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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穿院墙缝隙呜咽作响,刘麦囤坐在自家小院磨盘上,未点灯,黑暗中只有他指间烟头明灭和头顶稀疏星子。他面前木凳上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用旧蓝布帕子包着的青玉蝉,似散发阴冷气息;右边是他从小贴身佩戴、父亲留下的粗糙玉扣,在夜色中毫不起眼。刘麦囤目光在两件玉器间移动,最后定格在村东头牛屋方向。

    夜很静。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张德祥的供述,玉蝉带来的恐怖幻象,孙坷垃关于白牛异常的报告,侯二良在牛屋附近的窥探,马赶明和韩耀先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敌意与疯狂……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碰撞、拼接,渐渐显露出一幅残酷而清晰的图景。

    复仇刻不容缓,不能再被动忍耐、绝望等待,他需主动布局,在对手彻底疯狂前将手中看似微薄、散乱的“棋子”摆到合适位置。第一颗棋子是张德祥和庞媛媛,这对心怀愧疚、手握关键信息且被马韩视为眼中钉的老人必须保住,他们是通往过去真相的桥梁,也是“人证”和“掩护”,保护他们能稳住信息线,斩断马韩压迫自己的触手。第二颗棋子是孙坷垃,这个胆小却被恐惧逼到墙角的饲养员,是安在牛屋、马韩身边的耳目,白牛异动和马韩阴谋都靠他,要让他继续“看”“听”并“报告”。

    而他自己,则是第三颗棋子,也是最关键的一颗——执棋的手。

    刘麦囤深深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他需要做三件事:

    一、保护好张庞二人,必要时,甚至要让他们暂时离开兰封避祸。但这需要时机,需要借口。

    二、让孙坷垃盯得更紧,特别是牛屋的动静。马赶明对白牛的恐惧已近癫狂,下一次出手,必然更加狠毒,也更加……可能露出破绽。他要等那个破绽。

    三、亲自去一趟孔家大院的旧址。父亲惨死之地,白牛诞生之所,玉蝉流出之处。那里,一定还藏着什么。也许,是能解开一切谜团,甚至能让他理解那头白牛、理解这只玉蝉,乃至……理解如何“使用”它们的关键。

    想到这里,刘麦囤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青玉蝉上。这东西是邪物,是灾殃,张德祥夫妇十几年的噩梦就是证明。但它也是武器,是连接着父亲冤魂、连接着白牛诡异、甚至可能连接着某种超自然力量的媒介。危险,但也可能是他唯一能对抗马韩那伙人、对抗那越来越不祥的白牛的力量。

    他不能像张德祥那样只是恐惧地藏匿它。他要试着去理解它,哪怕只是触摸到那恐怖力量的边缘。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玉蝉,而是拿起了父亲留下的那枚粗糙玉扣。玉扣入手温润,毫无异状。他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平淡无奇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属于父亲的、遥远的温暖与力量。

    他将玉扣和包裹着玉蝉的布包,一起小心地贴身收好。一左一右,贴着心口。一枚是平凡的念想,一枚是诡异的关键。就像他此刻的处境,脚踏着现实的泥土,却不得不涉足那幽暗未知的深渊。

    他站起身,掐灭了烟头。目光最后扫过黑暗中的牛屋方向,眼神冰冷而坚定。

    无声的盟约,在他心中已然缔结。与过去,与真相,也与那不可言说的、危险的力量。

    游戏,该换个玩法了。

    油灯下,马赶明的脸扭曲得如同恶鬼。桌上摊着侯二良悻悻而归的报告,字里行间都是刘麦囤那张平静却令人极度不安的脸,以及那句精准戳到韩耀先痛处的警告。

    “废物!都是废物!”马赶明一把将报告扫到地上,纸张纷飞。他捂着胸口,那里又传来熟悉的憋闷和心悸,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连个泥腿子都镇不住!那老东西的学堂没搞垮,反倒让刘麦囤那杂种出了头!现在全兰封都知道,刘麦囤背后有张德祥,张德祥背后……天知道还有什么人!”

