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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敌交由底下将士清剿，战事总算暂歇，温以缇这才寻到机会，同赵锦年独处。
先前二人虽偶有碰面闲谈，可各自心头压着诸多事，都默契不曾深聊。
此刻一室相对，反倒一时无言。
赵锦年先开了口，语气些许局促：“你身上的伤好些了？”
温以缇轻笑：“无碍，都是些皮肉伤，只是大夫说可能会留疤。”
“无妨，我从不在意。”话音刚落，赵锦年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回过神才察觉话说得直白。
温以缇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反问：“那侯爷你呢，上阵可有负伤？”
“沙场厮杀，伤疤本就寻常，所幸没伤及要害。”赵锦年说得轻描淡写。
温以缇却不认同：“能不受伤自然最好，皇后娘娘若是知晓，必定忧心。”
赵锦年脱口而出：“那你呢？”
温以缇微微一怔，暗自诧异。
往日里赵锦年素来寡言木讷，不没什么情商，今日反倒格外不同。
她哪里知晓，这数月寻不到她时，赵锦年心中何等慌乱，满腔相思积压许久，险些藏不住。
只是方才相见，他刻意克制心绪，生怕唐突了她。
片刻后赵锦年移开话头，神色添了几分落寞：“是我无能，才让你受苦。”
温以缇蹙眉：“此事与你无关。当初是有人暗中授意秦姑娘他们将我藏匿，待战事平息，我也定要找出此人问个清楚。前路变数难料，很多事单凭你一人，根本无力扭转。”
“若我能更早击退高丽兵马，早日赶到临朔，这些祸事本可避免。”赵锦年低声道。
“世事从无提前预知的道理。”温以缇目光坦然望向他，“我从来不是依附旁人之人，独自一人亦能立足。我不是谁的拖累，更不是侯爷你的责任。你赶来护我，我满心感激。即便你未能及时赶到，我也不会心生怨怼。至于我的仇敌，自该由我亲手了结。”
赵锦年嘴唇动了动，心底虽素来欣赏她这般独立风骨，此刻听着，却仍隐隐不是滋味。
温以缇并未细究他的心思，二人成长境遇不同，想法自然难以全然相合，强求不得。
好在他本心皆是为自己着想。
她随即又皱起眉头：“只是顾世子近来种种举动，我实在看不透彻。”
赵锦年神色淡了几分：“要说缘由，不过四字，不破不立。”
他徐徐解释：“陛下心中的权衡，你应当明白。朝廷对我等镇守边境、顾世子手握重兵这般镇守一方的将领，重用之余，亦暗藏忌惮。
没人能长久独掌一地兵权，否则便会重蹈当年封家、昔日赵家的覆辙。”
温以缇略一思索，隐约摸清几分脉络：“所以他故意引各方外敌齐聚北境，借机立下大功？”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劲，“可北境防线被外敌屡次侵扰，他身为守将，难辞其咎。”
“这便是不破不立的第二层深意。”
温以缇豁然开口：“他是有意引陛下治罪，顺势交出兵权，以此保全顾家体面与世家荣光，暂且收敛锋芒。”
赵锦年颔首轻笑：“正是。如今顾家声势太过鼎盛，他若仍紧握兵权不肯放手，陛下绝不会安心。早前老侯爷退居幕后，推举顾世子掌兵，本就是为平衡权势，一族之中不能同时有两人手握重兵。如今顾世子战功累累，若迟迟不肯放权，只会招致帝王猜忌。”
温以缇垂眸沉思，赵锦年又道出关键：“更何况老侯爷怕是时日无多。北境战乱耽搁了选秀，顾家女儿仍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试想，若太子妃母家手握重兵，陛下如何能放下戒心？”
温以缇恍然挑眉：“如此一来，顾世子这番谋划便是一举三得。围剿三方外敌，立下不世战功，稳住顾家世代威名。其二，铺就顾琦入主东宫，最后自己主动退去兵权，消解陛下猜忌。”
赵锦年缓缓点头：“没错。”
“原来如此。”温以缇低声喃喃，所有前因后果这下全都理顺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锦年：“那侯爷你………此番统兵北境，日后回朝复命，恐怕处境也难乐观。”
赵锦年轻轻点头，耳尖微微泛红，轻声道：“正因如此，战事一了，我便打算卸甲归府，安安稳稳成家立业。”
温以缇闻言猛地呛住，口中茶水呛得连连咳嗽。
阔别数月，这人说话竟是一次比一次直白。
她慌忙岔开话题掩饰心绪：“高丽与大庆勾结的线索查得如何了？”
赵锦年先是摇头，片刻后又道：“尚未完全理清，只是最新探报……太子竟也暗中同高丽有所往来。”
温以缇失声惊道：“他怎敢如此行事？身为储君，权位在手，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勾结外族？”
赵锦年语气平淡：“从无人会嫌拥护自己的势力太少。太子想要坐稳储位，自然想方设法拉拢各方力量，只是此番举动终究会弄巧成拙。”
“如今我们手里已经攥下大半证据，本等着时机成熟收网，谁料太子也牵扯其中，反倒叫人不知该不该贸然动手。”温以缇蹙眉道。
