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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8月1日送出的大神认证,本章八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临近黄昏,两人收拾妥当出了门。

    谢令君将那头过于显眼的乌黑长发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又戴上一顶深灰色的兜帽,垂下来的布沿遮住了半边面容,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爱丽丝更是换上了她那身招牌似的行头,一件宽大的黑色羊毛斗篷从头裹到脚,将丰腴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兜帽压得极低,阴影底下只露出两只灰色的眼睛。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一个像逃亡的流民,一个像游方的神婆,在黄昏的光线里并肩而立,说不出的古怪又说不出的协调。

    她们没再说话,沿着山坡上那条被落叶覆了大半的小径向华沙城走去。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华沙城的轮廓就在这时从暮色的薄霭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道高耸的石墙,墙头垛口参差,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圆形的碉楼,尖顶的塔楼上插着绘有白鹰的旗帜,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翻卷。

    城墙足有三四丈高,底部的石缝里生着暗绿的苔藓,墙根处护城河的水面映着城中初燃的灯火,闪动着细碎而动荡的流光。

    城门洞上方嵌着一块巨大的浮雕,圣母怀抱圣子,左右各侍立着一位天使,石像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却仍透着那种属于天主教的肃穆与悲悯。

    城门此时将闭未闭,吊桥还放着一半,几个守城的卫兵穿着褪色的蓝罩袍,松散地倚在门洞两侧的长矛上。

    进出的人不多,大多是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的郊农,推着板车或赶着驮了柴草的毛驴,行色匆匆。

    爱丽丝拉着谢令君低着头快步走过吊桥。

    进了城门,华沙城的夜便整个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木屋和石楼挤挤挨挨地靠着,高低不齐的屋檐在头顶构出一条被灯火晕染的窄巷。油灯和蜡烛的光从窗缝和门缝里漏出来,将石板路面照得明暗交错。

    面包铺、铁匠铺、皮货行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悬在门楣上,用铁链系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谢令君的目光很快被街上来回穿梭的士兵吸引。

    一队穿着半身锁子甲的步兵列队从她们身旁经过,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紧接着又有一队骑兵从侧面的横街拐出来,马匹打着响鼻,鞍具上挂着长矛和圆盾,马背上的骑手们背后都插着一对巨大的、用乌鸦羽毛和木片制成的翅膀装饰,行动时呼呼作响,骇人非常。

    “这是要打仗了?”谢令君压低了声音,侧头问爱丽丝。

    爱丽丝的兜帽微微侧过来,灰色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据说是海伦娜公主即将对基辅发起总攻。国王担心她拿下了罗斯之后会掉头来打波兰,所以正在进行总动员。这些人……”

    她朝那些插着翅膀的骑兵努了努嘴,“是翼骑兵,波兰最好的骑兵,你看他们得意的样子。”

    谢令君点了点头,目光却在那一片乌鸦般的翅羽上多停了几息,心中暗自盘算若是麟嘉卫遇到了会怎样。

    爱丽丝没注意到她的出神,一路拉着她在人群中穿梭,转了几个弯,穿过两条窄巷,眼前忽然一片开阔。

    街尽头矗立着一座被高墙围住的城堡,两座方形塔楼对称地立在门楼两侧,顶端的雉堞在夜色中像一排竖起的牙齿。

    墙面是浅灰色的石料,每一块都方正整齐,间隙里填着白色的灰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

    爱丽丝指了指那城堡:“那就是奥莱希尼茨卡家的城堡。我得进去给那位小姐看病。你买了衣服就在这附近等我,别走远了。”

    这般说着,她从腰带里摸出两个小银币塞到谢令君手心:“别被人骗了,两个第纳尔能买好几件不错的袍子了。”

    谢令君攥着那两枚还带着爱丽丝体温的银币,还没来得及道谢,爱丽丝已经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城堡的大门走去。

    谢令君目送她穿过广场,进入城堡,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朝反方向的街道走去。

    她没有急着去买衣裳,而是先寻了一家亮着昏黄灯火的酒馆,推门走了进去,打算先打听打听华夏的消息。

    话分两头,爱丽丝被管家引着穿过城堡的门厅和长廊,一路上这位穿着深蓝绸缎上衣的管家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您说这多么可怕!我们小姐多好的一个人,温柔娴静,虔诚守礼,结果去了一趟郊外就被魔鬼盯上了!”

    管家一边走一边比划着,手舞足蹈,“回来就开始不吃饭,半夜尖叫,见人就砸东西!主人急得整整瘦了一圈!”