    他在屋里焦躁地踱步,像一头困兽:“那畜生!那头白毛畜生!它一天不死,我就一天睡不着!还有刘麦囤,他现在有靠山了,他肯定在查他爹的死!他查到了怎么办?他要是拿着证据,和张德祥那个老不死的串通好了,往上一捅……你我,全都得完蛋,完蛋!”

    韩耀先坐在一旁,脸色也极其难看。刘麦囤的突然强硬和精准反击,完全出乎他的预料。那小子,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更麻烦的是,他提到了“韩连长”,这分明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宣示——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我不怕你。

    “老马,你冷静点。”韩耀先试图安抚,声音却也有些发干,“那小子是有点邪性,但说到底,就是个农民。张德祥也是个没了牙的老虎。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马赶明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韩耀先,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变调,“夜长梦多!等他们从长计议好了,刀子就该架到咱们脖子上了!不能再等了!必须快刀斩乱麻!”

    “你想怎么做?”韩耀先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马赶明凑近,脸上的肌肉因狠毒而抽搐,压低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一不做,二不休!那把火,该放了!”

    韩耀先眼皮一跳:“放火?烧牛屋?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才好!”马赶明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就要让它控制不住!牛屋连着草料棚,边上就是刘麦囤家的自留地和后墙!东风一吹,火借风势……嘿嘿,烧死那邪门的畜生是其一,最好能顺带着,把刘家那破房子也点了!要是运气好,火星子飘到张德祥那破学堂……那就是天灾!是意外!谁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这……”韩耀先被这计划的狠毒和大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不是“敲打”,这是要灭门!

    “老韩!”马赶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带着蛊惑和威胁,“想想刘汉山是怎么死的!想想这些年咱们从队里、从那些‘募捐’里捞了多少!想想你屁股底下那些不干净的事!刘麦囤不死,张德祥不死,你我永无宁日!那白牛就是索命的厉鬼,它活着,就是在提醒所有人刘汉山是怎么没的!必须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人不知,鬼不觉!”

    韩耀先脸色变幻,额头渗出冷汗。马赶明说的没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刘麦囤的觉醒和张德祥的回归,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那白牛,更是夜夜啃噬他神经的噩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缓缓点了点头:“……好。但要计划周全。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谁去动手?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就这两天,趁夜里起风的时候。”马赶明见韩耀先同意,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病态的兴奋,“侯二良那几个人靠不住,嘴不严。得找绝对信得过、手脚干净、又跟刘家有过节的人。我想好了,侯大脑袋他兄弟,侯三楞子,前些年因为争水渠被刘汉山教训过,一直怀恨在心,人又愣胆又大,给他点钱,再许他点好处,他肯定干!你负责搞汽油,要够量!我负责安排,那天晚上,把可能救火的人,都用个由头调开!咱们亲自去,远远看着,确保万无一失!”

    两人头凑在一起,在昏黄的油灯下,如同两只择人而噬的恶鬼,低声密谋着每一个残忍的细节。窗外,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冤魂的呜咽,又像是燃烧前的风声。

    孙坷垃缩在牛屋外墙根的阴影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是被尿憋醒的,本想出来解手,却被牛屋里传来的动静吓得挪不动步。

    那已经不是之前听到的、像人咳嗽或叹气的声音了。

    是撞击。沉闷的、疯狂的、带着某种绝望痛苦的撞击声。伴随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类似呜咽的低鸣。

    白牛又在撞栏了。但这次不一样。之前撞栏,像是焦躁,像是示威。而这一次,那撞击声中充满了某种孙坷垃无法理解的、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不,不完全是恐惧,还有一种濒临爆发的、毁灭一切的暴怒。

    他哆哆嗦嗦地,从墙根的破洞悄悄望进去。

    月光很淡,牛屋里一片昏暗。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个庞大的、雪白的影子,正一次又一次,用它的侧身、用它的肩胛、甚至用它的头,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撞击着坚固的木栏!木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固定木桩的泥土簌簌落下。

    白牛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红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都要凶!那红光不再是幽幽的鬼火,而像是两小团燃烧的、滴血的炭!

