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所谓“蜜月”,不过是汴梁城几日安静相对。两个伤痕累累的老人在深秋小院互相依偎。然而,平静未持续多久。某个深夜,张德祥被庞媛媛的剧烈颤抖惊醒。月光洒在枕边,他见庞媛媛紧闭着眼,冷汗直冒,脸因痛苦和恐惧扭曲。他急忙推她,庞媛媛猛地睁眼,瞳孔涣散,盯着房梁上方,过了一会儿才看向他,眼中满是惊悸。

    她声音嘶哑,称这几天夜里总做梦,梦见刘汉山,他来找她帮忙。张德祥的心一沉,刘汉山这个名字如伤疤、毒刺,总刺痛他们。

    庞媛媛手指绞着被角,描述梦境:刘汉山站在雾里,青白的脸,紫嘴唇,直勾勾盯着她,反复说“媛媛……来帮我……”声音渐低,字字如冰珠砸在张德祥心上。

    张德祥怔住,月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皱纹如干涸河床。刘汉山这个被他尘封的名字,被庞媛媛梦呓唤醒,尘封的往事扑面而来。

    原来这个人从未离开,一直住在他们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像石头般拽着他们的灵魂往深渊沉。张德祥沉重吐出“刘汉山”,称他已被害死,连自己都惊讶于语气里的沉痛与认罪般的坦承。庞媛媛瑟缩着往他怀里靠,她身体冰凉还发抖。她小声说要去赔罪,备上供品、烧足纸钱,去坟前磕头、向神明忏悔,不然债还不清、梦醒不了。她顿了顿,眼神空洞,称人作恶会有报应,死后若入畜生道成猪,会被各种方式处理,血肉被分吃,渣滓流进茅坑永世不得超脱。张德祥从前不信怪力乱神,此刻听庞媛媛描述,联想到刘汉山惨死,寒意爬上脊背。他下意识摸胸口,那里装着青玉蝉,噩梦开始后他再不敢离身。庞媛媛称这事因自己当年贪念而起,她必须亲自去刘汉山坟前和其后人面前赔罪,语气决绝不容置疑。

    天刚蒙蒙亮,庞媛媛就挣扎着起来了。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毫无装饰的深蓝色斜襟褂子,黑色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只插了一根没有任何花纹的素银簪子。尽管她虚弱得需要紧紧抓着门框才能站稳,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肃穆与坚定。

    两人雇了辆最破旧的马车。车轱辘有些歪,走起来“吱吱呀呀”响个不停,车身随着崎岖的土路剧烈颠簸。车把式是个满脸风霜、沉默寡言的老头,听说要去前刘庄,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多看了庞媛媛那身近乎丧服的打扮和病容,什么也没问,只沉默地扬起了鞭子。

    路,还是多年前那条通往刘庄的土路。沿途的风景熟悉又陌生——田野、村庄、远山,轮廓依旧,却透着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马车碾过,扬起滚滚黄尘,那尘土在晨光中飞舞,仿佛将陈年往事也一并搅起,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快到前刘庄时,庞媛媛突然死死抓住张德祥的手。她的手冰冷潮湿,手心全是冷汗,微微颤抖着。

    “德祥,”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我……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刘家的人。”她顿了顿,更小声地说,像怕被谁听见,“也怕……刘汉山他……真的在坟里等着我们。”

    张德祥握紧了她的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村庄轮廓,胸口那只青玉蝉,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持续的冰凉,仿佛也在不安地悸动。

    刘家的院落,比张德祥记忆中的模样,破败了何止十倍。

    低矮的土坯墙上裂缝纵横,像老人脸上深刻而痛苦的皱纹。墙头枯草在深秋的晨风里无力地摇晃。两扇破旧木门,漆皮早已掉光,露出木头腐朽发黑的本质,门轴缺油,被推开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长音,像垂死者最后的呻吟。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里传来猪贪婪的哼唧声,以及一个男人粗哑、带着不耐烦的吆喝声。

    张德祥推门而入。

    院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刘麦囤正背对着院门,蹲在一个简陋的猪圈旁,用一个破瓢舀着桶里浑浊的猪食。猪圈里,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怕有三四百斤的母猪,正将长嘴埋在食槽里,发出响亮而急切的咀嚼吞咽声。那母猪浑身沾满黑泥和污秽,看不出本色,只给人一种臃肿、肮脏、贪婪的强烈印象。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母猪身后——足足十二只圆滚滚的小猪崽,正在院里撒欢。六只纯黑如墨,六只雪白无瑕,黑白分明,交错奔跑嬉戏,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竟然隐隐构成一幅流动的、诡异而完美的太极图。