“的确棘手，只能静待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温以缇重重叹了口气，又接连发问：“瓦剌那边现下是什么情形？周家为何又同顾世子牵扯到一处？七公主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赵锦年微微蹙起眉头：“这些纠葛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周家从未彻底倒向封氏一党，只是私下有所往来，自身亦藏着盘算，倒也不足为奇。至于七公主，她远在异地，势力鞭长莫及，诸多消息无法第一时间获知，难免顾此失彼。”
“那七公主何时才能回京？”
赵锦年闻言一怔，给出的答复却出乎温以缇意料：“快了，很快便能回来。”
温以缇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中一阵茫然，不解这般悲戚神色从何而来。
随即想到什么，心头骤然一紧，轻声唤道：“侯爷，莫非是皇后娘娘那边……”
赵锦年缓缓颔首：“姑母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执念强撑多年。太医数次诊脉，都说她仅靠着一口气吊着，一旦这口气散了……”
话说到此处，他话锋顿住，不忍再说下去，稍作平复才续道：“姑母一旦薨逝，七公主身为女儿，必须即刻回京守孝，到时候一切便会迎来转机。”
温以缇心头巨震，一时失语。
她忽然想起从前皇后许诺，定会设法让七公主归京，原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二人又陷入沉默。
方才一件件事接踵而来，温以缇只得静下心，在脑中慢慢梳理。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侯爷，万事但求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我们都尽力去做，余下结局只能顺其自然。皇后娘娘的事，其实我们心里早有定数，多撑一日便是多熬一日，于她而言，反倒日夜煎熬，活得太苦。”
赵锦年没料到她会说出另一番话。
温以缇看他一眼，补了句：“这话我只当着侯爷才敢讲，踏出这间屋子，我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后心中执念盘根错节，一事事都放不下，反倒忘了最该顾及的是她自己。我时常想着，都替她觉得疲累。”
赵锦年从未听过旁人这般看待姑母，一时心绪微动，轻声道：“外人都说一国之母尊荣无双，是人人艳羡的身份。”
温以缇轻轻摇头：“世人羡慕的东西太多，羡慕至高权位，羡慕夫妻同心、子孙绕膝，羡慕家财万贯、四海安宁。可旁人眼中再好的光景，未必是属于自己的。人活一世，万事终究要以自身本心为先。”
残敌交由底下将士清剿，战事总算暂歇，温以缇这才寻到机会，同赵锦年独处。
先前二人虽偶有碰面闲谈，可各自心头压着诸多事，都默契不曾深聊。
此刻一室相对，反倒一时无言。
赵锦年先开了口，语气些许局促：“你身上的伤好些了？”
温以缇轻笑：“无碍，都是些皮肉伤，只是大夫说可能会留疤。”
“无妨，我从不在意。”话音刚落，赵锦年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回过神才察觉话说得直白。
温以缇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反问：“那侯爷你呢，上阵可有负伤？”
“沙场厮杀，伤疤本就寻常，所幸没伤及要害。”赵锦年说得轻描淡写。
温以缇却不认同：“能不受伤自然最好，皇后娘娘若是知晓，必定忧心。”
赵锦年脱口而出：“那你呢？”
温以缇微微一怔，暗自诧异。
往日里赵锦年素来寡言木讷，不没什么情商，今日反倒格外不同。
她哪里知晓，这数月寻不到她时，赵锦年心中何等慌乱，满腔相思积压许久，险些藏不住。
只是方才相见，他刻意克制心绪，生怕唐突了她。
片刻后赵锦年移开话头，神色添了几分落寞：“是我无能，才让你受苦。”
温以缇蹙眉：“此事与你无关。当初是有人暗中授意秦姑娘他们将我藏匿，待战事平息，我也定要找出此人问个清楚。前路变数难料，很多事单凭你一人，根本无力扭转。”
“若我能更早击退高丽兵马，早日赶到临朔，这些祸事本可避免。”赵锦年低声道。
“世事从无提前预知的道理。”温以缇目光坦然望向他，“我从来不是依附旁人之人，独自一人亦能立足。我不是谁的拖累，更不是侯爷你的责任。你赶来护我，我满心感激。即便你未能及时赶到，我也不会心生怨怼。至于我的仇敌，自该由我亲手了结。”
赵锦年嘴唇动了动，心底虽素来欣赏她这般独立风骨，此刻听着，却仍隐隐不是滋味。
温以缇并未细究他的心思，二人成长境遇不同，想法自然难以全然相合，强求不得。
好在他本心皆是为自己着想。
她随即又皱起眉头：“只是顾世子近来种种举动，我实在看不透彻。”
赵锦年神色淡了几分：“要说缘由，不过四字，不破不立。”
他徐徐解释：“陛下心中的权衡，你应当明白。朝廷对我等镇守边境、顾世子手握重兵这般镇守一方的将领，重用之余，亦暗藏忌惮。
没人能长久独掌一地兵权，否则便会重蹈当年封家、昔日赵家的覆辙。”
温以缇略一思索，隐约摸清几分脉络：“所以他故意引各方外敌齐聚北境，借机立下大功？”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劲，“可北境防线被外敌屡次侵扰，他身为守将，难辞其咎。”
