，兵部的巡防兵士便足够施展一招里应外合。
是以，只要梅淑仪诞下的是个皇子，便可让梅渝川如愿以偿，而仉青松在断定男女上从未出过差错。
沈翎玉的脸色愈发难看，怒喝道：“胆大包天，乱臣贼子！”
戚负雪见沈翎玉有提刀杀了梅渝川的冲动，忙劝道：“报喜的公公还等在外边，他是为皇上传话，殿下切不可失礼。”
沈翎玉定定地看着戚负雪，眸中骇人的杀意还未来得及收敛，戚负雪当即一怔，这样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又或说，太后活着时，沈翎玉还有可以放纵的依靠，她那时还是个活在太后膝下的小辈。
而眼前这个，是绣衣营众多影卫的主子，大琰朝堂上监察百官的绣衣营指挥使，奚阁老与先汝南王磨砺多年的刀，在此刻出了锋。
沈翎玉在戚负雪诧异的目光中清醒，她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少顷，沈翎玉轻声道：“衔青。”
戚负雪握住沈翎玉的手，触感冰凉，正是气极怒极。
戚负雪心疼道：“殿下，先去见那内宦，或许还有转机。”
戚负雪那日在未干的墨迹上发现端倪。
沈翎玉传回的信戚负雪并未尽信，他太了解沈翎玉，那信中不会有虚言，却也定然不是全部。
戚负雪倚在沈翎玉身侧，道：“阿醉有沈六姑娘的一只信鸽，沈六姑娘说你受了伤，还提及了襄王封号一事……”
戚负雪的话说到一半，便听见肚子“咕噜”了一声，便是在昏暗中，沈翎玉也瞧见他倏然红起来的耳垂。
沈翎玉先是跟着一愣，继而笑着抬手覆在戚负雪的肚子上，她轻轻揉了一把，隔着指尖的只有一层薄绸，触感并非只有柔软，还蓄积着薄薄的力量感。
戚负雪抽气道：“殿下，别闹。”
沈翎玉应了一声，手也停了，戚负雪却在昏暗中听见沈翎玉略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狼，而他自己则是被狼盯上的猎物。
“衔青。”
沈翎玉知道这截腰有多漂亮，她迟迟没有动作，声音里却带着点可怜，只因着戚负雪不让她亲近。
戚负雪毫无征兆地弯下腰，栽到了沈翎玉的怀里，他握住沈翎玉的手腕，忍住笑道：“殿下，正事还没说完。”
戚负雪不肯，沈翎玉也舍不得霸王硬上弓，只得告败而终。
沈翎玉掀开了床帐，点上烛火，内室多了光亮，沈翎玉下床来到衣架旁，她道：“泱泱近来连门都不大出，朝中事她不会尽数了解。”
戚负雪一怔，他接过沈翎玉递来的衣裳，道：“不错，很多事沈六姑娘也不清楚。后面为我传递消息的，便是协助见花打开城门的陆之廿，此前与殿下提过的那位五品镇抚。”
“在朝乾堂的时候听着这名字熟悉，但离元宵太久，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听过。”沈翎玉说着扬声唤来临池，隔着帘子吩咐他备饭。
“有陆之廿传递京中局势，我听闻皇上将立储一事摆在了明面上，便猜出了几分，殿下不给臣消息，臣便只能自己来了。”戚负雪道，他穿好了衣裳，转身去系床帐。
沈翎玉系腰带的手一顿，没敢接这最后一句，她转了话锋道：“是以这将近一个月以来，就可着那两只信鸽来回飞吗？”
戚负雪缓缓道：“回来前，阿醉说他手里的那只病了。”
沈翎玉闻言轻笑，就逮着两只用，能不病吗？
戚负雪轻咳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没等转身，穿好了衣裳的沈翎玉已将茶递到了他的嘴边。
戚负雪饮了一口，便听沈翎玉问：“我怎么不知道，泱泱和戚无醉何时这么熟了？”
戚负雪接话道：“小孩子相熟得快，春猎刺杀又同生共死了一回，想来便是那时熟悉的。”
沈翎玉看着戚负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朝戚负雪伸手，要戚负雪手上已空的茶盏。
戚负雪没给她，抬指点了下沈翎玉的手心，明明是个引诱人的动作，戚负雪望向沈翎玉的视线却没有半分杂念，他道：“殿下还没说伤势如何了。”
“严玉竹瞧过，前两日便已好全，你不放心？”沈翎玉就着这个动作，她勾住戚负雪的手指，安抚道：“那晚点再让灵津来看看。”
话音落，临池在帘外道：“殿下，晚膳备好了。”
沈翎玉温声道：“走吧，饿了这么久，剩下的等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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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香殿。
