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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娘很果断地拒绝了这个听着就不像是能答应的邀请。

    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个年纪轻轻没了爹娘的姑娘家,就这么住到一个未娶妻的公子家中,怎么看都像是童养媳的风格。

    她可没想做童养媳。

    其实淮娘这性子,徐家小公子也是琢磨得差不多了,多少也能猜到她的反应。

    不过他还是有些怅然。

    娘说的好像也没有问题,他真是没出息,跟着娇娇这么久了,到现在娇娇也没想着给他一个名分,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

    外面不知何时忽然起了大风,风吹得呼呼作响,从街里穿过去,掀翻了些外面摆着的物件,还有那些东西滚落到地上的声音。

    淮娘手指微微屈起,表情慢慢变得微妙。

    ——

    妖界的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

    作为其余五界中与人界最邻近的一界,妖界的妖在人界名声可谓是十分响亮,在话本子里占据了不少位置。人界在六界中,一直是一个过渡之域,尤其是在神界消失之后,彻底没了偏向。

    从某种角度来说,妖界类似。

    修得仙心的妖,便去做仙,做不了仙,可以亦正亦邪,若是都不愿,去人间折腾人类,做尽恶事,也没什么。天道如此安排的,妖便该是这样的。

    然而妖界的名声,却因为一些妖的作恶,变得极差。

    “妖界的万妖花,已经到了枯败的时候了。”

    万妖花是那些最初的上古大妖们死去后逸散的妖力唤醒的妖界明灯,指示着妖界的兴亡。

    而明灯灭去,意味如何,自是不必多言。

    “万妖花不能败去。也不会败去。”妖主道,“仙界那天君怕是知晓了万妖花的事,近些日子已经没再说些什么,就如最初那样。果然是野心在前。”

    天君的野心,之前还有所遮掩,现在竟是遮掩都不屑了。

    “就连鬼姬那样的都敢去拉拢,这天君怕是疯了,”女子道,“只是,这万妖花......”

    妖界许久都没出过大妖了,万妖花的枯败,似乎是早已注定的事。

    万妖花总共六瓣,晶莹剔透的白色花瓣舒展在妖界的王宫中央,在这阴郁气息浓厚的王宫中,显得无比圣洁。

    这是妖界的命脉,万妖花枯败,必定会是妖界逃不开的劫难。若是.......

    像神界与魔界一般,直接消失在世间,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妖主的眼神,定在那六瓣万妖花上。

    已经有一瓣,在慢慢变得暗淡,若是再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这瓣万妖花就会彻底枯掉,凋零,而一旦凋零,就再也回不来了。

    六瓣的万妖花变成五瓣,可能还会更少。妖界的明天,还是个未知数。

    禹州城。

    珈暗没了动静,气息渐渐远去。

    陆霜怎么都破不开阵法,浑厚的灵力支撑着阵法的运作,在这样连续的击打下,竟是纹丝不动。

    她额上已经满是汗水,嘴唇变得苍白,灵力耗费太多,一时间难以及时补充,而禹州城边缘的灵力,似乎也一起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直在往阵法输送,凝聚在一起,维持着面前这个笼罩了整座城的禁锢阵法,就连吸取游离的灵力也变得不可能。

    陆远沉默着,他本就不认为可以用人的力量来对抗天道,如今看来,或许的确如此。

    只是霜儿怕是不愿就这么放弃。

    风起,头顶的云散开。

    禹州城外的日头正好,与城内截然不同。

    陆远忽然闭上眼,魔怔似的,往前走了几步,直接越过了阵法的边缘,踩进了禹州城境内。

    陆霜眼神一变。

    她没有感觉周围有异常的气息,但陆远方才似乎不太对劲。

    陆霜从地上站起,凝视着陆远的背影。

    他忽然转过身,睁开眼的一瞬间,还有些不解。

    刚才......恍惚了一瞬。

    就这么进来了吗?

