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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入夜，文华殿之中。
手臂粗的红烛燃着，香炉里檀香氤氲。
去掉弥封后的卷宗一一呈于案上。众读卷官看去这五名士子，读完名字，不由感叹无一不是一时之选的才子。
“嗯，赵允中，河南乡试的解元！”
“是啊，吴复中先生说过此子有大才。”
“还有，什么，西江姜鸣泽？”
“他的文章怎么也在此地？”
众人看去，那篇三观不正的卷子竟是姜桓所作。
一位尚书拿起姜桓的卷子与众人道：“这姜桓弄什么，苏祁之事，古今誉之，他连这点都分不清吗？”
另一位尚书向乾清宫方向一拱手道：“写文章，怎可一味媚于天子，连一丝一毫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可见做官也是如吴镇一样的佞臣，如此的卷子，断不能让他入前十。”
两位尚书都是给姜桓卷子‘中下’的官员，当然他们这么说也是‘大义凛然’。
天子大权在握，又大肆抬高文官地位，这就让文官一向不怎么害怕天子。
大吴的官员一向是很有节操，他们认为臣子若是讪君，就容易助长天子骄奢淫逸，故而就算是殿试，也必须在文章提出规劝，不可贸然满篇文章的拍天子马屁。
姜桓第二篇文章就是犯禁了。朝廷变法在即，不，是已经停不下来的滚滚洪流，这是大势所趋，连皇帝都愿意放权给张太虚，你一个进士跳出来干什么？
故而姜桓就被认为‘讪君’之人，意图就是在天子面前讨好一个名次，如此人品就很‘低劣’了。
数位尚书皆是摇头，这姜桓也不想想，你的文章要‘面君’，必须过咱们十位读卷官这一关，见不到天子，你马匹拍得花团锦簇又有什么用？
此刻又是两位尚书也是‘深表痛惜’。
一人‘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姜桓的才华，无愧状元之才。我看过他写的诗篇，分明是一派正直之士的风骨。可居然写出这样的文章，若是他能不以文媚君，入了前十，最后至少也是头甲啊！”
见四位尚书一致这么说，堂上众人没有一人反对。
眼看就要将姜桓的卷子罢落。这时候吏部尚书严伯豪咳了一声道：“让我看看。”
严伯豪拿起卷子看了一阵，一名读卷官道：“怎么严秋官还有异议吗？难道你以为这样以文媚君的考生也能入前十吗？如此天下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这名读卷官当下一顶‘大帽子’，无论严伯豪想要作任何解释，都处于不利之处。
严伯豪捏须对着殿上几位大臣道：“此言有理。我也觉得此文章不妥，看来此卷是要罢落了，但是本官突然想起，这姜桓是会元啊。本官记得，历科会试的会元卷。不在名次中，都要呈天子御览的！”
听严伯豪这么说，那读卷官都是一时失语，他陡然想起来是有这个规矩的。
“怎么？这位大人？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严伯豪环顾四周。
众人都知六部尚书中，仅严伯豪一人不依附张太虚。偏偏严伯豪持论公正，做官又是清廉，让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此人一身正气，连张太虚也很敬佩严伯豪的为人。
而现在严伯豪讲话也有技巧，绕过姜桓的文章是否‘讪君’的问题，咱们直接讲规矩。这属于官员里最无耻一个手段。叫你与我谈道德，我与你讲规矩，你与我谈规矩，我与你讲道德。
谁说这严伯豪是直臣，明明是狡猾大大的！众尚书面面相觑，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得苦笑一声。要他们自己跳出来破坏官场规矩，他们是不敢的。
如此在严伯豪一句话，姜桓的卷子毫无意外，保送入了前十。
下面章惇，李国辅都是一笑，当时就算严伯豪不说，他们也是要起身说的。
