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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初晴,凡城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本来的青灰色,路边积雪堆成整齐的小丘,被日头一照,闪着细碎的光。

    街面上各族商人往来穿梭,穿皮裘的波斯人、裹头巾的阿拉伯人、戴毡帽的突厥人,挤挤挨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马嘶驴鸣混在一处,热闹非常。

    就在这街头巷尾里,一个女子行走其间,格外扎眼。

    这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黑色长袍,袍子不算厚实,领口松松敞着,露出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内衫。

    她身材高挑,褐色长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也不去拢,一双灰蓝色的眸子直愣愣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专注,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

    她这么个走法,自然要撞人。

    先是一个拎着满筐干鱼的汉子被她一肩撞上,鱼干撒了半地,那汉子跳脚骂娘,女人却恍若未闻,直挺挺继续往前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后头又一个推着小车的小贩被她蹭了一下,小车歪了歪,险些翻倒,小贩气得追了两步要扯她袖子,可女人步速不快不慢,偏偏就像泥鳅似的滑了过去,小贩的手在半空捞了个空,只得朝她背影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扶正了车。

    她身后三丈远,杨炯和伊薇紧紧缀着,亦步亦趋。

    “那就是特罗图拉?”伊薇压低声音,眉头拧着,欲言又止,“怎么看着……”

    “傻傻的?”杨炯笑着接话,目光却一直锁在那黑色身影上,半点没放松。

    伊薇苦笑着点点头:“听你说她痴迷数学,可没说她这……这么……特殊呀!她这个样子,看着也不像谍子啊!”

    “有所执就有所失,痴迷于一道的人,多半都这样。”杨炯感慨了一句,把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笑,“这特罗图拉被送来做人质,是五个人里头最坦然的。

    旁的人质,整日里不是哭就是闹,要么便琢磨着怎么逃,唯独她,吃穿用度都不讲究,就要了纸和炭笔,还有几本从拜占庭带出来的算术书。我派去照看她的人回来说,每回送饭去,饭都凉透了,她还在那儿埋头写写画画,一点都没动过。”

    伊薇听了,目光在特罗图拉背影上打了个转,又转回杨炯脸上:“如此说来,她不太可能是冒牌货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易下结论。”杨炯摇头,“谍子不是刺客,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端倪。今日我特意让这些个人质自由活动,就是想看看她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咱们怎么办?”伊薇皱眉,“我看她这样子,不太像是好沟通的人呀!你若上去搭话,她怕不是连理都不理你。若她这模样真是装的,那心机城府可深得没边了,怕是更难对付。”

    杨炯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坏笑来,侧头看了伊薇一眼:“所以我才叫你来,咱们给她来个‘私人定制’。”

    “私人定制?什么意思?”伊薇歪了歪脑袋。

    杨炯不答反问:“我叫什么?”

    “杨炯呀!”

    “荣誉称号!”

    伊薇愣了一下,如数家珍:“华夏皇帝、中亚之主、伊斯兰……”

    “停停停!”杨炯摆手打断,挑挑眉,“这些都是虚名,我说的是外号!诨号!”

    伊薇眨了眨眼:“长安……”

    杨炯一脸鼓励地望着她,眉毛挑了挑,示意她说下去。

    “探花郎!”伊薇憋着笑说完。

    “对喽!”杨炯得意一笑,“像特罗图拉这种女人,若真是痴迷于数学一道,内心必然单纯得很,对男女情爱定是一窍不通。这种女人最好骗……呃,最好沟通了!”

    伊薇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语气里带了三分恼意:“你要出卖色相?”

    “哎!薇薇,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杨炯当即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纠正,“怎么能叫出卖色相呢?这叫‘身先士卒’!”

    “我看是羊入虎口!”伊薇哼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下颌微扬,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不乐意。

    杨炯笑着往前凑了半步,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了伊薇的细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哄道:“好啦!这不是为了打探消息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伊薇被他这一搂,脸上那点恼意便散了七八分,可嘴上仍不依不饶:“那你收着点力!不许太……”

    “好好好!那我就出一半力可行?”杨炯笑着逗她。

    “不行!”伊薇立刻瞪圆了眼,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只许出三分力!多一分都不行!”

    杨炯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可爱的模样,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鼻尖,低声道:“三分便三分。那女人看样子是去码头,你提前去码头,找几个搬运工人,就这般如此,如此这般……”

    薇听得认真,末了抬起头来,一脸狐疑:“这……能行吗?”

