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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节。刘庄村外的旷野上,北风卷着残雪,抽在人脸上生疼。天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灰布,低低压下来。远处,通往县城的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歪歪扭扭停着几辆绿漆斑驳的旧卡车,一群穿着臃肿棉袄、带着红袖标的人,正指挥着从车上跳下来的、同样穿着破旧、眼神茫然的村民,从路边沟里往外刨着什么东西。

    那是些黑色的、沉重的、带着泥土和冰碴的石头。石头被撬出来,用麻绳捆了,喊着号子抬上车。是“农业学大寨”的“平整土地大会战”,年年都搞,今年格外早,年味还没散尽就上了工。刘麦囤也在人群中,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脖子上围着条看不清颜色的围巾,跟着号子,机械地将一块脸盆大的石头推上翻斗车。汗水混着泥土,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在寒风里结成冰凌。

    他身边的孙坷垃,动作比他更慢,眼神躲闪,时不时偷偷瞟一眼不远处土坡上站着的几个人。那几个人穿着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戴着有护耳的棉帽子,袖子上都套着红色的、写着“突击队”字样的袖标,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汉子——马赶冬。他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正冷冷地看着下面干活的村民,那目光像带着钩子,在刘麦囤身上停了停,又挪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自从除夕前夜,刘百成、张明彤、艾尼瓦尔如同天降神兵,搅乱了马赶冬的如意算盘,刘家总算从那几乎窒息的绝境中,喘过一口气来。

    那夜艾尼瓦尔的侦察和张明彤与刘百成次日上午的“赴会”,是两场漂亮的短兵相接。

    艾尼瓦尔凭借猎人的本能和对恶劣环境的适应力,在北沟那片复杂崎岖、沟壑纵横的废窑区,像夜行的狼一样潜行。他找到了马赶冬关押孙坷垃家人的地方——一处早已废弃、深藏在沟底、入口被碎石和枯草巧妙掩蔽的旧砖窑。看守只有两个,是马赶冬手下不入流的二流子,正缩在背风处烤火喝酒,骂骂咧咧,警惕性极低。艾尼瓦尔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记下了地形、路线、看守换班的大致时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回来。

    而次日上午,刘百成和张明彤,则大大方方地走进了“兴隆居”。

    那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方是地头蛇的倨傲与试探,一方是外来者的沉稳与不卑不亢。刘百成没提孙坷垃家人半个字,只是以“新疆玉石合作社副主任、采购员”的身份,与马赶冬“洽谈”合作可能,话语间滴水不漏,证件齐全,态度不卑不亢,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公家人”的疏离和底气。张明彤则恰到好处地补充着喀什、乌鲁木齐的“见闻”和“政策风向”,话里话外暗示着“上面”对某些事情的关注。

    马赶冬摸不清刘百成的底,更忌惮那可能存在的、来自遥远新疆的、他无法掌控的关系网。他试探了几次,都被刘百成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最后,刘百成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了一句:“马老板,和气生财。有些事,做过了,就回不了头了。兰封县不是法外之地,新疆,更不是。”

    那天下午,孙坷垃的家人就被毫发无伤地放了回来,只是吓得不轻。马赶冬让人传话,说是“误会”,但谁都知道,这梁子是彻底结死了,只是从明面上的你死我活,暂时转入了更深的暗流涌动。

    紧接着就是除夕夜,刘麦囤、刘百成、艾尼瓦尔按照原计划,在子时潜入了孔家废墟。黄秋菊强撑着病体,在刘川的搀扶下,于井口手持那面帕米尔“心镜”,第一次尝试以镜中那股清冽古老的“净”与“照”之力,配合她自身的法门,去“安抚”与“照亮”。

    过程惊心动魄。当镜面清光与井中黑气接触的刹那,井底传来非人的嘶吼和剧烈的翻腾,整个废墟阴风怒号,寒意刺骨。黄秋菊当场吐血,几乎昏厥。但镜光终究短暂地压制了黑气的躁动,刘麦囤三人抓住时机,用特制的长钩和绳索,冒险从井底淤泥中,勾出了那个锈死、被黑气浸染得触手冰寒的狭长铁盒,以及……一截用油布紧紧包裹、散发着淡淡白光和温暖气息的物件——正是刘汉山那截臂骨!

    臂骨入手,刘麦囤泪如雨下。铁盒则被他们连夜带回,由黄秋菊用残余的法力和镜光小心封印,深埋在刘家灶房的地砖下,未敢轻易开启。

    经此一役,马赶冬对井的掌控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刘家拿到了关键之物,但也彻底激怒了马赶冬。年后的日子,成了双方在阴冷泥泞中的拉锯和消耗。

    刘麦囤被以各种名目摊派最重最脏的活,工分被克扣,稍有疏忽就被当众批评。流言变成了更恶毒的人身攻击,甚至波及到刚刚回来的刘百成,说他“来历不明”、“可能是特务”、“用妖法害了侯宽”。

    刘百成三人的应对则是外松内紧。刘百成和张明彤继续以“考察市场、联系业务”为由,在公社和县里公开活动,结识了一些对马赶冬早有不满或想借“外来投资”搞点政绩的干部,隐隐形成了一层保护。艾尼瓦尔则像幽灵一样,在村里和周围山野游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马家那些宵小的一种无形威慑。刘家的院墙被悄悄加固,夜里有了守夜的人。