章惇微微一笑。从方才看出四位尚书都是反对姜桓卷子入前十，必是在卷子上写了下，而自己和李国辅，严伯豪都是赞成姜桓卷子入前十。必是勾了上。
而姜桓卷子上是五中下五上，那么杨嗣源，陈思育，张太虚三人，两个勾了上，一个勾了下。
那么张太虚是否勾了圈呢？
殿试前十卷子选定之后。就要呈给天子御览。
由天子定出名次。
这就是进士们，出门可以到处吹自己是天子门生的缘故。科举对朝廷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论才权力，掌握在皇帝手里。而不是齐时九品中正制，由官员相互推荐，导致世家垄断人事权。
如此一举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森严阶级壁垒。若非科举，张太虚，章惇这样出身官员，如何会有宰执大吴的一日？
不过说是天子门生，但在最后殿试上，皇帝和大臣权力还是划分的。
如本次殿试的三百零二名贡士里，三甲二甲的名次天子说的不算，前十名的人选天子也不能拿主意，唯有最后的前十名名次，以及三鼎甲才是皇帝能定夺的。
这就是文官和皇帝权力的分界。
除非皇帝对前十名卷子不满意，去十名以外‘拾落卷’。当然这就是皇帝对文官的不信任，以大吴文官那等‘刚烈’的性格，天子此举很可能导致十名读卷官一并辞职，这等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故而科举兴起以来，几乎没有皇帝这么干过。
殿试后第三日，十位读卷官各持一卷，在中极殿下玉陛下侯立。
中极殿名字取自中庸，意为，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道也。
从位置来说，在皇极殿之后，乃是三大殿第二殿。
中和殿又名华盖殿，按照惯例大吴的首辅大学士，都要称华盖殿大学士，或者中极殿大学士之名。
而次辅一般称建极殿大学士，建极殿乃是三大殿的第三殿。
十位读卷官奉卷入中极殿之后，威严的皇帝，已坐于御座之上。
殿试为皇帝观策，自齐以来，殿试的文章，天子不亲自阅卷，而是由官员读给天子听。
因此主持殿试的官员，都称为读卷官，而不是阅卷官。
天子高居御座之上，姜昌读四书五经当然专攻帝王之术，不似其他读书人专为科举而准备，不过考生文章的优劣，他自是可以听得清楚。
当下居首的张太虚持卷至御前跪读，张太虚读毕，其余读卷官依次进而读卷。
清朗宏亮的声音回荡在中极殿之上。
中极殿上。
十位读卷官依次读卷，按律例大臣是要跪读的，但是天子为表优厚大臣之意，都是让大臣们先跪，再起身诵读。
殿试第二道题目，是一位老翰林所拟的。
这位翰林提议在殿试上以这道题，来让天子听听大明最优秀人才的看法。
只是从这几篇而言，尽管文章写的都是妙笔生花，但是反过来翻过去说的就是一个意思。
这些读书人的观点，令天子心底有些失望。姜昌没有表露出来，掌权以来他就知道，天子不可轻易表露喜怒。
每一名大臣读卷完毕，都上呈给姜昌。
姜昌直接在卷末写下自己的意见。待至第七位士子的文章时，手捧卷子里的是吏部尚书严伯豪。
严伯豪见姜昌点了点头，就开始念起。
只听了十数句。姜昌的眉头就舒展开来，心道，这士子文章作得很好啊，比前面几人都是高出一筹不止，格律也好。念得琅琅上口。
章惇和一干翰林学士为帝师时，曾与他说过，听闻好文章念起来，会有金石之声，余韵不绝。
现在这严尚书的口中就有金石之声。
文章有金石之生，不是格律好，而是文章本身气势磅礴，才能短短数句就有言之不尽的味道。
这士子简直是文章里的高手啊，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啊！
短短功夫，严伯豪已是第一道殿试题念完。姜昌意犹未尽，这时严伯豪念起了第二道殿试题，‘王者承天意以从事’这一句令姜昌眉头却是一跳。
姜昌只知道这一句出自四书五经，这位士子竟以他来作文章之目。