    “行不行,你看着便是。”杨炯自信一笑,拍了拍她腰侧,“快去吧!再迟便来不及了。”

    伊薇重重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才跑出两步,又猛地转回来,手指点着杨炯的鼻尖,一本正经地叮嘱:“只许出三分力!不许超常发挥!不然我要你好看!”

    说罢,不等杨炯答话,扭头便跑,那高挑矫健的身影三两下便没入了码头拥挤的人潮之中。

    杨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醋劲儿……要人命呦!”

    随即整了整衣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码头走去。

    凡城码头靠在凡湖东岸,冬季水浅,泊船的栈桥大半露在水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冰壳,日头一晒便化成了湿漉漉的水迹。

    栈桥边堆满了成捆的皮毛、成袋的粮食、成箱的陶器,搬运工人们赤着胳膊,喊着号子,把货从船上卸下来,又扛上等候在旁的骡车。

    湖面上几只渔船收网归岸,船头堆着银白色的鱼肚,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杨炯穿过搬运工人和骡马车辆,目光在栈桥边一扫,便瞧见了特罗图拉。

    她独自坐在码头尽头一处矮石墩上,面朝湖面,双腿并拢,双手搁在膝头,目光定定地望着水面。

    水上有两条小船正缓缓靠岸,船工撑着长篙,篙尖划破冰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到岸边,轻轻拍在石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特罗图拉的视线便追着那涟漪,从第一圈看到散尽,又追着第二圈,看得入了神,一动不动。

    杨炯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仔仔细细打量她的容貌。

    方才在街面上隔得远,只瞧见一个穿黑袍的影儿,此刻近了,才看出这女人生得着实不差。

    褐色长发被湖风吹得散了些,几缕贴在她颊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不带胭脂,却透出一种干净到近乎凛冽的气质。

    最招眼的是她那双眼,灰蓝色的瞳仁,乍一看空洞无物,可若你瞧得细了,便觉那空处藏着一整个浩瀚的星海,令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奥秘。

    杨炯心下一动,暗叹一声:这女人若真是个痴人倒也罢了,可她偏偏是那种“痴”得令人挪不开眼、专注到极致的女人,自有她独一份的美。

    就在他打量间,栈桥那头忽然炸开一声怒吼:“你个蠢货!笨蛋!这点账也算不明白!老子请你来吃干饭的?!”

    杨炯循声望去,只见栈桥中段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台上摆了几杆秤、几叠账本,一个满脸横肉、敞着怀的管事正挥着粗短的手臂,指着面前一个佝偻着背的文书破口大骂。

    那文书缩着脖子,面如土色,手里攥着一杆秃了尖的炭笔,嘴唇哆嗦着,连声辩解说:“管……管事,实在是今日货太多,数目杂得很,我一时……”

    “一时什么一时!”管事的抬起巴掌便要扇过去,嗓门大得像打雷,“三船货你给我算出一个数的差!你要把我亏死不成!”

    特罗图拉原本望着水面出神,被这吼声一扰,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起初浑不在意,目光仍黏在水面的波纹上,可当那管事的巴掌举起来、文书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时,她的眉心跳了跳,忽然长身而起,大声喝道:“住手!”

    这一声清亮亮,在码头嘈杂的人声中竟格外分明。

    那管事的巴掌停在了半空,转过头来,见是个瘦高个儿的黑袍女子,当即冷笑一声,粗声粗气道:“你是哪个?少管闲事!我出钱请他做事,他做不好,我教训他关你何事?”

    特罗图拉几步走到木台前,看也不看那管事的凶相,目光落在摊开的账本上,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货物名称、数量、单价、总价,墨迹歪歪扭扭,好几处涂改得乱成一团。

    她扫了两眼,又看了看那文书,语气平平地道:“他算错了多少?我替你算便是,何必动手打人?”

    管事的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算?你算个屁!我出钱请的是他,又不是你!再说,这账目繁琐得很,我哪有闲工夫等你在这儿磨磨蹭蹭的算?

    你瞧瞧这来往的货,这边刚卸的羊毛要记,那边待装的陶器要核,码头费、仓储费,十几项搅在一起,我还赶着去交货呢!”

