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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像溪边的水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转着。日头升了又落,月亮圆了又缺,地里的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周老走后,刘家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只是黄秋菊的心里,多了一枚温润的玉佩,也多了一扇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周老留下的那枚羊脂玉佩,贴身戴着,渐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那温润的暖意,无时无刻不在滋养着她的身心。她发现自己精神比以前好了许多,力气也见长,夜里睡得少了,白日里却不见疲态。更重要的是,她对周遭的感知,越来越敏锐。她能听见更远处的虫鸣鸟叫,能分辨风中夹杂的不同气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松紧、草木的枯荣,仿佛与这片生养她的土地,建立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联系。

    她谨记周老的教诲,将这份不同寻常的能力,深藏心底。在家人、在村里人面前,她依旧是那个话不多、手脚勤快、懂得些草药、为人厚道的黄秋菊。只是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会悄悄尝试一些小“术”。

    比如,家里的水缸见底了,刘麦囤正要挑起扁担去井边,她会“恰好”感觉到天边飘来一片乌云,轻声说:“麦囤,看这天,怕是要下雨,等接了雨水再用吧。”果然,不一会儿,雨就下来了,水缸很快满了。又比如,夜里刘麦囤起夜,没带灯,差点被门槛绊倒,她睡梦中迷迷糊糊一指,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便会“噗”地亮起一小簇,刚好照亮门口。刘麦囤揉揉眼睛,只当是自己记错了,灯本来就点着。这些微小的、不动声色的“便利”,润物无声地融入了日常,成了这个家安稳平静的一部分。

    老虎出生那年,黄秋菊五十岁了。看着襁褓里那个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生命,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责任。这是刘家的根,是刘汉山血脉的延续。小家伙虎头虎脑,眉眼像极了刘汉山,性子却似乎更沉静些,很少哭闹,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人时,格外专注。

    后来就是老虎遇到污物,云雾人,张大妮很害怕,黄秋菊一点不紧张。她知道都是些小打小闹,有刘汉山的阴魂保护。等老虎长到五六岁,能满地跑了,黄秋菊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他。她教他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带他去后山,告诉他哪些果子能吃,哪些蘑菇有毒。她发现,这孩子心性极好。看见蚂蚁搬家,他会小心翼翼地绕开;捉到蚱蜢,玩一会儿就放了;有一次,家里养的母鸡被野猫叼走一只小鸡,老虎追出去老远,没追上,回来坐在门槛上掉了半天金豆子,晚饭都没吃好。

    “这孩子,心善,也实诚。”黄秋菊对刘麦囤说。

    刘麦囤憨厚地笑:“大娘,这孩子像你。”

    黄秋菊心里却想,心善是根本,但光有心善,在这世道,怕是不够。她想起周老临走前的嘱托,想起那枚温热的玉佩。或许……是该给他打点基础的时候了。

    她没有一开始就教什么法术,那太玄,孩子理解不了,也容易走岔路。她只是在一个夏夜,院里乘凉时,指着满天的繁星,对依偎在她怀里的老虎说:“老虎,你看那天上的星星,为啥会眨眼睛?”

    老虎仰着小脸,看了半天,摇摇头。

    “因为它们也有呼吸呀。”黄秋菊摸着他的头,声音轻柔得像晚风,“不光星星,咱们脚下的地,吹过的风,河里的水,还有你自己,都在呼吸。来,闭上眼睛,像奶奶这样,慢慢地吸气,再慢慢地吐出来……对,就是这样,别急,感觉一下,空气是不是凉凉的,进到鼻子里,再到肚子里?”

    那是最粗浅的吐纳引导。麦囤懵懵懂懂,觉得好玩,便跟着学。他学得慢,但很认真。黄秋菊也不强求,只在每晚临睡前,带着他做一会儿,告诉他这是在“学星星呼吸”,能长得壮,不生病。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流淌。老虎一天天长大,成了个半大小子,能帮家里干不少活了。黄秋菊的修为也在日复一日的静修中缓慢而扎实地增长。她能“御”起的物件越来越重,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对“气”的感应和操控越发精细;周老留下的玉佩似乎也随着她的温养,光泽愈发温润内敛。她甚至开始尝试周老提过、但未曾深教的“水镜术”、“望气术”等更玄妙的法门,只是初窥门径,时灵时不灵。

    变故,是从马赶明当上生产队长开始的。

    那几年,外头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村里也变了天。老支书下了台,换上来的人里,就有马赶明。马赶明是马高腿的儿子,马高腿当年在村里就不是什么善茬,这马赶明更是青出于蓝。他长得像他爹,瘦高个,颧骨凸,一双小眼睛看人时总眯缝着,带着股子算计。一上台,就摆足了官威,开口闭口“革命”、“斗争”、“割资本主义尾巴”,把村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搅得乌烟瘴气。

    黄秋菊起初没太在意。她遵循周老“不轻易介入世俗”的教诲,只想关起门过自己的安稳日子。马赶明搞什么“大会战”、“放卫星”,折腾得鸡飞狗跳,她也只是冷眼旁观,暗自摇头。只要不惹到刘家头上,她不愿多事。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马赶明很快盯上了刘家的几亩好地。那地是刘汉山那辈开出来的,靠近河边,浇灌方便,土也肥,是刘家的命根子。马赶明在队委会上提出,要“重新规划土地”,搞“高产试验田”,话里话外,就把刘家那几亩地划了进去。

    消息传回来,刘汉山气得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黄秋菊也皱起了眉头。她夜里悄悄起了卦,卦象显示“小人侵凌,暗藏险阻”。她又尝试“望气”,凝神看向马家方向,只见一股驳杂污浊、带着贪婪戾气的灰黑色气息,隐隐盘踞,其中一缕,正不善地指向刘家宅院。