    他说到激动处,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可外头竟还有些人嚼舌头!说什么我们小姐跟城东铁匠铺的那个穷小子路易不清不楚。简直荒谬!一个铁匠的儿子!您听听!”

    他一脸义愤填膺地摇着头,“简直是对我们奥莱希尼茨卡家的侮辱!所以主人请您来,就是为了还小姐一个清白!您一定要好好给小姐看看,证明那些流言都是胡编乱造的!”

    爱丽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时点头应和,灰色的眼睛在兜帽底下无声地转着。

    两人一路穿过两侧悬挂着旧挂毯的走廊,终于来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

    管家退到一旁,躬身推开了门。

    门内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敦实,肩背宽阔,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银线刺绣。

    他有一张宽大的脸,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修剪得极整齐的灰色短须,褐色的眼睛透着精明与沉郁交织的神色。

    正是奥莱希尼茨卡家的家主,哈尔科夫·奥莱希尼茨基。

    他看了爱丽丝一眼,目光在宽大的黑袍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侧过头对管家简短地说了一句:“带人手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管家躬身退出去,大门在两人身后沉重地合拢,铜质的门闩发出一声闷响。

    哈尔科夫没有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爱丽丝跟在后面,静等他先开口。

    “我那可怜的女儿,”哈尔科夫边走边说,声音低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两个月前去郊外的林子里散心,回来之后便日渐消瘦,神思恍惚。起先我请了城里的医师来瞧,都说看不出有什么病症。后来她开始做噩梦,说有黑影压在她身上,掐她的喉咙。夜里尖叫,白天便精神萎靡……”

    他忽然停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爱丽丝脸上,“您是行家,您说说,这是不是魔鬼缠身?”

    爱丽丝垂着眼,微微点头:“从您描述的这些症状来看,确实像是邪祟侵扰。我需要亲眼看看小姐的情况,才能确定具体的处理方案。”

    哈尔科夫沉默了一瞬,重新迈开步子,同时用一种更低沉的声音说:“我要你帮她解除痛苦。”

    他说“解除”这个词时,咬得格外重。

    爱丽丝脚步顿了一顿,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她听懂了那潜台词,“解除痛苦”和“去除痛苦”,差一个字,便是天壤之别。

    去除是根除,是消灭。

    而解除,是解脱,是遮瞒,是让一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消失。

    爱丽丝弯了弯嘴角,声音平静地答道:“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的,请带我去见小姐。”

    哈尔科夫点了点头,推开走廊尽头一扇略小的门。

    这是一间女子的卧房,四壁贴着淡蓝色的丝绸壁纸,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密不透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和汗液混合的浑浊气味。

    床上蜷缩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身形却明显肿胀得和那件衣服不相称,小腹高高隆起,将那层薄薄的亚麻布撑得紧绷,圆润的弧度在烛光下无处遁形。

    她的脸却瘦得两颊深陷,颧骨突出,眼眶底下是两团浓重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一头褐色的长发乱糟糟地铺在枕上,枯槁得像秋天的干草。

    那小姐看见爱丽丝进来,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过来,尖声嘶叫:“不要碰我的孩子!不要碰他!走开!你们都走开!”

    爱丽丝侧身避开飞来的枕头,面色不变。

    哈尔科夫快步上前,伸出手想去按女儿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和:“孩子,这是医师,是来帮你看看孩子的……”

    “骗人!”那小姐猛地推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你就是想弄死我的孩子!你们都想弄死他!路易说过会来娶我的!他说过他一定会来的!他说过会带着戒指来娶我的!可你们不让他进门!你们把他赶走了!”

    她一边喊一边将床头的花瓶、烛台、药瓶一股脑地往地上扫,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碎片四溅,水和药液淌了一地,空气里弥漫出刺鼻的草药味。

    哈尔科夫站在一旁,脸上的慈祥渐渐褪去,褐色的眼睛沉下来,耐心全无。

    他等女儿喊到喉咙嘶哑、伏在床上喘息的时候,才转过身来看着爱丽丝,声音压低到近乎耳语:“能处理么?”