但听严伯豪抑扬顿挫地念道。
天以天下授尧舜，尧舜受命于天而王天下。
天子承天意行事，宰辅亦当受命于天子行事。
姜昌听了这几句话，眼神微眯，这士子真说到自己心底去了。
其他士子都是说，要齐世宗对苏祁放权，所以能成大事。而这个士子却是道，道之大原出于天。王者授天命行事，苏祁之所以能成事，乃是因齐世宗对大臣信之用之，而非在放权。苏祁只是作好了自己本分罢了，真正的功劳在于天子。
姜昌面无表情，内心却点头称许。
章惇看到姜昌，不住用拇指抚着指节。身为帝师，教导天子多年，章惇当然知道这是皇帝高兴时。下意识的动作。
严伯豪念完，姜昌不由问道：“严卿家，以为此文如何？”
其余九位读卷官都是讶然，天子前面七篇都没有问过，唯独这一篇问了。
严伯豪当下道：“回禀陛下，这篇文章就算苏韩子健复生所作，也不过如是，微臣以为可点鳌头。”
“嗯。”天子满意地点点头。
李国辅也是出班道：“陛下，微臣也认为，这成都姜桓乃是当今奇才。陛下御宇八年，政通人和，故而天降良才辅之。”
天子道：“此文就是那姜桓所作？就是会元，解元两元，连魁的姜桓？”
“是啊，就是此人，陛下若是点了他为状元，他就是咱们大吴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了。”
姜昌微笑不语，看不出喜怒。
但是下面的章惇却感到疑惑，连中三元，此乃是文魁中的文魁，科举之盛世，天降的祥瑞啊！若是有一名士子，在自己治下能连中三元，自己身为一代帝王也是能够长脸啊。但是皇帝却不见喜色，这，这不应该啊，以陛下的性格，这等文教盛事，早就重赏，难道，自己听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只是可惜，以往能有这等令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的才子，百年也不出一个。而这位姜桓正是仅有几位令大吴上下读书人都是敬服的。
点他为状元，实至名归。
姜桓正要开口，就听殿下有人道。
“陛下，岂可为了三元及第的佳话，就行凑数之举？依臣看来，此乃误国误才之举。”
然后又一名读卷官出班开始狂喷：“此子虽才华横溢，但乃是用心奸险，微臣以为此文不可取。”
然后此人讲了一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道，将姜昌险些活活绕晕。
姜昌虽不喜，不过是自己愿意抬高文官地位，因此拿这些臣子没办法，这些话虽听起来没什么逻辑，但这些大臣们就是能说得口若悬河，还句句引经据典，令人无可反驳。
姜昌道：“几位卿家，也是言之有理，就听完剩下三篇文章再定夺吧！”
最后一位士子的文章，是由杨嗣源所念。
文章有一句，苏祁与天子借权，不过权宜之策，事毕，当还政天子，非窃以自用。
姜昌听了面上依旧威严，内心却暗自赞许，这文章文采虽不如方才姜桓那篇，但观点同样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一篇文章念完。
天子问道：“此文何人所作？”
杨嗣源称是的一声，然后一旁官员替他拆掉糊名。
杨嗣源看了一眼后道：“回禀陛下，此文乃湖广章成所写。”
听到杨嗣源念出此人名字，殿上数人浮出一丝笑意。
章成就是本届夺状元的大热门，而章成殿试第二道策问的观点，与姜桓如出一辙，
什么？
章成与姜桓观点相同？
为什么会这样？
在场众官员细细想了一下，顿时就猜出了原因。
天下之人，都可以赞苏祁，唯独章惇不可赞苏祁，因为要避嫌啊！
就如同考官和出题的人，可以这么拍张太虚的马屁，但受马屁的张太虚，却不能这么受的。
章成身为章惇的儿子，更不能赞苏祁，否则就给老爹找麻烦了。所以章成卷子到了殿试上，还要替老爹开脱，于是就变成了‘权宜之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堂上数人始终神色不变，似早知道了。
