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9章 各有各的难处（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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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脚下的茶棚里，崔衡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
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却似乎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是望着那条通往皇觉寺的山路。
暮色把山路染成灰蒙蒙的一条带子，蜿蜒着隐入渐浓的夜色里。
随行的长随崔安在边上站得腿都有些发麻，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大公子，要不，咱们先回城里？这都这个时辰了，山上怕是不会再有动静了——”
“再等等。”崔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那条山路上移开，“阿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那么好接近的人，万一崔章被赶下来，咱们总不能把他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到时候回崔家，免不得又被那些人说嘴。”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浸过舌尖。
崔衡微微蹙了蹙眉，却还是把那口冷茶咽了下去：“我既把人送到山门前，就该把人接回去。有始有终，方是正道。”
崔安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跟了崔衡十几年，从少年时贴身伺候到如今这位爷官居门下省审侍中，可以说对这位主子的心思摸得比谁都透。
那句“免得被其他人说嘴”听着冠冕堂皇，像是顾虑族中那些长辈们的口舌，可崔安心里清楚——大公子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闲话。
崔衡当年换亲，迎娶宁安县主萧若水的时候，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婚宴上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宾客们都说崔家大公子端方守礼、进退有度，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可崔安见过他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那时崔衡喜欢上一个姑娘时，会喜欢得毫无保留。
那个矜贵的世家少年郎会为那姑娘在春日里，跑遍半个京城去买一盒她随口提过的点心。
也会因为那姑娘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眉头便忐忑半日，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偷看她的笑颜，然后自己也跟着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那时候的崔衡，话多，爱笑，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子里，周身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本该是一对佳偶天成的有情人，可最后终究是没能走到一起。
尤其是崔家与宁安县主萧若水的婚事定下来，崔衡便再也没有那样笑过了。
崔衡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郁色。
他待萧若水礼数周全、相敬如宾，京城里人人都说崔审侍与县主是一对璧人，府中连高声争执都未曾有过。
可崔安知道，大公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公事里，一封又一封的奏章写得滴水不漏，一件又一件的朝务处置得干净利落。
年纪轻轻便身居门下省审侍中之位，旁人都道他前程似锦。
可崔安却时常看见他深夜在书房独坐，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如今族中长辈们逼着崔衡把庶弟崔章送去长公主身边，说什么“兄弟手足，理应为家族分忧”——说穿了，不过是想用崔章那张脸去萧晚星那里博几分情面罢了。
崔安心里明白，大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崔章上山之后会面临什么。
把一个眉眼与长公主当年心上人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送到她跟前，是福是祸，谁能说得准？
可他终究还是亲自把崔章送到了山门口，亲自看着那少年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消失在皇觉寺的门后。
这如何能不憋屈呢？
崔安正想着要不要再劝上一句，茶棚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笑意，一见崔衡便拱手道：“大公子！成了，成了！”
崔衡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说清楚。”
那报信人兴冲冲地凑近了些，压着嗓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邀功之意：“崔章公子被公主留下来啦！我混在送菜的杂役里上的山，
亲眼瞧见的——公主不仅留了人，还让身边的嬷嬷张罗着给公子置办衣饰！
您猜怎么着？桃嬷嬷差人下山采买，去的可是京中的云锦阁，买的都是上好的料子，那一身行头下来，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小的可看得真真切切，都是京中云锦阁的高价货！”
话音刚落，茶棚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崔衡端着茶杯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可那只手里的茶杯却在无声中裂开了一条细纹——紧接着，“咔嚓”一声，瓷片碎在掌心里，温凉的茶水混着几缕血丝顺着指缝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木桌上。
天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脚下的茶棚里，崔衡已经坐了好几个时辰。
面前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他却似乎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只是望着那条通往皇觉寺的山路。
暮色把山路染成灰蒙蒙的一条带子，蜿蜒着隐入渐浓的夜色里。
随行的长随崔安在边上站得腿都有些发麻，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大公子，要不，咱们先回城里？这都这个时辰了，山上怕是不会再有动静了——”
“再等等。”崔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那条山路上移开，“阿雍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那么好接近的人，万一崔章被赶下来，咱们总不能把他丢在这荒山野岭里。到时候回崔家，免不得又被那些人说嘴。”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凉意浸过舌尖。
崔衡微微蹙了蹙眉，却还是把那口冷茶咽了下去：“我既把人送到山门前，就该把人接回去。有始有终，方是正道。”
崔安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跟了崔衡十几年，从少年时贴身伺候到如今这位爷官居门下省审侍中，可以说对这位主子的心思摸得比谁都透。
那句“免得被其他人说嘴”听着冠冕堂皇，像是顾虑族中那些长辈们的口舌，可崔安心里清楚——大公子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旁人的闲话。
崔衡当年换亲，迎娶宁安县主萧若水的时候，不曾有过一句怨言。
婚宴上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宾客们都说崔家大公子端方守礼、进退有度，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可崔安见过他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那时崔衡喜欢上一个姑娘时，会喜欢得毫无保留。
那个矜贵的世家少年郎会为那姑娘在春日里，跑遍半个京城去买一盒她随口提过的点心。
也会因为那姑娘不经意间皱了一下眉头便忐忑半日，会在没有人的地方偷看她的笑颜，然后自己也跟着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那时候的崔衡，话多，爱笑，整个人像是泡在蜜罐子里，周身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本该是一对佳偶天成的有情人，可最后终究是没能走到一起。
尤其是崔家与宁安县主萧若水的婚事定下来，崔衡便再也没有那样笑过了。
崔衡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郁色。
他待萧若水礼数周全、相敬如宾，京城里人人都说崔审侍与县主是一对璧人，府中连高声争执都未曾有过。
可崔安知道，大公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公事里，一封又一封的奏章写得滴水不漏，一件又一件的朝务处置得干净利落。
年纪轻轻便身居门下省审侍中之位，旁人都道他前程似锦。
可崔安却时常看见他深夜在书房独坐，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虚空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如今族中长辈们逼着崔衡把庶弟崔章送去长公主身边，说什么“兄弟手足，理应为家族分忧”——说穿了，不过是想用崔章那张脸去萧晚星那里博几分情面罢了。
崔安心里明白，大公子心里比谁都清楚崔章上山之后会面临什么。
把一个眉眼与长公主当年心上人有几分相似的少年送到她跟前，是福是祸，谁能说得准？
可他终究还是亲自把崔章送到了山门口，亲自看着那少年一步一步走上石阶，消失在皇觉寺的门后。
这如何能不憋屈呢？
崔安正想着要不要再劝上一句，茶棚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笑意，一见崔衡便拱手道：“大公子！成了，成了！”
崔衡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说清楚。”
那报信人兴冲冲地凑近了些，压着嗓门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邀功之意：“崔章公子被公主留下来啦！我混在送菜的杂役里上的山，
亲眼瞧见的——公主不仅留了人，还让身边的嬷嬷张罗着给公子置办衣饰！
您猜怎么着？桃嬷嬷差人下山采买，去的可是京中的云锦阁，买的都是上好的料子，那一身行头下来，少说也得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小的可看得真真切切，都是京中云锦阁的高价货！”
话音刚落，茶棚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崔衡端着茶杯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却一点一点收紧。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可那只手里的茶杯却在无声中裂开了一条细纹——紧接着，“咔嚓”一声，瓷片碎在掌心里，温凉的茶水混着几缕血丝顺着指缝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粗糙的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