    爱丽丝在心中飞快地估算着风险,嘴上却没有犹豫:“能!不过……”

    “三十个第纳尔,外加二十个作封口费。”哈尔科夫不等她说完便沉声报价,面色阴郁得可怕。

    “成交。”爱丽丝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道,“一会儿会有一只吸血鬼冲进门来。您叫外面的人进来,就说吸血鬼在折磨小姐。到时候您把这个……”

    她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枚银质的小十字架,递给哈尔科夫,“扔向吸血鬼,它就会化作血水,一切都会解决。”

    哈尔科夫接过十字架,攥在掌心里,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爱丽丝转身走去卧房的内间,打开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拖出一个等人高的东西。

    那是一具做工精细的吸血鬼傀儡,用木架和铁丝撑起轮廓,外面裹着暗红色的绸布,脸上涂着惨白的颜料,两颗长长的獠牙是用打磨过的兽骨制成的。

    爱丽丝钻进傀儡下方的暗袋里,双手操纵着背后的细线,让那具傀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要外面的人冲进来,哈尔科夫将十字架掷过来,她便会从暗袋中抽身离开,将预先装在傀儡胸腔里的血囊袋刺破,红色的液体就会流淌一地,傀儡会随着丝线的放松而坍塌,完美的一场驱魔大戏。

    爱丽丝动动了手脚,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操纵着傀儡从内间走了出去。

    木架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咔哒作响,那红布裹成的身形在烛火中投出一个扭曲而庞大的影子。

    可就在她踏出内间门槛的那一刻,意外陡生。

    床上那位小姐这些日子来本就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此刻眼睁睁看见一个血红的东西从黑暗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惨白的脸,巨大的獠牙,她哪里还能分辨真假。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整个房间。

    那尖叫尖锐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小姐猛地从床上翻下来,赤着脚踩着满地的碎片朝门口狂奔,却踩中了一块碎瓷片,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小姐趴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两腿之间迅速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湿渍,紧接着,那两腿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身体。

    哈尔科夫和爱丽丝同时愣住。

    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个蜷缩的、小小的胎盘,从模糊的轮廓依稀能分辨出,分明是个还未成人形的胎儿!

    不等两人反应,突然房门大开。

    管家听见了尖叫,带着几个仆从和卫兵撞开了门栓冲进来。

    火把的光猛地灌入房间,照出了地上的那一幕。

    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有女仆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一个年轻的卫兵下意识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那是个孩子?”

    “是没成型的孩子……天啊……”

    ……

    低语声在人群迅速蔓延,眼看着就要不可遏制。

    哈尔科夫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指向爱丽丝,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女巫!是她!是她在陷害我的女儿!她假扮成吸血鬼想要诬蔑我的孩子!抓住她!她就是那个女巫!”

    人群中一阵骚动。

    几个健壮的家仆率先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还没来得及从傀儡中脱身的爱丽丝死死按住。

    有人一把扯碎了那层暗红色的绸布,露出了底下那张惊惶苍白的脸。

    爱丽丝金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果然是她在装神弄鬼!”有人大喊。

    “这女巫太恶毒了!自己生不了孩子就要来害我们小姐!”

    “打死她!打死这个女巫!”

    拳头和脚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爱丽丝蜷缩在地板上,双手抱着头,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有人踢中了她的肋部,有人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上磕,额角撞在石板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黏稠而温热地糊住了一只眼睛。

    她喊叫的声音很快变得沙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够了。”哈尔科夫举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走上前,站在爱丽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满脸血污的年轻女人,声音沉痛而庄严:“这个女巫,不能就这么打死。把她交给教会,绑在教堂广场上公开烧死。要让她为自己的罪行付出应得的代价,让所有人看看,邪恶的巫术在我们华沙城没有立足之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烧死她!烧死女巫!”

    几个卫兵上前将爱丽丝从地上拖起来,她的双臂被反剪到背后,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她疼得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哭叫,但很快便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

    他们把爱丽丝像一条死狗一样拖着穿过长廊,穿过城堡的大门,拖到了大街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转眼间,街道两旁便聚满了闻讯而来的市民。

    火把在夜色中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映着一张张亢奋的、扭曲的、带着某种狂热快意的脸。

    有人往爱丽丝身上扔烂菜叶和臭鸡蛋,黏糊糊的蛋液顺着她的黑袍往下淌。

    有人尖声喊着“烧死女巫!烧死女巫!”。

    有小贩从摊子上抓了一把烂苹果砸过去,砸在她后脑上,她闷哼一声,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金色的头发被污秽粘成一绺一绺。

    教堂广场是华沙城中心一片宽阔的石板地,正面矗立着圣约翰大教堂,哥特式的尖顶刺入夜穹,外墙上的玫瑰窗在火光中泛着幽蓝的光。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头砌的火刑台,圆形的基座上堆着干柴和松明,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柱,柱顶的铁环上挂着生锈的锁链。