    张德祥的瞳孔骤然收缩。庞媛媛夜里那句“投胎转世成一头猪”的可怕预言,以及她描述的种种可怖死法,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拐杖,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庞媛媛也看到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冰凉的手死死抓住张德祥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刘麦囤听到动静,动作一顿,直起身转头。看清是张德祥和庞媛媛后,他黝黑的脸毫无表情,眼神瞬间变冷,破瓢掉回猪食桶,溅起浆水。他用力拍掉手上的灰,扭过脸重重“哼”了一声,满是排斥与敌意。

    张德祥深吸一口气,堆起温和讨好的笑容,向前几步轻声说:“大侄子,是我,你张德祥大爷。”刘麦囤头也不回,硬邦邦地讽刺:“您这么大‘官儿’,屈尊来这贫民窟干啥,别崴了脚。”

    张德祥笑容僵了僵,仍维持着又挪半步:“大侄子,我跟你爹刘汉山是过命交情,比认识你还早。”“亲如兄弟?”刘麦囤猛地转身。

    张德祥看清他的脸,那是被生活磋磨的脸,黝黑粗糙、皱纹深刻,眼睛布满红血丝,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整个人变得尖锐危险。他往前一步几乎撞上张德祥,张德祥闻到他身上浓烈的复杂气息,与记忆中刘汉山的豪迈草莽气不同,充满困顿与挣扎。

    “亲如兄弟?”刘麦囤声音发颤,愤怒使他每个字从牙缝挤出,质问张德祥:“我爹遇害停尸待葬时,您这位‘亲兄弟’在哪?下葬那天,村里能来的都来了,您和那些称兄道弟的‘好兄弟’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张德祥被问得无言以对,笑容垮掉。他想辩解,却在刘麦囤通红、满是痛苦与恨意的眼睛前,觉得那些话苍白虚伪。半晌,他干涩着嗓子解释自己被事绊住脚,一知道消息就来了,是真心想帮忙。他诚恳地望着刘麦囤,希望对方看到真诚。刘麦囤却嗤笑一声,那笑声如腊月冰凌,尖刺人心。

    他弯腰,捡起掉在桶边的破瓢,看也不看,随手往后一扔,“咚”的一声闷响,破瓢砸在桶沿,又溅起一片污浊。他毫不在意溅到裤腿上的污点,目光在张德祥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上扫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污、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眼中的敌意和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用不着您在这儿假惺惺!我们老刘家是穷,是破败,但骨头还没软!不稀罕您这当大官的来施舍、来可怜!”

    一旁的庞媛媛见气氛僵到极点,忙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最柔和、最恳切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试图打圆场:“麦囤啊,你消消气。你张大爷他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觉得对不住你们家,对不住汉山大哥,这才大老远跑来,想尽点心,弥补弥补。我们知道这些年亏欠你们太多……”

    “您闭嘴!”

    刘麦囤猛地扭头,瞪向庞媛媛。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深深的不屑,以及一丝……被触及旧伤、更加尖锐的痛苦。他像是被庞媛媛的话彻底激怒了,语气变得越发尖刻,像一把刚刚磨快的镰刀:

    “您少在这儿帮他唱红脸!你们这些当官的,肚子里几道弯弯绕,我清楚得很!谁知道你们打着什么算盘?!是看我们刘家没人了,好欺负?还是又想从我们这儿捞点什么?!”

    他边说边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动作幅度很大,惊得那群正在嬉戏的黑白小猪“嗷”一声四散奔逃,在院里乱窜,发出惊恐的哼叫,更添了几分混乱和不堪。

    张德祥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那股被压抑的不悦和多年身居高位的习惯性威严开始抬头。他这辈子,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顶撞、肆意羞辱过?但他还是强压着火气,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大侄子,你年纪轻,有火气,我能理解。但你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坏。我今天来,没别的心思,就是看看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难处。你要是信不过我,就当我是个普通长辈,有难处,开口说一声,我能帮一定帮。”

    刘麦囤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和挑衅兼具的姿态,歪着头,斜睨着张德祥,拉长了声调,每个字都拖着的尾音:

    “哟——您能帮啥忙啊?您这么大的本事,难不成……还能让我爹从坟里爬出来,活过来不成?!”