章惇亦是其中之一，微微笑着心道，好个姜桓，这就是你敢在第二篇策问中如此写的原因吧。
但你可知，你差一点就不入殿试前十了，幸亏老夫给你早早勾了圈，还有严尚书给你仗义执言。否则文章不能面君，呈给御览，你就白写了。
罢了，罢了，以你的性子，断然是与老夫道，若不得状元，进前十又有何意义。
姜昌是很满意章成所言，当下拿着他的卷子向众读卷官问道：“众位卿家觉得章成，写得如何？”
对于太师公子，除了张太虚外的九名读卷官自是一致道：“章成的文章，字字珠玑，一气呵成，可点为头甲之卷。”
“然。”姜昌点点头，在章成的卷头上，用御笔勾了一个圈。
这时章惇上前一步，道：“陛下，章成他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还请陛下三思。”
姜昌笑着道：“朕无以报先生功，唯看顾先生子孙矣。”
众官员听天子这么说，都是暗中点头，大吴开国来十来位辅臣。在位超过五年不过二三人。而张太虚已是在位第六年了，而且年纪还小，而天子见老，将来大政早晚要交他的手中。
天子如此与章惇这么说。就是要恩荫其子孙，我荫你子孙，你投桃报李，这话说十分得体啊。
章惇也是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叹道：“陛下之恩，臣万死莫报。”
章惇也不再坚持，当下退一步回到了班内。
然后姜昌又下令其余卷子尽数除去糊名，除开已是揭名的姜桓，章成，其余人的卷子皆在案上。而章成已是保送入三鼎甲了。
这时候一名读卷官道：“汉阳傅玉阁的文章，可入头甲。”
当下又是几名读卷官联名保荐，于是姜昌点了点头，在傅玉阁的卷子上勾了圈。当下傅玉阁也入头甲。
现在就是头甲，三鼎甲的最后一个名额。
姜昌拿起一份卷子问道：“众位卿家，姜桓与章成所见略同，各位觉得成都姜桓的文章如何？”
堂下原本几名反对的读卷官面面相窥，他们本来根据殿试第二道题目，可以反对姜桓的，比如媚君啊。厚颜无耻拍马屁啊，非直臣所为等等借口！
但天子先问几位大臣，章成文章是否能入头甲，再说二人所见略同。这就有几分以子之矛攻己之盾的意思了。
攻击姜桓就是攻击章成，而章成已是入了头甲，再攻击他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几位读卷官这么想着，纷纷暗底下心道，姜桓真是好运气啊。他们自然是不相信，姜桓在殿试之上，作这第二道题时，就猜出了自己会与太师之子的卷子同入前十，故而才敢这么答。
之前反对姜桓的读卷官拿不出攻击的口实，于是集体哑巴了，何况他们也看出天子的心意来，也不想在天子面前讨没趣。
平心而论，他们也以为姜桓文章除了第二道策问上有毛病可挑外，其他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如几位尚书，姜桓文章写的是真的好，要不然王世贞怎么会赞其为一代文宗。毕竟实力摆在那里，换了平常他的卷子上早集满十个圈了。
反对的人不开口，现在之前给姜桓勾圈的读卷官要吹胜利的冲锋号了。
会试副主考李国辅出班来向天子道：“陛下，我等十位读卷官对姜桓的才华，都是交口称赞的，论文章此子可冠绝当代，臣向陛下荐此人。”
主考官章惇也是出班道：“陛下，微臣身为会试总裁，殿试读卷官，综看两场，姜桓场场可居第一，句句生辉，章章华彩，臣向陛下荐此人。“
翰林院掌院事的杨嗣源道：“陛下，姜桓的文章明净可嘉，得经传旨，且从策问来看，也颇有见地，这等人才录之，乃社稷之福。臣向陛下荐此人。“
吏部尚书严伯豪出班道：“陛下，见微知着，观文知人，此文章非尽忠事君者不能作，非大魁天下不足以奖其忠，臣向陛下荐此人为状元。“
天子听了心底难得的开怀，毕竟，这是朕的孙儿！这时的皇帝早忘记自己曾经看姜桓矛盾的心理，只是感到一股豪气！
恩，就点了姜桓为状元吧，自开科举以来，有三元及第者，却没有连中三元者。姜桓若连中三元，就是祥瑞，这是盛世名君才有的气象。