    更让孙坷垃魂飞魄散的景象出现了——

    也许是月光角度刚好,也许是白牛剧烈的动作绷紧了皮毛,在那雪白得刺眼的毛皮之下,靠近肩胛和脖颈的位置,竟然隐隐浮现出数道暗红色的、扭曲蜿蜒的纹路!

    那纹路不像胎记,更不是脏污。它们深嵌在皮肉之下,随着白牛每一次用力的撞击和喘息而微微凸起、扭动,像是拥有生命!有的纹路扭曲如痛苦的人脸,有的盘绕如古老的诅咒符文,还有的……赫然像是深可见骨的、陈旧发黑的淤血伤痕!

    “嗬……”孙坷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憋了回去,牙齿咯咯打颤,双腿间一热,竟吓得失禁了。

    那白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停止了撞击,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孙坷垃窥视的墙洞方向。那两团燃烧的血红“眼睛”,精准地“盯”住了他!

    “呜——嗷——”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蕴含着无穷痛苦、暴戾和某种绝望警告的嘶鸣,从白牛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在死寂的牛屋里回荡,震得孙坷垃耳膜生疼,心胆俱裂!

    它不是牲畜!它绝对不是!它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它知道!它什么都知道了!它身上那些可怕的纹路,就是它承受的无穷痛苦和怨毒的证明!它要报复!它马上就要报复了!

    孙坷垃连滚爬爬地逃离墙根,裤子湿漉漉地贴在腿上,也顾不得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刘麦囤!立刻!马上!要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天像墨一样黑,一颗星星月亮都看不见,前刘庄的人都睡着了,只能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和风声。村子边上,一股又危险又不安的气氛正在悄悄聚拢。

    村东头,那条通往牛屋的土路尽头,几个黑影静悄悄地冒了出来。他们提着铁皮桶,走起来桶晃荡着响,风里飘着一股煤油味儿。领头的马赶明穿着黑棉袄,脸也蒙着,韩耀先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麻袋,侯二良和侯三楞子费劲地提着煤油桶,又兴奋又害怕。他们的目标就是前面的牛屋。

    马赶明压着嗓子催大家,让把油泼匀实,先从草料棚点起火,还叫侯三往刘家后墙根扔罐子、弄出点动静。几个人飞快地靠近牛屋,把煤油哗啦啦泼在屋顶、木栏杆和草料堆上。

    就在这时,炕上的刘麦囤猛地坐了起来,胸口一阵钻心地疼,他贴身藏着的两枚玉烫得吓人,还嗡嗡直震,好像在警告什么。他一把扯开衣襟,看见粗布内兜里透出一股青白色的光。刘麦囤光着脚跳下炕,推开窗户朝牛屋那边一望——只见牛屋那边的夜空已经被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进鼻子。

    几乎就在同时,“嗷吼——!!!!!!”

    一声充满痛苦、暴怒、冤屈和毁灭的恐怖长嚎,从牛屋那边炸开了!那声音像平地一声雷,又像被困住的野兽在咆哮,一下子撕破了前刘庄死寂的夜空。这嚎叫又凄惨又响亮,简直不像人能发出来的,震得刘麦囤家的窗户格格响,村里的狗全疯了似的叫起来,睡着的村民也都被惊醒了。

    嚎叫声里,牛屋的火苗“呼”地一下蹿得老高,变得更亮,橘红色的火焰夹着黑烟,吞没了屋顶和木栏,把夜空都照亮了,也照亮了几个正慌慌张张逃跑的蒙面黑影。滚烫的气流卷着火星子,朝着刘家后院和整个村子蔓延开去。

    漫长的夜晚,被这场大火和那声可怕的嚎叫点燃了。积攒了十几年的血仇、阴谋、恐惧,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东西,都被这场罪恶的大火逼到了爆发的边缘。无声的盟约已经结成,复仇者和他的“盟友”,即将在这血与火的炼狱里,第一次面对面地撞上仇人,也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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