    陆霜抿唇:“约莫是修为高深,亦或是我如今灵力不足,没能察觉出异常。”

    不过陆远已经进去了,也没什么可说的。

    “速去速回,千万保重。我就在这里守着。”

    陆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陆霜垂眸,拿出一个锦囊。

    锦囊做得很精致,金丝银线交错着,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东西。

    那日,她尚还在李子睿手里。

    只是闭了闭眼的功夫,身边便多了这么一个锦囊。

    起初,她以为这是李承逸的安排,是他派人进来,想办法递进来的,便没有多想,在暗处努力动了动手,把锦囊攥到手中,藏了起来。

    然而并不是。

    之后她从公主府出来,打开锦囊,里面就是一张字条。

    陆霜看着手中的锦囊,抽开上面的细绳,把里面的纸条拿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递来的,但字条上写的,都是之后发生的事。

    譬如陆远从陆家前来,譬如禹州城的难,譬如,必须带陆远来禹州城。

    她做了,只希望,锦囊最后的那件事,不会真的发生。

    ——

    渭州变天了。

    方才还是太阳高悬,一片晴色,忽然便刮起了风,太阳很快就没了影子,云彩厚厚一层盖上去,什么都透不出来。

    没了太阳,街上便少了很多人。这是下雨的前兆,若是再不回家里,兴许会被马上来的雨淋了。

    小公子回到徐家酒坊,人少了,酒坊也没了人,他娘收了算盘,拿着个青果子咬着,瞧见他回来,还不大高兴。

    “怎么不在外面多待会再回来,你爹这会儿正发脾气呢。”

    虽然是不大高兴,但是是为了他好。

    小公子脸色不不太好,有些恹恹的,闻言,问道:“娘,我爹为什么发脾气?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还不是有人闹事,”夫人手里的果子咬得只剩果核,扔到一边的木桶里,也有些不悦,“分明就是自己要来买,买了还东挑西拣,偏要说什么酒没了味道,好好的酒,扔了把泥进去。这叫什么事,真够糟心的,骂了几句就跑了,还不是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人事?”

    小公子从小到大见他娘发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深知娘那张嘴的厉害,连忙安慰道:“娘,别气,别气,气坏身子,气得也不好看了。”

    夫人:“方才是很气,这会儿也好些了,就是你爹他还是转不过那个弯,还一个人在房里,也不说话,今日也没卖出去多少酒,外面又变了天,多半是就这些了。你爹他要是一个人待着,还能再气上半日,你去瞧瞧他,说不准说上几句就好了。”

    她又拿了个果子,果子脆生生的,咬起来还有声音,小公子瞧着,只觉得他娘多半是把果子当人了,一口一口,咬得很是用力。

    像是在打那闹事的人一样,听着都出气。

    徐家酒坊的东家是个出了名的死脑筋,和他漂亮的夫人完全不一样,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老旧的风格,就是教书的先生,整日念着那些死板的书的书生,都没有他这样的。

    也不知是怎么相处的,这对夫妻竟是很少吵架,那心思活泛又通透的夫人很少生自家夫君的气,倒是外面的事,时常惹得徐家酒坊的夫人气冲冲的。

    小公子听了他娘的话,站到他爹的房门外,小声问了句:“爹?”

    里面没人应。

    小公子又问了句:“爹?爹,你要是再不应,我就进去了。”

    然后小公子果真进去了。

    里面的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矮凳上,瞧着就不高兴。

    小公子道:“爹,别不高兴了,我娘在外面吃果子,听着还挺脆,要不然我去给您拿两个?”