    黄秋菊的伤势在帕米尔的奇药和臂骨回归后带来的慰藉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她对那面“心镜”的感应越来越强,开始尝试引导刘川,以玉佩为桥梁,去初步沟通和借用镜中那丝清冽的净化之力。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僵持和暗中的较劲中,一天天捱过。冬去春来,冻土开化,泥泞不堪。然后又是夏日的酷热和劳作,秋收的忙碌和算计。转眼,又是一年秋。

    刘麦囤觉得自己像一头被鞭子驱赶着、在泥潭里挣扎了太久的老牛,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父亲的臂骨找到了,可仇人还在逍遥,甚至变本加厉地欺压。母亲和儿子需要他保护,可他能做的却那么有限。刘百成他们的到来带来了希望和力量,但也将更多的危险和关注引到了刘家身上。他有时在深夜惊醒,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会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窒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刘家和马家的恩怨,难道真的要这样一代一代,无休止地纠缠、流血下去吗?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令人绝望的循环压垮时,那台收音机,再次成了照进黑暗的一道光。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刘麦囤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下工回家。推开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嘈杂却激昂的声响。是那台“凯歌”牌收音机,被开到了最大音量,滋滋的电流声里,混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震天动地的轰鸣和整齐划一的、仿佛能踏碎大地的步伐声。

    他愣了一下,快步进屋。

    刘川守在收音机旁,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是一种混合了震撼、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神情。黄秋菊也撑着坐了起来,侧耳倾听。刘百成、张明彤、艾尼瓦尔都在,围在桌边,神色凝重而专注。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高亢、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的力量:

    “……现在通过天安门广场的是我国自行研制的新型主战坦克方队!看!铁流滚滚,气势如虹!这是保卫祖国领土完整的钢铁长城!……”

    “轰隆隆——” 收音机里传来履带碾压地面的闷雷般的巨响,即使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刘麦囤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坦克?我们的?新型的?在天安门广场?

    紧接着,是更多让他心脏狂跳、血脉贲张的声音和词汇:

    “战略导弹部队……”

    “机械化步兵……”

    “歼击机编队……”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被苦难和压抑磨得近乎麻木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只存在于传说和想象中、代表着国家最强大力量的钢铁巨兽和神兵利器,正排着整齐的队列,轰然驶过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广场,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检阅。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这不是那个需要为一口饭、一句公道话而苦苦挣扎、在权贵淫威下苟延残喘的世界。这个从收音机里传出的世界,强大、自信、光芒万丈,带着一种改天换地的、磅礴无匹的朝气!

    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无法呼吸时,播音员的声音再次拔高,插播了一段话。这段话的信号出奇的好,字字句句,如黄钟大吕,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膜,也狠狠撞在刘麦囤的灵魂上:

    “……同志们!这次盛大阅兵,充分展现了我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伟大成就,展现了我军革命化、现代化、正规化建设的辉煌成果!这雄辩地证明,我们的道路是正确的!我们的政策是得人心的!”

    “改革开放……”刘百成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精光爆射。张明彤猛地握紧了拳头,呼吸急促。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的宣示意味:

    “……借此庄严时刻,党中央再次郑重宣告: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切不符合时代发展、阻碍社会进步、损害人民利益的陈规陋习、错误做法,都必须坚决纠正!一切冤假错案,都必须予以平反昭雪!一切爱国人士、知识分子、原工商业者的合法权益,都必须得到切实保障和落实!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建设一个富强、民主、文明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共同奋斗!”

    “平反昭雪……落实政策……”刘麦囤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看向刘百成,看向张明彤。从他们眼中,他看到了同样的、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激动和明悟!

    刘百成“嚯”地站起身,走到刘麦囤面前,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因为激动,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麦囤大哥!听到了吗?听到了吗?!平反昭雪!落实政策! 时代变了!真的变了!不再是他们一手遮天的时候了!”

    张明彤也激动地凑过来,语速飞快:“对!改革开放!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打破旧框框,要发展经济,要调动所有人的积极性!像马赶冬这种,靠着歪门邪道、欺行霸市、搞封建迷信压迫人的地头蛇,就是阻碍发展的‘绊脚石’!就是‘不符合时代发展、损害人民利益’的典型!现在上面要动真格的了!”

    黄秋菊靠在炕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那陌生而又令人心潮澎湃的声音,再看看儿子和孙子眼中重新燃起的、炽烈的希望之火,苍老的脸上缓缓淌下两行热泪。她颤抖着手,摸向枕边那面冰凉的“心镜”,镜面深处,仿佛也有星光在微微闪烁。

    刘川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指着收音机,声音发颤:“爷爷!百成叔!明彤叔!国家……国家在给我们撑腰!马赶冬他……他还能横行多久?”

    艾尼瓦尔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屋里这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气氛,让他也意识到发生了天大的事。他握紧了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麦囤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冲垮了心中那座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名为“绝望”和“认命”的冰山!浑身血液都在奔涌咆哮,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

    是啊!时代变了!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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