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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俊沙南岸，夜色如墨。
对岸灯火却是疏密错落，连成一条赤红长蛇。
哪怕已经入夜，更夫敲锣伴随的高昂唱名声、码头挑夫的号子声、商船橹桨的拨水声，依旧不断。
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但这份热闹，却半点落不到南岸，战船上除了船底传来的潮水闷响，再无余音。
冷暖，明暗，两极对照间，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张亮遥望对岸，几乎连绵百里的灯火，心神逐渐飘远，脑补自己将来入主顾俊沙，登临总管大位的风光。
西侧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挪移而出。
来人名叫张怀安，张亮义子中的大哥，张亮麾下最为信任的贴身亲卫，也是郧国公府所有暗线、南北传信的总执掌。
不同于其余义子的头脑简单，张怀安自幼遍读杂书，涉猎颇广。
南下半年来，绕过市舶司水陆哨卡，不经官方驿站的所有私信，全都由他一手传达。
走到张亮身后不远，张怀安双膝微弯，脑袋低垂，恭声而道：
“大帅，齐国公府加急传讯。”
张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始终黏在对岸港区的万千灯火上。
“讲。”
“杨家一案，已经在朝廷上尘埃落定。
五姓七望、江南豪族，共计二十八家士族联名施压，朝堂文臣大半附议。
陛下迫于压力，最终下旨，遣天使携印信南下，勒令李斯文卸任大总管职权，返京接受三司联合问询。”
说到此处，张怀安暗暗舒了口气，压抑多日的亢奋已经控制不住。
谢天谢地，李斯文这个祸害终于走了！
“另外，齐国公长孙无忌，已经暗中接手杨氏一案的舆论布局。
截止目前，李斯文越权调动百骑，跨境屠戮杨氏满门的消息，已经传入长安世家圈层。
京内官署茶肆，官邸私宴，皆有议论李斯文跋扈擅权。
只是...齐国公曾下严令，所有风闻暂时不得外露，所以暂时没有流入市井。
大帅，李斯文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将要坐不稳了！”
甲板陷入静默，足足半盏茶功夫，张亮才吐出一声低沉轻笑。
“不急，不急，火候未到。”
张怀安猛地抬头，实在错愕，满是急切而道：
“大帅，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士族同心发难，陛下被迫退让，更有齐国公暗中把持舆论。
上下合力，只需顺势将风闻散入民间，便能搅动朝野非议。
再拖上月余，陛下怕是会逐步安抚士族，用私下补偿来平息风波。
若如此，某等此前所有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张亮终于侧身看来，抬眼直视张怀安，语速缓慢。
“怀安呐，你看的太浅了，只注意到第一层的朝堂风向，而没有看出民心所向的巨大威力。
而今三省定论，不出所料应是功过相抵，仅问询而不追责。
杨氏谋逆证据确凿，朝堂百官更是心知肚明。
李斯文平叛有功，仅越权是过。
朝中官吏私下议论，也大多注视出于兔死狐悲情绪，不得不抱团构陷功臣。
此刻贸然散播风闻，市井百姓只会共情李斯文，反倒某等要落个构陷功臣的骂名。”
“但月余后，关中秋收结束。
关中、陇右数十万农户脱离农忙，闲散聚集乡里酒肆；
更有南北学子结束游学，大量返乡，市井中的闲散人口达到顶峰。
届时，某等再放出全部细节，并隐去杨烈刺杀前因。
只公布李斯文未经三司审讯、无皇帝亲笔，便敢私自调动皇城直属百骑跨境。
屠戮弘农杨氏全族...三百二十七口，包含襁褓婴孩，垂暮老者共七十二人。”
“这时再由长孙无忌引导舆论，将此案定性为李斯文的私人报复...