“这便是不破不立的第二层深意。”
温以缇豁然开口：“他是有意引陛下治罪，顺势交出兵权，以此保全顾家体面与世家荣光，暂且收敛锋芒。”
赵锦年颔首轻笑：“正是。如今顾家声势太过鼎盛，他若仍紧握兵权不肯放手，陛下绝不会安心。早前老侯爷退居幕后，推举顾世子掌兵，本就是为平衡权势，一族之中不能同时有两人手握重兵。如今顾世子战功累累，若迟迟不肯放权，只会招致帝王猜忌。”
温以缇垂眸沉思，赵锦年又道出关键：“更何况老侯爷怕是时日无多。北境战乱耽搁了选秀，顾家女儿仍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试想，若太子妃母家手握重兵，陛下如何能放下戒心？”
温以缇恍然挑眉：“如此一来，顾世子这番谋划便是一举三得。围剿三方外敌，立下不世战功，稳住顾家世代威名。其二，铺就顾琦入主东宫，最后自己主动退去兵权，消解陛下猜忌。”
赵锦年缓缓点头：“没错。”
“原来如此。”温以缇低声喃喃，所有前因后果这下全都理顺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赵锦年：“那侯爷你………此番统兵北境，日后回朝复命，恐怕处境也难乐观。”
赵锦年轻轻点头，耳尖微微泛红，轻声道：“正因如此，战事一了，我便打算卸甲归府，安安稳稳成家立业。”
温以缇闻言猛地呛住，口中茶水呛得连连咳嗽。
阔别数月，这人说话竟是一次比一次直白。
她慌忙岔开话题掩饰心绪：“高丽与大庆勾结的线索查得如何了？”
赵锦年先是摇头，片刻后又道：“尚未完全理清，只是最新探报……太子竟也暗中同高丽有所往来。”
温以缇失声惊道：“他怎敢如此行事？身为储君，权位在手，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勾结外族？”
赵锦年语气平淡：“从无人会嫌拥护自己的势力太少。太子想要坐稳储位，自然想方设法拉拢各方力量，只是此番举动终究会弄巧成拙。”
“如今我们手里已经攥下大半证据，本等着时机成熟收网，谁料太子也牵扯其中，反倒叫人不知该不该贸然动手。”温以缇蹙眉道。
“的确棘手，只能静待陛下心中自有决断。”
温以缇重重叹了口气，又接连发问：“瓦剌那边现下是什么情形？周家为何又同顾世子牵扯到一处？七公主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赵锦年微微蹙起眉头：“这些纠葛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周家从未彻底倒向封氏一党，只是私下有所往来，自身亦藏着盘算，倒也不足为奇。至于七公主，她远在异地，势力鞭长莫及，诸多消息无法第一时间获知，难免顾此失彼。”
“那七公主何时才能回京？”
赵锦年闻言一怔，给出的答复却出乎温以缇意料：“快了，很快便能回来。”
温以缇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中一阵茫然，不解这般悲戚神色从何而来。
随即想到什么，心头骤然一紧，轻声唤道：“侯爷，莫非是皇后娘娘那边……”
赵锦年缓缓颔首：“姑母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股执念强撑多年。太医数次诊脉，都说她仅靠着一口气吊着，一旦这口气散了……”
话说到此处，他话锋顿住，不忍再说下去，稍作平复才续道：“姑母一旦薨逝，七公主身为女儿，必须即刻回京守孝，到时候一切便会迎来转机。”
温以缇心头巨震，一时失语。
她忽然想起从前皇后许诺，定会设法让七公主归京，原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二人又陷入沉默。
方才一件件事接踵而来，温以缇只得静下心，在脑中慢慢梳理。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侯爷，万事但求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我们都尽力去做，余下结局只能顺其自然。皇后娘娘的事，其实我们心里早有定数，多撑一日便是多熬一日，于她而言，反倒日夜煎熬，活得太苦。”
赵锦年没料到她会说出另一番话。
温以缇看他一眼，补了句：“这话我只当着侯爷才敢讲，踏出这间屋子，我是打死都不会承认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皇后心中执念盘根错节，一事事都放不下，反倒忘了最该顾及的是她自己。我时常想着，都替她觉得疲累。”
赵锦年从未听过旁人这般看待姑母，一时心绪微动，轻声道：“外人都说一国之母尊荣无双，是人人艳羡的身份。”
温以缇轻轻摇头：“世人羡慕的东西太多，羡慕至高权位，羡慕夫妻同心、子孙绕膝，羡慕家财万贯、四海安宁。可旁人眼中再好的光景，未必是属于自己的。人活一世，万事终究要以自身本心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