“陛下，臣有话要说。“
天子看去，但见张太虚上前一步。
天子听是张太虚上前，手中笔一顿，然后问道：“先生有什么话说？“
众官员心道，这张太虚此刻说话是什么意思？
他若是要将姜桓卷子剔除三鼎甲，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就算天子也不会说什么。
是啊，所有读书人为变法大业，都逢迎他，唯独姜桓却没有。他此刻出班就是要将姜桓拉下马吗？
此刻已是入夜，文华殿之中。
手臂粗的红烛燃着，香炉里檀香氤氲。
去掉弥封后的卷宗一一呈于案上。众读卷官看去这五名士子，读完名字，不由感叹无一不是一时之选的才子。
“嗯，赵允中，河南乡试的解元！”
“是啊，吴复中先生说过此子有大才。”
“还有，什么，西江姜鸣泽？”
“他的文章怎么也在此地？”
众人看去，那篇三观不正的卷子竟是姜桓所作。
一位尚书拿起姜桓的卷子与众人道：“这姜桓弄什么，苏祁之事，古今誉之，他连这点都分不清吗？”
另一位尚书向乾清宫方向一拱手道：“写文章，怎可一味媚于天子，连一丝一毫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可见做官也是如吴镇一样的佞臣，如此的卷子，断不能让他入前十。”
两位尚书都是给姜桓卷子‘中下’的官员，当然他们这么说也是‘大义凛然’。
天子大权在握，又大肆抬高文官地位，这就让文官一向不怎么害怕天子。
大吴的官员一向是很有节操，他们认为臣子若是讪君，就容易助长天子骄奢淫逸，故而就算是殿试，也必须在文章提出规劝，不可贸然满篇文章的拍天子马屁。
姜桓第二篇文章就是犯禁了。朝廷变法在即，不，是已经停不下来的滚滚洪流，这是大势所趋，连皇帝都愿意放权给张太虚，你一个进士跳出来干什么？
故而姜桓就被认为‘讪君’之人，意图就是在天子面前讨好一个名次，如此人品就很‘低劣’了。
数位尚书皆是摇头，这姜桓也不想想，你的文章要‘面君’，必须过咱们十位读卷官这一关，见不到天子，你马匹拍得花团锦簇又有什么用？
此刻又是两位尚书也是‘深表痛惜’。
一人‘恨铁不成钢’地道：“这姜桓的才华，无愧状元之才。我看过他写的诗篇，分明是一派正直之士的风骨。可居然写出这样的文章，若是他能不以文媚君，入了前十，最后至少也是头甲啊！”
见四位尚书一致这么说，堂上众人没有一人反对。
眼看就要将姜桓的卷子罢落。这时候吏部尚书严伯豪咳了一声道：“让我看看。”
严伯豪拿起卷子看了一阵，一名读卷官道：“怎么严秋官还有异议吗？难道你以为这样以文媚君的考生也能入前十吗？如此天下读书人的风骨何在？”
这名读卷官当下一顶‘大帽子’，无论严伯豪想要作任何解释，都处于不利之处。
严伯豪捏须对着殿上几位大臣道：“此言有理。我也觉得此文章不妥，看来此卷是要罢落了，但是本官突然想起，这姜桓是会元啊。本官记得，历科会试的会元卷。不在名次中，都要呈天子御览的！”
听严伯豪这么说，那读卷官都是一时失语，他陡然想起来是有这个规矩的。
“怎么？这位大人？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严伯豪环顾四周。
众人都知六部尚书中，仅严伯豪一人不依附张太虚。偏偏严伯豪持论公正，做官又是清廉，让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此人一身正气，连张太虚也很敬佩严伯豪的为人。
而现在严伯豪讲话也有技巧，绕过姜桓的文章是否‘讪君’的问题，咱们直接讲规矩。这属于官员里最无耻一个手段。叫你与我谈道德，我与你讲规矩，你与我谈规矩，我与你讲道德。
谁说这严伯豪是直臣，明明是狡猾大大的！众尚书面面相觑，却又说不出什么，只得苦笑一声。要他们自己跳出来破坏官场规矩，他们是不敢的。
如此在严伯豪一句话，姜桓的卷子毫无意外，保送入了前十。
下面章惇，李国辅都是一笑，当时就算严伯豪不说，他们也是要起身说的。