此处是梅淑仪的寝殿。
昭宁帝原在凤仪宫与楚元等人一道用膳，晚香殿的小太监匆匆来禀告，说是梅淑仪因逼宫而受惊，不慎动了胎气早产，这才匆匆赶来。
现下昭宁帝与奚皇后坐在前殿，侍女端着热水进出，昭宁帝看着被血帕子染红的水，脸色愈发难看。
侍在一旁的周如兴忍不住在心里叫苦，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这祸事接二连三的发生，梅淑仪若是有什么万一，岂不是火上浇油。
奚皇后宽慰道：“严太医和仉太医都在，皇上且先定定神，梅淑仪定能平安产子。”
“嗯。”
昭宁帝依旧愁眉不展，奚皇后便不再多言。
殿内没有几声是梅淑仪的动静，疼得狠了也只是压抑的呻吟，让人听着揪心。
自幼服侍梅淑仪的婢女陪在她身边，她瞧着梅淑仪苍白的脸，眼泪簌簌的落下来。
“姑娘，你疼的狠了便不要忍着。”
梅淑仪喘了口气，眼中却是清明，她摇了摇头，开口已是气音。
那侍女连忙凑上前去，附耳听见，梅淑仪道：“阿涟，去接嬷嬷。”
阿涟一怔，“姑娘？”
梅淑仪只道：“去。”
阿涟霎时泣不成声，她垂下头，握着梅淑仪的手在发抖。
少顷，阿涟应道：“奴婢这就去。”
过了半个时辰，殿内响起婴儿哭声，仉青松疾步前来禀道：“恭喜皇上，娘娘诞下的是位小公主。”
昭宁帝问道：“梅淑仪呢？”
仉青松心中有疑，致使话说了半截，他忙补道：“娘娘无碍，只是太累，适才听见公主哭声便昏睡了过去。”
昭宁帝一直未松开的眉心舒展开，他脸上露出了笑，连道了几声好。
昭宁帝看过来时，奚皇后含笑道：“恭喜皇上得了位公主，梅淑仪的性子温婉，公主定然会同她一般毓秀。”
昭宁帝“嗯”了一声，心思显然没放在这句话上，他起身朝殿内走了两步，又发觉不合规矩，便又停下，瞧起来便成了徘徊。
少顷，昭宁帝道：“今夜晚香殿通通有赏，传旨下去，晋梅淑仪妃位，赐封号淑。”
梅淑仪只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她一睁眼，最先瞧见的是阿涟。
阿涟见她醒来，先是转身对抱着孩子的昭宁帝道：“皇上，娘娘醒了。”
昭宁帝将孩子递给了乳母，快步走过来，阿涟趁此笑着捏了捏梅淑仪的手，轻声道：“恭喜娘娘，得了位小公主。”
昭宁帝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他看见梅淑仪虚弱的模样，抿起了唇，道：“别起，屋里虽热，但也要小心，莫受了凉。”
梅淑仪轻轻垂下眼帘，道：“多谢皇上。”
昭宁帝看着她没再开口，房中过分的寂静，梅淑仪放在衾被中的手不由攥紧。
少顷，梅淑仪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唤道：“皇上。”
昭宁帝轻叹一声，道：“别这么瞧着朕，适才也不见你喊过疼。”
被梅淑仪圈在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她细声细气地说：“臣妾做了娘，不想让公主听臣妾喊疼，万一公主有样学样，到时皇上见了公主娇气，恼了臣妾怎么办？”
昭宁帝欲言又止，他屏退了侍女，抬手替梅淑仪擦了泪，道：“朕让周如兴去拟旨，封你为淑妃。”
“臣妾……”
梅淑仪才一开口，昭宁帝便打断道：“晚了，圣旨半个时辰前下的，你便是不想要，眼下也得要。”
梅淑仪闭了嘴，恩也不曾谢过，眼眶依旧泛着红。
须臾，梅淑仪又道：“皇上，臣妾还没见过公主。”
昭宁帝道：“适才公主便睡了，晚些时候再让乳母抱来？”
梅淑仪闻言，彻底不吭声了。
昭宁帝在旁坐了半晌，硬是被梅淑仪这副闭口无言的模样给气笑了，扬声命人将公主带来。
梅淑仪这才抬眸，对昭宁帝露了笑。
昭宁帝笑着摇摇头，他想起最初见到这人的情形，又生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感觉。
梅淑仪素来柔婉，人比花娇，性子比身段还要娇弱。
半分苦受不得，疼也一样，她的胆子小，害怕深宫里的这些阴谋诡计，打从入宫以来便不争不抢，梅渝川在檀州出事前，昭宁帝甚至不记得宫里有梅淑仪的人。
昭宁帝因着梅渝川宠幸她，梅淑仪也只是循规蹈矩的做个合格的妃子，见了谁也都是恭顺的模样。
后来的半个多月里，昭宁帝对她愈发用心，几乎将在意袒露在梅淑仪面前，可偏偏梅淑仪依旧不敢应承，直到梅淑仪有孕。
或许是她明白，自己争与不争都会是旁人的眼中钉，这才回应了昭宁帝的恩宠。
梅淑仪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最初的谨小慎微，渐而到了如今得以凭己之力在后宫中立足，而这一切，她都是为了能够活着。