    男人终于动了动,声音沧桑了不少:“不吃。去找你娘去,让我自己待会儿。”

    这就又像个生了气的孩子一样,他爹难得生一次气,小公子勉强可以理解。

    “爹,”小公子坚持道,“你说几句别的,兴许能好受些。”

    见男人还不说话,他便到外面,在夫人的眼皮子底下拿了两个青果子,又快走几步,回到他爹的房间。

    夫人又丢了个果核到木桶里,再抬手去拿,只剩一个了。

    木桶里散落着好几个果核,咬得很干净,就剩一个芯子。

    她想了想,又把果子放回去,去院子里拿了坛年前出的酒,开了酒坛,就着坛子开始喝。

    房里,小公子转了个圈,走到他爹面前。

    “爹,吃一个吧。”

    他想了想,又道:“我娘一个接一个吃的可高兴了,现在也不气了,你也试试,说不定吃着吃着就高兴了。吃一个吧。”

    宝贝儿子一直在这里说,男人终于从他手里拿了一个。

    吃了一口,男人沉默着,把果子放到一边。

    “爹?”小公子露出期待的表情。

    男人道:“少远,爹这会儿不想陪你玩,你去找你娘去。”

    随后赶起人来:“少远,出去。”

    这个语气就认真起来了,显得有些凶巴巴的,而且那表情,也着实是凶巴巴的。

    任是谁看了,都知道是不高兴了。

    小公子手里还剩一个没咬过的果子,出了房门之后,想起他娘刚才一口一口的清脆劲儿,也忍不住咬了一口。

    他顿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爹吃了之后反而更生气了。

    果子青色的,但是他娘吃得很开心,他便以为是好吃的。

    但是一口下去,酸得牙齿都在打颤,顿时便不这么想了。

    果子被丢到一边,他四处看了看,他娘已经没在那里吃果子了,正捧着一坛酒喝着。

    淮娘说的不错,不该卖酒的,他只能这么想。

    淮娘原本还打算等小公子走了,去把没绣完的衣裳再绣绣,但天忽然暗了下来,少了光,绣东西费眼睛,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日没有人来闹事已经算是不错了,但没东西绣,她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做什么,

    外面还没下起雨来,人倒是走了个干净,街上顿时空荡荡的,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连人说话的声音都没了。

    淮娘把门打开,坐到门边,也没管这风吹得猛烈,发丝随着风的方向飘着,就这么看着空荡荡的街发呆。

    忽然从一边走出一个半大的孩子,七八岁光景,咬着糖人出现在她面前。

    这孩子长得很是白净,因为年纪还比较小,脸颊上还肉乎乎的,手里的糖人约莫已经买了许久,方才天气热,都化了一些了,他却浑然不觉,还在咬着最上面,拿舌尖舔着,没舍得用牙咬。

    她怔住。

    之前家中卖酒,不算什么赚钱的活计,再加上小孩子吃太多的糖人会长虫牙,宵儿能吃到糖人的机会总体来看也不算很多,他每次吃到都会格外珍惜。

    舍不得拿牙齿咬,便一点点去舔,一个小小的糖人,就那样舔着吃,可以吃很久。

    即便是这样,在舔之前,宵儿也会让娘亲把糖人掰开一半给她这个阿姊分一半来,拿着竹签去舔着另一半。有时候她不高兴了,还会直接把娘亲买给自己的糖人直接递过来,软乎乎地叫着:“阿姊,吃,吃糖,吃糖——”

    淮娘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孩子,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

    她又哭了,眼泪这种东西,居然还会这样留下来。

    那孩子见她哭了,顿时慌乱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引起她哭,便把糖人伸到她面前,小声道:“姐姐,别哭,别哭,吃糖——”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大抵都是差不多的,等到大了些才会变了声音,变得像个大人,才会比较好区分。

    或许是这样吧。淮娘听着这个声音,看着这一幕,就好像看到了宵儿,虽然面前这个孩子,比起当时走丢的宵儿还要大上一些,眼睛更圆一些。他们不是一样的。

    淮娘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生怕这也是那些梦的一部分,自己还在梦里,其实并没有真的醒来,只要她开口发出声音,这一幕便会直接破碎,眼前的孩子会随着那些碎片一起消失。

    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

    与其同时,阴沉沉的天彻底暗了下来,豆大的雨水拍打在各家各户的房檐上,风忽然变了方向,有几丝雨斜着吹到淮娘的脸上。

    一时之间,那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落到唇角都一样咸涩——竟是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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