    这话,如同一柄千斤重锤,挟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张德祥的心口!

    他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差点栽倒。庞媛媛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死死扶住他。

    院子里瞬间死寂。

    只有那头硕大的母猪,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在食槽里惬意地哼唧着,甩着短尾巴。那些受惊的小猪也渐渐安静下来,挤在猪圈角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畏惧地望着这三个奇怪的大人。

    过了许久,张德祥才在庞媛媛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刘麦囤愤怒的脸,落向堂屋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探出了两个小脑袋。一男一女,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五六岁,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小脸脏兮兮的,两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孩童的天真,以及对外来生人、对眼前冲突本能的恐惧。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偷偷朝外张望。

    刘麦囤顺着张德祥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层坚硬冰冷的、满是敌意的外壳,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眼中喷薄的怒火,稍稍黯淡了些许,被一丝更复杂的、柔软而痛苦的东西取代。

    但他很快又强迫自己板起脸,扭过头,发出一声冷哼,只是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斩钉截铁,反而透出一种虚张声势的倔强:

    “哼,话说得好听……我倒要看看,您这‘好心’,能热乎几天。”

    张德祥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大侄子,话我说到这里。你再好好想想。有什么难处,让孩子上学、家里缺衣少粮,或者想谋个正经活计,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兰封县,一时半会儿不走。”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今天我们来,就是表个心意。这门,你别对我们关上就行。”

    刘麦囤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脸扭得更开,下巴绷得紧紧的。但也没有再出言驱逐。他沉默地转过身,重新拿起猪食瓢,开始用力地搅拌桶里所剩无几的猪食,故意弄出很大的“哗啦、哐当”声响,用这噪音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不速之客隔绝在外。

    张德祥环顾着这个破败的院子。土坯房顶有多处明显的凹陷和漏雨痕迹,雨水将墙面冲出一道道污秽的沟壑;墙角堆着破烂的农具和杂物,锈迹斑斑;屋檐下的粮缸盖子半掩,能看见里面浅浅的一层粗粮,快要见底。堂屋里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几条瘸腿长凳,墙上褪色的年画摇摇欲坠。

    他心中沉重地叹了口气。

    庞媛媛看着这僵持的局面,心里焦急,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哀求:“麦囤啊,你再想想,过日子不容易,多个人帮衬总是好的,何必……”

    “我叫你少废话!”

    刘麦囤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庞媛媛一眼,眼神凶得像要噬人。庞媛媛被他吓得一哆嗦,话堵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刘麦囤不再看她,只是更加用力地、近乎发泄般地搅动着猪食,木瓢刮着桶底,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猪食飞溅,弄脏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他也毫不在乎。

    张德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他挺了挺佝偻的背,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刘麦囤搅动猪食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大侄子,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信我。我不怪你。但我说的话,是真心话。我不是来可怜你,是真心盼着你能把日子过好。你爹不在了,你就是这家的顶梁柱。你一直这么拒人千里,苦的是你自己,是你媳妇,是这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看着刘麦囤瞬间僵直的背影,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好好想想吧。我等你信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缓缓转身,拄着拐杖,一步步朝院门外走去。拐杖头敲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发出“笃、笃、笃”沉闷而缓慢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庞媛媛看看张德祥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佝偻孤独的背影,又看看僵立在猪圈旁、背对着他们、肩膀却几不可察微微颤抖的刘麦囤,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歉疚,也有一种茫然的悲凉。

    然后,她快步追上去,搀扶住张德祥的另一只胳膊。

    两人互相依偎着,慢慢地、艰难地,走出了这座破败的、充满敌意却又暗藏转机的农家小院。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他们身上。身后,院子里,母猪满足的哼唧声,小猪稚嫩的叫唤声,以及那单调刺耳的、搅动猪食的声音,渐渐模糊,终至不闻。

章节目录

免费军事小说推荐: 水浒汉窝囊废因为他们缺个好哥哥 在大唐苟活 沉默的战神 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 比武招亲,我竟成了女王爷的夫婿 天幕:玄武门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风雨飘摇的王朝 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 男女互换术 阮月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