章惇微微一笑。从方才看出四位尚书都是反对姜桓卷子入前十，必是在卷子上写了下，而自己和李国辅，严伯豪都是赞成姜桓卷子入前十。必是勾了上。
而姜桓卷子上是五中下五上，那么杨嗣源，陈思育，张太虚三人，两个勾了上，一个勾了下。
那么张太虚是否勾了圈呢？
殿试前十卷子选定之后。就要呈给天子御览。
由天子定出名次。
这就是进士们，出门可以到处吹自己是天子门生的缘故。科举对朝廷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将论才权力，掌握在皇帝手里。而不是齐时九品中正制，由官员相互推荐，导致世家垄断人事权。
如此一举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森严阶级壁垒。若非科举，张太虚，章惇这样出身官员，如何会有宰执大吴的一日？
不过说是天子门生，但在最后殿试上，皇帝和大臣权力还是划分的。
如本次殿试的三百零二名贡士里，三甲二甲的名次天子说的不算，前十名的人选天子也不能拿主意，唯有最后的前十名名次，以及三鼎甲才是皇帝能定夺的。
这就是文官和皇帝权力的分界。
除非皇帝对前十名卷子不满意，去十名以外‘拾落卷’。当然这就是皇帝对文官的不信任，以大吴文官那等‘刚烈’的性格，天子此举很可能导致十名读卷官一并辞职，这等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故而科举兴起以来，几乎没有皇帝这么干过。
殿试后第三日，十位读卷官各持一卷，在中极殿下玉陛下侯立。
中极殿名字取自中庸，意为，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道也。
从位置来说，在皇极殿之后，乃是三大殿第二殿。
中和殿又名华盖殿，按照惯例大吴的首辅大学士，都要称华盖殿大学士，或者中极殿大学士之名。
而次辅一般称建极殿大学士，建极殿乃是三大殿的第三殿。
十位读卷官奉卷入中极殿之后，威严的皇帝，已坐于御座之上。
殿试为皇帝观策，自齐以来，殿试的文章，天子不亲自阅卷，而是由官员读给天子听。
因此主持殿试的官员，都称为读卷官，而不是阅卷官。
天子高居御座之上，姜昌读四书五经当然专攻帝王之术，不似其他读书人专为科举而准备，不过考生文章的优劣，他自是可以听得清楚。
当下居首的张太虚持卷至御前跪读，张太虚读毕，其余读卷官依次进而读卷。
清朗宏亮的声音回荡在中极殿之上。
中极殿上。
十位读卷官依次读卷，按律例大臣是要跪读的，但是天子为表优厚大臣之意，都是让大臣们先跪，再起身诵读。
殿试第二道题目，是一位老翰林所拟的。
这位翰林提议在殿试上以这道题，来让天子听听大明最优秀人才的看法。
只是从这几篇而言，尽管文章写的都是妙笔生花，但是反过来翻过去说的就是一个意思。
这些读书人的观点，令天子心底有些失望。姜昌没有表露出来，掌权以来他就知道，天子不可轻易表露喜怒。
每一名大臣读卷完毕，都上呈给姜昌。
姜昌直接在卷末写下自己的意见。待至第七位士子的文章时，手捧卷子里的是吏部尚书严伯豪。
严伯豪见姜昌点了点头，就开始念起。
只听了十数句。姜昌的眉头就舒展开来，心道，这士子文章作得很好啊，比前面几人都是高出一筹不止，格律也好。念得琅琅上口。
章惇和一干翰林学士为帝师时，曾与他说过，听闻好文章念起来，会有金石之声，余韵不绝。
现在这严尚书的口中就有金石之声。
文章有金石之生，不是格律好，而是文章本身气势磅礴，才能短短数句就有言之不尽的味道。
这士子简直是文章里的高手啊，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啊！
短短功夫，严伯豪已是第一道殿试题念完。姜昌意犹未尽，这时严伯豪念起了第二道殿试题，‘王者承天意以从事’这一句令姜昌眉头却是一跳。
姜昌只知道这一句出自四书五经，这位士子竟以他来作文章之目。
但听严伯豪抑扬顿挫地念道。
