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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七年的严冬,豫东的灾荒已熬干了佃户们最后一丝血气。刘家大院的门坎,被各式各样的破布鞋底磨得发毛。那些面黄肌瘦的汉子们,揣着编好的由头——或是老人病重求药资,或是麦种冻坏恳请减租——磨蹭到饭点,眼睛便不由自主地黏向灶房。待那玉米粥的香气飘出,才讪讪开口,说是“赶路急,还没顾上吃”。

    刘汉山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捧着粗瓷茶碗,脸上是一贯的、悲悯而疏离的平静。他深知脸皮在饥肠辘辘面前不值一提。一个眼神,张大妮便默然起身,走向面缸。她手腕上那个鸡蛋大的硬疙瘩,在昏暗中划出沉闷的弧线。佃户们吞咽着锅贴饼子,喉结滚动,羞愧之余,便急于用“情报”来抵偿这顿恩惠。闲言碎语,尤其是关乎孔家的,成了他们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谢礼”。

    这日,董庄的董大头耷拉着脑袋进来,狼吞虎咽下两个饼子,又灌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这才抹着嘴,神秘兮兮地凑近:“刘管家,您还蒙在鼓里?咱村都传遍了,孔少爷要娶亲!媒人就是侯五!娶的是戴二狗家的二闺女,戴春莲!”

    “侯五做媒?”刘汉山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这个名字像根冰锥,刺破了他表面的平静。侯五,孔留根身边的恶犬,专行腌臜事。他竟敢做媒?还娶戴二狗家的闺女?戴二狗前几日还因抗租被侯五带人打断了肋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但他深知,对董大头这类人,你越急,他越要拿捏。于是,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呷了口冷茶,语气漫不经心:“哦?有这等事?我竟不知。那戴春莲,可是个干净姑娘?”

    他这一淡,董大头反倒憋不住了,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干净?嘿!管家爷,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戴二狗骂您骂得可凶哩!说您答应了视灾情减租,结果呢?孔少爷带着侯五,挨家挨户逼债!拿不出钱粮,就牵牲口、锁人!戴二狗家底早空了,闺女……闺女就被侯五那杀才盯上,说是抵债,直接拖走了!戴二狗气得骂您……骂您说话不算话,是……是蹲着撒尿的娘们儿!”董大头说完,偷眼觑着刘汉山的脸色。

    “啪!”刘汉山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指节捏得发白。不是为那污言秽语,而是为那“逼债”、“抵债”!他何时允过逼债?他承诺的是“视灾情减免”,是共渡难关!这分明是孔留根、侯五假借他的名义,行敲诈勒索之实,将他架在火上烤!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被背叛的灼热堵在胸口。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更淡的笑,对董大头摆摆手:“嗯,知道了。你慢用。”起身,径直往后院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书房里,孔春生正闭目养神。听闻刘汉山复述,老头猛地坐起,手中把玩的核桃“啪”地掉落,滚远。他脸色煞白,随即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诅咒:“孽障!一对活畜生!死鱼抱烂虾,臭味相投!这是要把我孔家的招牌砸了,把佃户的心都剜了啊!”他喘着粗气,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乱跳:“汉山!给我往死里查!我要知道这俩混账到底背着我,造了什么孽!”

    刘汉山领命退出。前院气氛诡异,下人们交头接耳,见他出来,眼神闪烁。槽头陈搓着手,怯生生又带着几分邀功般地凑上前,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管家爷,要查侯五那王八蛋?我……我赶车送过他们几次,知道点……”在刘汉山锐利的目光下,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四月冰灾后,东家让您核灾减租,侯五和少爷主动揽了董庄一带。路上,少爷嫌手头紧,侯五就出主意,让把轻灾报成绝收,省下的租子二人平分;重灾户,给好处就如实报,不给就……就往死里逼!少爷犹豫,侯五打包票。后来他们真这么干了!威逼利诱,佃户们想着秋后能缓口气,谁知秋后大旱,颗粒无收!年底,侯五和少爷又逼债,没粮没钱的,就牵牲口、锁人!戴二狗家最惨,被侯五盯上,说是拿闺女抵债……可侯五那畜生,没把姑娘直接送少爷,先拖到自己窝里……糟蹋了好几天,才……才洗干净了送过去!少爷还蒙在鼓里,当个宝贝!”

    “轰!”槽头陈的话像颗炸弹,在刘汉山脑中炸开。远比董大头说的更龌龊,更恶毒!侯五不仅敲诈勒索,更敢先奸后送,将孔留根当傻子耍,将良家女子当作玩物!而自己,竟一直被蒙在鼓里,成了他们恶行的遮羞布!一股暴怒如火山喷发,烧尽了理智。他猛地抄起桌上的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粉碎!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侯五!我操你八辈祖宗!一窝子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厉声喝令家丁:“把侯五那狗杂种给我捆来!”家丁领命跑去。不多时,侯五被推搡进来,一见刘汉山煞白的脸和地上的碎瓷,立刻跪下,磕头如捣蒜:“管家爷息怒!小的冤枉啊!都是少爷的主意……”刘汉山一脚踹在他肩上,冷笑:“冤枉?谁来给你擦屁股?戴春莲的事,你当老子不知道?先奸后送,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侯五脸色骤变,狡辩失效,索性耍起无赖:“刘汉山!你少血口喷人!少爷马上就到,看他不剥了你的皮!”话音未落,孔留根气冲冲闯进来,护在侯五身前:“刘汉山!你敢动我的人?!”

    刘汉山看着这一主一仆,那狼狈为奸的嘴脸,怒极反笑,一字一顿,如同淬毒的刀子:“你的人?孔留根,你睁开狗眼看看!你怀里抱着的‘干净媳妇’,是你家忠狗侯五啃剩的骨头!他先奸后送,把你当傻子耍,你还护着他?!”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孔留根目瞪口呆,看看侯五惨白的脸,又看看刘汉山决绝的眼神,一股被愚弄的狂怒直冲顶门。“啪!”他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侯五脸上,咆哮道:“狗奴才!你敢欺主?!”侯五被打得趔趄,见势不妙,连滚带爬,趁乱窜出院门,消失不见。孔留根还想追骂,被家丁死死拉住,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咆哮。

    刘汉山看着这一地鸡毛——碎裂的瓷碗、孔留根的暴怒、侯五逃窜的背影、以及那桩被玷污的婚事背后无数佃户的眼泪——只觉得一股彻骨的疲惫涌上。侯五跑了,但丑闻已如野火蔓延,孔家内部的裂痕已无法弥合,戴春莲的命运更是坠入深渊。他挥挥手,示意家丁放开孔留根,独自一人站在凛冽的寒风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灾荒的利齿还未松开,人祸的毒瘤已深入骨髓。这乱世,吃人的,又何止是天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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