昭宁帝彼时以为，梅淑仪只有受他荫庇才能活得平稳，眼下却不再做这般想。
仉青松的不对劲被他看在眼里，至于过不过问，这权利只在昭宁帝手中。
而受他宠幸的梅淑仪，这分明是个带刺的，只不过她把刺收的太好，别人不招惹她，她就静悄悄地把锋利都敛起来，而今扎了人也不见得那人能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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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宫。
沈翎玉与戚负雪在殿中对弈，香炉里燃着檀香，是近来鲜有的宁静。
沈翎玉落了一子，道：“我带着影卫去查梅家，不出所料，一无所获，他连当值涉事都撇的干干净净。琴姑娘又牵扯西域，手中没有证据，提她出来只怕适得其反。”
戚负雪撑着下颌，他一边垂眸琢磨着棋局，一边道：“巡防的兵士只有城门被换成了禁军，而非兵部跟着一起谋反。楚祁不成事，梅渝川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他这是一早便准备好要全身而退。”
沈翎玉颦眉道：“嗯，便是楚祁反咬他一口，都未必能得了他的把柄。这么危险的一个人，让他活着，我睡都睡不好，说不准哪天他再搅出祸事来。”
沈翎玉一说完，多日不见的小雪狐顶着一身略丑的毛色走了进来，它绕过沈翎玉，来到戚负雪身边，而后用头顶了顶戚负雪的手腕。
沈翎玉见状轻笑，她眉梢轻挑，道：“呵，装作没看见本宫？”
戚负雪伸出手指，抵住了小雪狐的额头，小雪狐抬了抬爪子，明白碰不到戚负雪后就歇了。
戚负雪见状笑了笑，道：“它怎么了？看样子应当还认识我。”
沈翎玉言简意赅，道：“怕我，找你给它出气呢。”
戚负雪一听便明白了，大约是沈翎玉心绪不佳，连这小狐狸都怕她。
戚负雪揉了揉小雪狐的肚子，少顷，他道：“灵津什么时候到？”
沈翎玉看着时辰，道：“此次受伤的影卫太多，灵津跟着医师们有的忙了，不急。”
这时，临池在门外道：“殿下，宫里来了报喜的公公。”
沈翎玉起身拿了外衣，不解道：“宫中刚出了谋逆的乱子，谁敢在这个时候报喜？”
戚负雪脚步一顿，道：“殿下，梅淑仪的身孕刚满八个月，仉青松说过那是个男胎。”
沈翎玉神色一凛，刹那便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她眸中冷然，沉声道：“梅渝川等在这，难不成他还想临危受命做个辅政大臣？”
为何梅渝川不倾力相助楚祁？
因为楚祁从不是他唯一的选择，甚至连首位都算不上。
从仉青松断言梅淑仪怀的是个男胎开始，梅渝川所做的一切，看似是在为着楚祁扫清障碍，却也将楚祁推到了前面。
沈翎玉不是未曾怀疑过，梅淑仪这一胎或许会成为引起朝堂纷乱的根结，但梅渝川所做种种，皆让沈翎玉忽略了这短暂的怀疑。
梅渝川握着兵部不放，也不仅仅是为着帮助楚祁谋逆，而是他需要兵，也需要兵部。
兵部所掌诸事皆与戍边的将士们息息相关，年前他修缮河道，便使沈翎玉从秦或口中听见了对梅渝川的称赞之言。
假以时日，凭着梅渝川的本事，定能与各州郡将领交好，梅渝川会寻机除掉楚元。
若楚祁功成，他则有从龙之功，梅渝川又手握楚祁的把柄，届时权倾朝野无人能拦。
若楚祁败了，梅渝川便可凭这梅淑仪这一胎赢得轻易。
而最后，哪怕楚祁不受他所控，梅渝川亦能联合各州郡将领逼楚祁退位让贤，兵部的巡防兵士便足够施展一招里应外合。
是以，只要梅淑仪诞下的是个皇子，便可让梅渝川如愿以偿，而仉青松在断定男女上从未出过差错。
沈翎玉的脸色愈发难看，怒喝道：“胆大包天，乱臣贼子！”
戚负雪见沈翎玉有提刀杀了梅渝川的冲动，忙劝道：“报喜的公公还等在外边，他是为皇上传话，殿下切不可失礼。”
沈翎玉定定地看着戚负雪，眸中骇人的杀意还未来得及收敛，戚负雪当即一怔，这样的神情他从未见过。
又或说，太后活着时，沈翎玉还有可以放纵的依靠，她那时还是个活在太后膝下的小辈。
而眼前这个，是绣衣营众多影卫的主子，大琰朝堂上监察百官的绣衣营指挥使，奚阁老与先汝南王磨砺多年的刀，在此刻出了锋。
沈翎玉在戚负雪诧异的目光中清醒，她攥紧的手缓缓松开。
少顷，沈翎玉轻声道：“衔青。”
戚负雪握住沈翎玉的手，触感冰凉，正是气极怒极。
戚负雪心疼道：“殿下，先去见那内宦，或许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