    爱丽丝被拖上了火刑台,双臂被分开绑在木柱两侧,绳索深深地嵌进皮肉里,手腕处已经磨出了血痕。

    她的兜帽早就掉了,金发散乱地遮住半边脸,灰眼睛从那片凌乱的金色缝隙中露出来,含着泪和血,凄惨非常。

    哈尔科夫不知何时也到了广场上。

    他站在火刑台前,面向黑压压的人群,双手张开,声音洪亮而悲恸:“诸位华沙城的兄弟姐妹们!这个女巫……”

    他指向爱丽丝,手指在火光中颤抖,“这个恶毒的女巫,以驱魔之名潜入我奥莱希尼茨卡家的宅邸,意图用邪术谋害我那可怜的女儿!若不是主保佑,我女儿今日便要惨死在她的毒手之下!”

    人群瞬间沸腾。

    “烧死她!”

    “女巫不得好死!”

    一个臃肿的胖妇人挤到前排,声嘶力竭地喊着:“三个月前我丢了十个第纳尔!一定就是她偷的!女巫会偷钱!我早就看出来了!”

    另一个瘦削的男人附和道:“我见过她!每次都是天黑以后出来!穿着黑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正常人哪会这样?她就是怕见阳光!女巫都怕见阳光!”

    “她给西街的玛尔塔看过病,玛尔塔今年春天就死了!是她用巫术害死的!”

    “烧死她!烧死她!”

    铺天盖地的喊声如巨浪一般拍打在爱丽丝身上。

    她浑身是伤,费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可她刚说出几个字,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胸口挂着银十字架的牧师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牧师面容清瘦,年约四旬,头顶的发髻剃得光光的,一双眼珠在火光中闪动着冰冷的光,满是掌握着审判权的优越。

    他走到火刑台下,举起一只手,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不要听她胡言乱语!女巫的狡辩之词都是魔鬼借她之口说出来的!凡信奉我主者,岂能被这等邪祟之语蛊惑?”

    这般说着,牧师举起火把,朝着爱丽丝脚下那堆干柴缓缓凑近。

    爱丽丝看着那团火一寸一寸地逼近,她拼尽全力地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索,麻绳割破了皮肉,血顺着小臂淌下来,可她根本挣不脱。

    她的嘴唇哆嗦着,所有的尖叫和哭喊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近乎无声的呜咽。

    “我不是女巫……不是……”

    没人听得见,或者说无人在意。

    火把离干柴只剩半尺,就在那火舌即将触及最上层那捆干燥的松枝时,一道青光骤然劈开了黑夜。

    没有人看清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耳中听见一声清越的长鸣。

    然后,牧师的脑袋竟然脱离躯体,直接飞了出去。

    断裂的脖颈处喷出一道暗红色的血柱,头颅滚落在火刑台前的石板上,弹了两下后停下,眼睛望着众人,依旧高高在上。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广场上针落可闻。

    火光映照中,一个身影从教堂侧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谢令君一身深青色的长裙,长发高挽在脑后,露出颀长白皙的颈项,一张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眉锋如剑,目含朗星,唇线紧抿,整个人像一柄从鞘中拔出一半的剑,通体散发着冷冽而耀眼的光。

    她的眸光扫过火刑台上那个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身影,眼底骤然涌出一股滚烫的怒火。

    她没有说一个字,手腕一翻,青萍剑在空中挽出一个圆润而凌厉的剑花,光芒吞吐间,便听见“嘣”的一声轻响,爱丽丝右手腕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谢令君欺身上前,左手稳稳托住了爱丽丝脱力后倒下去的身子。那具身体软得像一捧被抽去了骨头的绵絮,满身血污和泥泞,轻轻地落在她臂弯里,仍在微微地发着抖。

    “谢……”爱丽丝眯着一只被血糊住的眼睛,声音哑得像沙砾在石头上磨,“我……我不是女巫……”

    “我知道。”

    “他们……他们欺负我……我好痛……”

    谢令君低下头,看着她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那张原本鲜活的、爱笑爱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青紫和血痕,看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灰色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安和委屈。

    谢令君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哈尔科夫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后退两步,拔出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佩剑,剑尖指着谢令君,冲着四周已经呆若木鸡的人群嘶声大吼:“她是女巫的同伙!也是个女巫!快杀了她!”