    她心里有了数。这马赶明,来者不善。

    果然,没过几天,马赶明派了韩耀先上门,皮笑肉不笑地说,队里决定,刘家那几亩河滩地要“贡献”出来,统一规划,至于补偿,可以“研究研究”,划给刘家另一块偏远的山坡地。话里话外,透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刘麦囤老实,急得直搓手,却说不出硬话。黄秋菊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插嘴,只是等韩耀先走后,对刘麦囤说:“别急,地是咱家的,有地契。他马赶明再横,也不能凭空抢了去。看看再说。”

    她嘴上安慰儿子,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当夜,月黑风高。黄秋菊换上一身深色旧衣,悄然出门,来到自家那几亩河滩地边。她没靠近,只在远处田埂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手结法印,将意念缓缓散开,融入周围的环境中。

    她“看”见了。地里被人动了手脚。靠近田埂的几处,土壤被翻开又草草掩埋,里面埋了些东西——是几块刻了歪斜符号的破瓦,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粉末。不用猜,定是些污秽害人的玩意儿,想来是马赶明指使人埋的,一旦刘家坚持不交地,或是将来种了庄稼,这些东西就能让地里“闹邪”、“长不出东西”,逼刘家就范。

    “下作。”黄秋菊心里冷哼。她没去动那些东西,只是调动体内修炼多年的、温和而精纯的“气”,化作无形的清风,缓缓拂过那几处被动了手脚的地方。清风过处,瓦片上的歪斜符号仿佛被水洗过,迅速模糊、消散;油纸包里的腥臭粉末,也被清风裹挟着,悄无声息地渗入更深的地下,与泥土混合,再也散发不出异味。

    做完这些,她额角已渗出细汗。隔空施法,精细操控,极耗心神。但她眼神清亮。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天,韩耀先又来了,这次语气更加倨傲,逼着刘家表态。刘汉山被逼得没法,只好答应“考虑”。韩耀先得意洋洋地走了,大概以为刘家服软了。

    第三天夜里,黄秋菊再次来到地边。这次,她“看”到又有两个人鬼鬼祟祟摸来,在地里倾倒了一些气味刺鼻的液体,像是煤油混合了什么东西。是想烧庄稼?还是想污染土地?

    黄秋菊眼神一冷。她不再客气,意念微动,引动地气。那两人刚倒完液体,正要离开,脚下田埂不知怎的突然一滑,两人惊呼一声,齐齐摔进了旁边灌溉用的水渠里,成了两只落汤鸡。手里的空罐子也脱手飞出,砸在一块石头上,“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人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去捡罐子,连滚爬爬地跑了。

    黄秋菊这才现身,走到水渠边,看着那滩迅速被渠水稀释、冲走的刺鼻液体,眼神冰冷。她抬手虚引,渠中一股水流无声腾起,化作一片蒙蒙水雾,均匀地洒在被倾倒液体的地块上。水雾中蕴含着她精纯的“气”,迅速中和、净化了残留的毒性。做完这些,她才悄然离去。

    接连两次莫名其妙地失败,马赶明似乎有些狐疑,暂时没再对刘家的地直接下手。但他对刘家的刁难,却变本加厉。派工分时,给刘麦囤派的总是最重最累的活,工分却扣扣搜搜;分粮分油时,刘家总是“恰好”分到最次的那份;村里组织学习,刘麦囤稍微迟到一点,就被马赶明当众点名批评,扣上“思想落后”的帽子。

    黄秋菊冷眼旁观,依旧没有直接与马赶明冲突。但她暗中的守护,却无处不在。刘麦囤下地干活,她远远“看着”,若有落石、塌方等隐患,她便提前引动地气,让其偏移或稳固;分到发霉的粮食,她悄悄用“气”洗炼一番,虽不能变好,却能祛除霉毒,不致吃坏人;刘麦囤被当众训斥,心中郁结,回家后她便以温和的“气”帮他疏导心脉,安稳心神。

    她的干预,始终遵循着“隐蔽、克制、精准”的原则。只化解危机,消除隐患,绝不出手伤人,更不显露任何超常痕迹。在马赶明和旁人看来,刘家只是运气格外好,几次三番都能“侥幸”躲过灾祸;刘麦囤也格外“抗造”,怎么折腾都累不垮、气不病。

    但马赶明不是傻子。几次三番计划受挫,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他开始暗中留意刘家,尤其是黄秋菊。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老太婆,总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黄秋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窥探。她更加小心,平日深居简出,非必要不出门,在人前越发显得沉默寡言,像个最普通不过的乡下老妇。只在夜深人静时,她会用初窥门径的“水镜术”,凝一盆清水,试着探查马家大院的动静。水镜时清时浑,看不真切,但偶尔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和模糊影像,已足以让她拼凑出马赶明越来越焦躁、也越来越阴毒的心态。

    这一夜,水镜中景象晃动,隐约传来马赶明和韩耀先压低的交谈声。

    “……那老婆子肯定有问题!刘家那几次……太邪性!”

    “马队长,您的意思是……”

    “一不做二不休!刘麦囤的儿子,不是天天跑后山捡柴吗?找机会,弄点‘东西’放他背篓里……到时候人赃并获,我看他刘家还怎么狡辩!”

    “这……万一闹出人命……”

    “怕什么?出了事,也是那小子自己乱捡东西!咱们是‘维护集体财产安全’!”

    水镜一阵波动,景象消散。

    黄秋菊坐在黑暗里,面前的水盆平静无波,映出她冰冷如霜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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