    他越说嗓门越大,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特罗图拉脸上。

    特罗图拉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径自从文书手里抽过那卷厚厚的账本,又顺手拿起炭笔,啪地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处,抬眸看了管事一眼,语气里终于带了点不耐烦:“废话真多!有这工夫早算完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垂下眼帘,开始翻动账本。

    特罗图拉翻页极快,炭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落在一张空白纸上,笔尖行走如飞。

    杨炯站在几步开外,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见她翻完一页便抬眼在码头的货堆上扫一下,再落笔时便添上几行数字,如此反复,整个人气质瞬间一变,自信得体,优雅从容,令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炯很快回过身来,不疾不徐地踱到特罗图拉身后,背着手,低头看她笔下的算式。

    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中,特罗图拉倏地停住了笔,指尖点在最后一行数字上,便要往汇总处写。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杨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慵懒:“羊毛二百四十捆,每捆五十七斤,折价每斤三枚铜币,计四万一千零四十枚。

    陶器八十七箱,每箱十二件,每件定价十九枚铜币,计一万九千八百三十六枚。

    仓储费按日计,三日共七枚银币,折铜币二百一十枚。

    船夫工钱四十五人,每人每日六枚铜币,两日合计五百四十枚。码头抽成半成,总价减……

    刨去这些,净结余应是铜币四万八千四百二十三枚。

    我若没算错,你那文书漏了两笔入库数,多算了一笔损耗,里外差了二千枚。”

    他说得极快,一串数字清清楚楚,响彻码头内外。

    特罗图拉的笔尖悬在半空,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直直撞上杨炯的视线,里头先是茫然,随即是诧异,最后燃起一团灼灼的亮光。

    她上下打量了杨炯一番,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服气:“我方才还剩两步,你便报完了数,怎么算得如此快?”

    “有方法的。”杨炯耸耸肩,笑容不咸不淡,恰到好处。

    特罗图拉一怔,眸中那团光倏地亮了几分:“什么方法?”

    话音才落,那管事的凑上前来,粗声插嘴道:“他算的对不对?你别是糊弄老子吧?”

    “对!”特罗图拉头也不回,斩钉截铁,“我算过了,他说的数没错。”

    管事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换上了一副凶相:“我凭什么信你一个女人的话?你说对就对?万一……”

    他话没说完,杨炯已经摸出两枚华夏龙币,“铛铛”两声弹到了管事怀里。

    那管事的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两枚龙币在掌心里沉甸甸地发亮,登时傻了眼。

    杨炯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拿了钱便赶紧滚蛋!往后有话好好说,少在这儿咋咋呼呼,狗仗人势。”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滚!”管事的立刻换了副谄媚嘴脸,攥着龙币点头哈腰,转身便蹿下了木台。

    杨炯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转身便往栈桥外走,迈开步子的同时,余光已经瞥见了特罗图拉那一瞬间愣住的神态,心下暗笑:鱼咬钩了。

    果然,他才走出七八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特罗图拉微微喘着气的声音:“你站住!你为何要给他钱?你明明算对了,该挨骂的是那管事,他不懂账还打人,是他的错!你倒贴钱给他做什么?”

    杨炯停下步子,脸上带着一副从容不迫的笑,两手一摊:“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种心算的本事。我方才瞧了,那文书算了一上午,满头大汗,手指头都哆嗦了,你让他再去争辩,怕是又要挨一顿打。

    你的目的只是让那人不挨打,至于靠什么手段达到目的,是讲理还是给钱,根本不打紧。重要的是,你觉得值不值得。”

    特罗图拉怔怔地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闷声道:“我不懂你说的值不值得。我只知道,错的是他,对的是我。给错的人钱,这不合道理。”

    杨炯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个死脑筋的数学脑袋,一根筋通到底。

    他也不急,只是随口道:“你想知道我算账的法子?”

    特罗图拉眼睛骤然亮了,忙不迭地点头:“什么法子?为什么你能比我先算完?”

    “规律呀!”杨炯继续放饵,说得云淡风轻,“你没玩过数独吗?”

    特罗图拉眉头又拧起来,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茫然:“数独?那是什么?”

    “呃……这个吧,说来话长,没有笔和纸不太好讲。”

    “我有!”特罗图拉几乎是在他话音落地的同时,从袖中掏出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一杆削好的炭笔,一把塞进杨炯手里,“你写!你教我!”