    几个胆子大的卫兵应声扑了上来,举着长矛和利剑。

    谢令君偏过头看了一眼,眼尾的那一瞥冷如冰刀。

    她没有将爱丽丝放下,左臂稳稳地托着那具轻软的身体,右手握剑,踏前一步。

    青萍剑法施展开来,剑光灵动而凌厉,时而如青蛇游走,时而如鹰隼俯冲,轨迹毫无滞涩,每一剑都精准地割开敌人的攻击间隙。

    一个卫兵的长矛刺来,谢令君侧身让过,剑尖顺势擦着矛杆滑下去,在对方握矛的手指上轻轻一挑,指筋断裂,长矛脱手。

    另一个卫兵的剑劈头砍下,她手腕一转,青萍剑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弧度斜切上去,“铛”的一声脆响,对方的剑身被从中斩断,半截断剑旋转着飞出去插进了石板缝里。

    那卫兵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一半的剑,还没反应过来,谢令君的剑柄已经撞在他太阳穴上,他翻着眼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谢令君的身形在火光中如同一道青色的残影,快得叫人看不清她的步伐。

    青萍剑所过之处,甲胄崩裂、武器折断、人影倒地,剑锋过处,人如倒麦。

    哈尔科夫见此,怒吼着挺剑扑来。

    这位奥莱希尼茨卡家的家主倒也有几分武艺在身,剑势沉猛,带着一股拼命的凶悍。

    谢令君眼中冷光一闪,单手持剑迎上,两剑相交的一瞬,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之鸣。

    哈尔科夫的剑被荡开,胸前空门大开。

    谢令君欺身而入,青萍剑直刺他咽喉,剑身贴着哈尔科夫的喉咙横掠而过,一条红线立显。

    哈尔科夫的眼睛猛地瞪大,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四肢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截被伐倒的木头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瞳孔散开,口鼻涌出暗黑色的血,气绝身亡。

    谢令君收回长剑,沉默地立在火刑台上,青色的剑尖垂向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滑落,无声地渗入石缝。

    她缓缓抬眸,冷冽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火把在她身后烈烈燃烧,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高,投在教堂那面巨大的玫瑰窗上,像一个从经卷里走出来的战斗天使,圣洁却恐怖。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尖叫。

    随即,市民们像被惊扰的鸽群一样四散奔逃,火把被丢了一地,人们互相推搡着、挤撞着,哭喊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

    “女巫杀人了!”

    “救命!”

    “天使!是天使!”

    ……

    尖叫声此起彼伏,片刻功夫,广场上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只被踩掉的鞋子和几只翻了底的木桶在石板地上滚来滚去。

    谢令君将青萍剑收入鞘中,俯身将爱丽丝从地上抱了起来。

    爱丽丝轻得出奇,浑身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脑袋歪在她肩窝,金色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一股血和泥土混合的气味迎面而来。

    “你会武功……”爱丽丝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气若游丝,“你说你只会干粗活……”

    “干粗活力气大!”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然后费劲地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谢令君的胳膊,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骗子!”

    谢令君没搭理她,抱着她快步走下火刑台,在广场边缘的马桩上解开了一匹不知是谁拴在那里的矮脚马。

    她先将爱丽丝扶上马背,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挽起缰绳。

    爱丽丝无力地靠在她胸前,忽然又开口:“家里……不能回了……他们一定会……报复……”

    谢令君一夹马腹,矮脚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冲出广场,朝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就去君士坦丁堡。”谢令君的声音在风中简短而笃定。

    爱丽丝微微偏过头,费力地问:“去那里……干什么?”

    “找我表弟。”

    “找他……干什么?”

    “他能保护咱们不受欺负。”

    一时沉默。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直出华沙城南门。

    爱丽丝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稍微有了一丝活气:“他……那么厉害?”

    “嗯。”谢令君的目光望向前方,“他很厉害。”

    这般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挺着胸膛的女人,嘴角微微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补了一句:“他不会欺负女巫。”

    爱丽丝猛地从她怀里仰起头来,灰眼睛里迸出一股子倔强的光,用嘶哑的嗓子喊着:“我不是女巫!”

    谢令君轻轻哼了一声:“都被打成这样了也不见小,你说你不是女巫,谁信?”

    爱丽丝愣了一瞬,随即“啪”地一下伸手捂住领口,怒视着她:“你……你这是嫉妒!”

    谢令君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脆响。

    矮脚马长嘶一声,披着月光,径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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