朝堂上，陛下还能强行压制百官，可士林清议，万民口舌，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没法强行封堵。”
说着，张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是嘲弄意味。
“这些年来，李斯文数次得胜，都是依靠民间舆情，倒逼朝堂定罪韦家、淮安王府。
而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某倒要看看，他又该如何挣脱万民唾骂。”
张怀安浑身一震，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此前他只顾着眼下朝堂利好，一味追求速胜，完全忽略了民间舆论的恐怖威力。
当即后退半步，躬身长揖，愧疚而道：
“孩儿愚钝，目光短浅，险些坏了全盘大局。
多谢义父点拨，孩儿定遵照指令，待秋收结束再散播流言，绝不提前泄露分毫。”
“送往齐公府的盟约书信，可还安稳？”
张亮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漆黑江面，看似不经意提起。
“回大帅，已于两日前，夜雨最深时送出。”
张怀安直起身，应答清晰，显然是将全部细节牢记于心。
“当时暴雨遮蔽江面，孩儿重金租用本地渔船，绕行外海，避开市舶司明哨暗桩，不曾留下通行痕迹。”
“之前来信中，齐国公曾明确应允。
待李斯文职权作废，即刻牵头门下省、御史台官员联名举荐大帅，接任沧海道大总管一职。”
“对应的，待大帅上位掌控海防后，顾俊沙海盐、北向漕运，将移交长孙名下商行经营；
南洋苏木、沉香、象牙三类高利润香料，单独划出三成入关准入配额，不纳入国库统一分配；
且每年按海盐、香料两项净利，向长孙家分润两成，持续五年不变。”
听完这些，张亮长长舒了口气，积压半年的憋屈已经消散大半。
自南下以来，他便被李斯文排挤在外，并限制所有人事调动。
麾下数百亲卫，只能驻守岛外码头，日常粮饷、军械也处处被卡。
想他堂堂郧国公，沧海道副总管，在这顾俊沙却形同流民，整日无所事事，受尽责难！
简直是奇耻大辱！
终于，等到了李斯文卸任离职，自己的好日子不远了！
朗声大笑着，张亮长臂舒展，勾住张怀安脖颈，将人拉近身侧，尽显亲昵。
顾俊沙南岸，夜色如墨。
对岸灯火却是疏密错落，连成一条赤红长蛇。
哪怕已经入夜，更夫敲锣伴随的高昂唱名声、码头挑夫的号子声、商船橹桨的拨水声，依旧不断。
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但这份热闹，却半点落不到南岸，战船上除了船底传来的潮水闷响，再无余音。
冷暖，明暗，两极对照间，衬得周遭愈发冷清。
张亮遥望对岸，几乎连绵百里的灯火，心神逐渐飘远，脑补自己将来入主顾俊沙，登临总管大位的风光。
西侧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挪移而出。
来人名叫张怀安，张亮义子中的大哥，张亮麾下最为信任的贴身亲卫，也是郧国公府所有暗线、南北传信的总执掌。
不同于其余义子的头脑简单，张怀安自幼遍读杂书，涉猎颇广。
南下半年来，绕过市舶司水陆哨卡，不经官方驿站的所有私信，全都由他一手传达。
走到张亮身后不远，张怀安双膝微弯，脑袋低垂，恭声而道：
“大帅，齐国公府加急传讯。”
张亮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恋恋不舍，始终黏在对岸港区的万千灯火上。
“讲。”
“杨家一案，已经在朝廷上尘埃落定。
五姓七望、江南豪族，共计二十八家士族联名施压，朝堂文臣大半附议。
陛下迫于压力，最终下旨，遣天使携印信南下，勒令李斯文卸任大总管职权，返京接受三司联合问询。”
说到此处，张怀安暗暗舒了口气，压抑多日的亢奋已经控制不住。
谢天谢地，李斯文这个祸害终于走了！
“另外，齐国公长孙无忌，已经暗中接手杨氏一案的舆论布局。
截止目前，李斯文越权调动百骑，跨境屠戮杨氏满门的消息，已经传入长安世家圈层。