天以天下授尧舜，尧舜受命于天而王天下。
天子承天意行事，宰辅亦当受命于天子行事。
姜昌听了这几句话，眼神微眯，这士子真说到自己心底去了。
其他士子都是说，要齐世宗对苏祁放权，所以能成大事。而这个士子却是道，道之大原出于天。王者授天命行事，苏祁之所以能成事，乃是因齐世宗对大臣信之用之，而非在放权。苏祁只是作好了自己本分罢了，真正的功劳在于天子。
姜昌面无表情，内心却点头称许。
章惇看到姜昌，不住用拇指抚着指节。身为帝师，教导天子多年，章惇当然知道这是皇帝高兴时。下意识的动作。
严伯豪念完，姜昌不由问道：“严卿家，以为此文如何？”
其余九位读卷官都是讶然，天子前面七篇都没有问过，唯独这一篇问了。
严伯豪当下道：“回禀陛下，这篇文章就算苏韩子健复生所作，也不过如是，微臣以为可点鳌头。”
“嗯。”天子满意地点点头。
李国辅也是出班道：“陛下，微臣也认为，这成都姜桓乃是当今奇才。陛下御宇八年，政通人和，故而天降良才辅之。”
天子道：“此文就是那姜桓所作？就是会元，解元两元，连魁的姜桓？”
“是啊，就是此人，陛下若是点了他为状元，他就是咱们大吴第一个连中三元的状元了。”
姜昌微笑不语，看不出喜怒。
但是下面的章惇却感到疑惑，连中三元，此乃是文魁中的文魁，科举之盛世，天降的祥瑞啊！若是有一名士子，在自己治下能连中三元，自己身为一代帝王也是能够长脸啊。但是皇帝却不见喜色，这，这不应该啊，以陛下的性格，这等文教盛事，早就重赏，难道，自己听说的那件事是真的......
只是可惜，以往能有这等令天下读书人，心服口服的才子，百年也不出一个。而这位姜桓正是仅有几位令大吴上下读书人都是敬服的。
点他为状元，实至名归。
姜桓正要开口，就听殿下有人道。
“陛下，岂可为了三元及第的佳话，就行凑数之举？依臣看来，此乃误国误才之举。”
然后又一名读卷官出班开始狂喷：“此子虽才华横溢，但乃是用心奸险，微臣以为此文不可取。”
然后此人讲了一通‘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大道，将姜昌险些活活绕晕。
姜昌虽不喜，不过是自己愿意抬高文官地位，因此拿这些臣子没办法，这些话虽听起来没什么逻辑，但这些大臣们就是能说得口若悬河，还句句引经据典，令人无可反驳。
姜昌道：“几位卿家，也是言之有理，就听完剩下三篇文章再定夺吧！”
最后一位士子的文章，是由杨嗣源所念。
文章有一句，苏祁与天子借权，不过权宜之策，事毕，当还政天子，非窃以自用。
姜昌听了面上依旧威严，内心却暗自赞许，这文章文采虽不如方才姜桓那篇，但观点同样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一篇文章念完。
天子问道：“此文何人所作？”
杨嗣源称是的一声，然后一旁官员替他拆掉糊名。
杨嗣源看了一眼后道：“回禀陛下，此文乃湖广章成所写。”
听到杨嗣源念出此人名字，殿上数人浮出一丝笑意。
章成就是本届夺状元的大热门，而章成殿试第二道策问的观点，与姜桓如出一辙，
什么？
章成与姜桓观点相同？
为什么会这样？
在场众官员细细想了一下，顿时就猜出了原因。
天下之人，都可以赞苏祁，唯独章惇不可赞苏祁，因为要避嫌啊！
就如同考官和出题的人，可以这么拍张太虚的马屁，但受马屁的张太虚，却不能这么受的。
章成身为章惇的儿子，更不能赞苏祁，否则就给老爹找麻烦了。所以章成卷子到了殿试上，还要替老爹开脱，于是就变成了‘权宜之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堂上数人始终神色不变，似早知道了。
章惇亦是其中之一，微微笑着心道，好个姜桓，这就是你敢在第二篇策问中如此写的原因吧。
但你可知，你差一点就不入殿试前十了，幸亏老夫给你早早勾了圈，还有严尚书给你仗义执言。否则文章不能面君，呈给御览，你就白写了。
罢了，罢了，以你的性子，断然是与老夫道，若不得状元，进前十又有何意义。