京内官署茶肆，官邸私宴，皆有议论李斯文跋扈擅权。
只是...齐国公曾下严令，所有风闻暂时不得外露，所以暂时没有流入市井。
大帅，李斯文沧海道行军大总管的位置，将要坐不稳了！”
甲板陷入静默，足足半盏茶功夫，张亮才吐出一声低沉轻笑。
“不急，不急，火候未到。”
张怀安猛地抬头，实在错愕，满是急切而道：
“大帅，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
士族同心发难，陛下被迫退让，更有齐国公暗中把持舆论。
上下合力，只需顺势将风闻散入民间，便能搅动朝野非议。
再拖上月余，陛下怕是会逐步安抚士族，用私下补偿来平息风波。
若如此，某等此前所有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张亮终于侧身看来，抬眼直视张怀安，语速缓慢。
“怀安呐，你看的太浅了，只注意到第一层的朝堂风向，而没有看出民心所向的巨大威力。
而今三省定论，不出所料应是功过相抵，仅问询而不追责。
杨氏谋逆证据确凿，朝堂百官更是心知肚明。
李斯文平叛有功，仅越权是过。
朝中官吏私下议论，也大多注视出于兔死狐悲情绪，不得不抱团构陷功臣。
此刻贸然散播风闻，市井百姓只会共情李斯文，反倒某等要落个构陷功臣的骂名。”
“但月余后，关中秋收结束。
关中、陇右数十万农户脱离农忙，闲散聚集乡里酒肆；
更有南北学子结束游学，大量返乡，市井中的闲散人口达到顶峰。
届时，某等再放出全部细节，并隐去杨烈刺杀前因。
只公布李斯文未经三司审讯、无皇帝亲笔，便敢私自调动皇城直属百骑跨境。
屠戮弘农杨氏全族...三百二十七口，包含襁褓婴孩，垂暮老者共七十二人。”
“这时再由长孙无忌引导舆论，将此案定性为李斯文的私人报复...
朝堂上，陛下还能强行压制百官，可士林清议，万民口舌，哪怕是神仙来了，也没法强行封堵。”
说着，张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满是嘲弄意味。
“这些年来，李斯文数次得胜，都是依靠民间舆情，倒逼朝堂定罪韦家、淮安王府。
而今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某倒要看看，他又该如何挣脱万民唾骂。”
张怀安浑身一震，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此前他只顾着眼下朝堂利好，一味追求速胜，完全忽略了民间舆论的恐怖威力。
当即后退半步，躬身长揖，愧疚而道：
“孩儿愚钝，目光短浅，险些坏了全盘大局。
多谢义父点拨，孩儿定遵照指令，待秋收结束再散播流言，绝不提前泄露分毫。”
“送往齐公府的盟约书信，可还安稳？”
张亮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漆黑江面，看似不经意提起。
“回大帅，已于两日前，夜雨最深时送出。”
张怀安直起身，应答清晰，显然是将全部细节牢记于心。
“当时暴雨遮蔽江面，孩儿重金租用本地渔船，绕行外海，避开市舶司明哨暗桩，不曾留下通行痕迹。”
“之前来信中，齐国公曾明确应允。
待李斯文职权作废，即刻牵头门下省、御史台官员联名举荐大帅，接任沧海道大总管一职。”
“对应的，待大帅上位掌控海防后，顾俊沙海盐、北向漕运，将移交长孙名下商行经营；
南洋苏木、沉香、象牙三类高利润香料，单独划出三成入关准入配额，不纳入国库统一分配；
且每年按海盐、香料两项净利，向长孙家分润两成，持续五年不变。”
听完这些，张亮长长舒了口气，积压半年的憋屈已经消散大半。
自南下以来，他便被李斯文排挤在外，并限制所有人事调动。
麾下数百亲卫，只能驻守岛外码头，日常粮饷、军械也处处被卡。
想他堂堂郧国公，沧海道副总管，在这顾俊沙却形同流民，整日无所事事，受尽责难！
简直是奇耻大辱！
终于，等到了李斯文卸任离职，自己的好日子不远了！
朗声大笑着，张亮长臂舒展，勾住张怀安脖颈，将人拉近身侧，尽显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