姜昌是很满意章成所言，当下拿着他的卷子向众读卷官问道：“众位卿家觉得章成，写得如何？”
对于太师公子，除了张太虚外的九名读卷官自是一致道：“章成的文章，字字珠玑，一气呵成，可点为头甲之卷。”
“然。”姜昌点点头，在章成的卷头上，用御笔勾了一个圈。
这时章惇上前一步，道：“陛下，章成他才疏学浅，恐不能胜任，还请陛下三思。”
姜昌笑着道：“朕无以报先生功，唯看顾先生子孙矣。”
众官员听天子这么说，都是暗中点头，大吴开国来十来位辅臣。在位超过五年不过二三人。而张太虚已是在位第六年了，而且年纪还小，而天子见老，将来大政早晚要交他的手中。
天子如此与章惇这么说。就是要恩荫其子孙，我荫你子孙，你投桃报李，这话说十分得体啊。
章惇也是露出几分感动的神色，叹道：“陛下之恩，臣万死莫报。”
章惇也不再坚持，当下退一步回到了班内。
然后姜昌又下令其余卷子尽数除去糊名，除开已是揭名的姜桓，章成，其余人的卷子皆在案上。而章成已是保送入三鼎甲了。
这时候一名读卷官道：“汉阳傅玉阁的文章，可入头甲。”
当下又是几名读卷官联名保荐，于是姜昌点了点头，在傅玉阁的卷子上勾了圈。当下傅玉阁也入头甲。
现在就是头甲，三鼎甲的最后一个名额。
姜昌拿起一份卷子问道：“众位卿家，姜桓与章成所见略同，各位觉得成都姜桓的文章如何？”
堂下原本几名反对的读卷官面面相窥，他们本来根据殿试第二道题目，可以反对姜桓的，比如媚君啊。厚颜无耻拍马屁啊，非直臣所为等等借口！
但天子先问几位大臣，章成文章是否能入头甲，再说二人所见略同。这就有几分以子之矛攻己之盾的意思了。
攻击姜桓就是攻击章成，而章成已是入了头甲，再攻击他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几位读卷官这么想着，纷纷暗底下心道，姜桓真是好运气啊。他们自然是不相信，姜桓在殿试之上，作这第二道题时，就猜出了自己会与太师之子的卷子同入前十，故而才敢这么答。
之前反对姜桓的读卷官拿不出攻击的口实，于是集体哑巴了，何况他们也看出天子的心意来，也不想在天子面前讨没趣。
平心而论，他们也以为姜桓文章除了第二道策问上有毛病可挑外，其他是挑不出一点毛病。如几位尚书，姜桓文章写的是真的好，要不然王世贞怎么会赞其为一代文宗。毕竟实力摆在那里，换了平常他的卷子上早集满十个圈了。
反对的人不开口，现在之前给姜桓勾圈的读卷官要吹胜利的冲锋号了。
会试副主考李国辅出班来向天子道：“陛下，我等十位读卷官对姜桓的才华，都是交口称赞的，论文章此子可冠绝当代，臣向陛下荐此人。”
主考官章惇也是出班道：“陛下，微臣身为会试总裁，殿试读卷官，综看两场，姜桓场场可居第一，句句生辉，章章华彩，臣向陛下荐此人。“
翰林院掌院事的杨嗣源道：“陛下，姜桓的文章明净可嘉，得经传旨，且从策问来看，也颇有见地，这等人才录之，乃社稷之福。臣向陛下荐此人。“
吏部尚书严伯豪出班道：“陛下，见微知着，观文知人，此文章非尽忠事君者不能作，非大魁天下不足以奖其忠，臣向陛下荐此人为状元。“
天子听了心底难得的开怀，毕竟，这是朕的孙儿！这时的皇帝早忘记自己曾经看姜桓矛盾的心理，只是感到一股豪气！
恩，就点了姜桓为状元吧，自开科举以来，有三元及第者，却没有连中三元者。姜桓若连中三元，就是祥瑞，这是盛世名君才有的气象。
“陛下，臣有话要说。“
天子看去，但见张太虚上前一步。
天子听是张太虚上前，手中笔一顿，然后问道：“先生有什么话说？“
众官员心道，这张太虚此刻说话是什么意思？
他若是要将姜桓卷子剔除三鼎甲，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就算天子也不会说什么。
是啊，所有读书人为变法大业，都逢迎他，唯独姜桓却没有。他此刻出班就是要将姜桓拉下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