    杨炯低头看了看手里被硬塞进来的纸笔,一时哭笑不得:这女人还真是直接得令人招架不住,半点客套寒暄都不带。

    他当下也不再推辞,拉着特罗图拉在栈桥边一根横木上坐下,在纸上画了一个九宫格,分成九个三乘三的小格,又在若干格里填了数字,然后把规则简略一说:“九行九列,每行每列及每个三乘三的小格里,一到九的数字各出现一次,不能重复。

    你试试把这个填全。”

    特罗图拉接过纸笔,低头一看,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便像点了灯似的亮了起来。

    她起初还在硬算,皱着眉把数字一个一个地试填,可填了四五个之后便顿住了笔,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微微弯起,竟露出孩童一般纯粹的欢喜。

    她下笔的速度骤然快了起来,炭笔在纸面上刷刷游走,几乎不停顿,不过片刻工夫,便将最后一行最后一位数字填上,把纸递到杨炯面前,仰着脸看他,像只等表扬的猫:“对不对?”

    杨炯接过纸来一瞧,满纸数字整整齐齐,每行每列每宫全对得上。

    他心中暗自吃惊:这女人当真有些门道,第一回玩数独,上手不过两三息便找到了规律,这脑子简直是为数学而生。

    杨炯立刻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厉害!当真厉害!”

    特罗图拉被他这一赞,脸上那点淡笑便又深了一分,随即立刻追问:“还有更难的么?”

    杨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穿越之前念的是历史学博士,平生最头疼的就是数学,能会这么个数独还是当年为了哄姑娘开心,硬着头皮背了几个模板,底子也就比门外汉强那么一丁点儿。

    此刻被这数学天才拿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问“还有更难的么”,他脑袋里那些存货瞬间便见了底。

    若是再被追问下去,怕不要当场露馅。

    杨炯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有是有,不过这些都是我家族的家学,不轻易外传的。”

    特罗图拉立刻接话:“我可以出钱!你要多少?”

    杨炯连连摆手,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不必不必!这又不是钱的事。主要是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这门学问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不能随便教给外人。”

    “我叫特罗图拉,雅典人。”特罗图拉认认真真地回答,没有半分遮掩。

    杨炯点了点头,也自报了家门:“我叫曾阿牛,是华夏人,做点皮毛买卖,来中亚跑货的。”

    “曾阿牛……”特罗图拉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努力记住,可也就记住了一瞬,她的心思立刻又转回了原处,“那你怎样才肯教我?”

    杨炯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这双灰蓝色的眸子澄澈得吓人,里头连一丝算计的影子都没有,活脱脱就是一张白纸。

    他心下不由犯起了嘀咕:这女人真是谍子?自己还没怎么发力呢,她倒把家门姓名一股脑地倒了出来,一点防备都没有,这般毫无城府的模样,若真是装出来的,那她这个谍子未免也装得太不像了。

    杨炯定了定神,叹了口气,将脸色放得诚恳了几分:“哎,实不相瞒,我来中亚,除了做生意,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寻我从小失散的妹妹。”

    “你妹妹?”特罗图拉眨了眨眼,“叫什么?我帮你找。我家在拜占庭还有些人脉,若她在拜占庭,我兴许能帮上忙。你找到你妹妹,便教我数学,成不成?”

    杨炯一听她这急切得近乎天真的语气,心下又笃定了三分:这女人果然半点防人之心也无,自己随口编了个幌子,她便上赶着要帮忙寻亲,这像是个从小被当作暗桩培养的谍子吗?

    但他仍不愿就此收手,顿了顿,把那个信口胡诌的名字说了出来:“我妹妹叫曾爱花,五岁那年被人掳走了。最近我得了些消息,说她可能被带到了拜占庭,所以我打算明年开春便去看看。

    对了,你是雅典人,那你在君士坦丁堡待过么?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拐卖幼童的团伙?”

    特罗图拉歪了歪头,认真思索了一阵,然后竟点了点头:“我小时候也被人掳走过。”

    杨炯心头一动,面上却做出吃惊的模样:“真的?那可太可怕了!你一定很害怕吧?”

    “还好。”特罗图拉耸了耸肩,语气里没有半点波澜,“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五岁那年,在街上被人劫走,关在圣乔治教堂里头。”

    杨炯眉头微蹙,故意追问:“怎么会记不清楚呢?这样的大事,应当印象深刻才对呀。”

    特罗图拉沉默了一阵,湖风从她面上拂过,吹动额前的碎发,她微微眯起眼:“我确实想不起太多细节了,旁的都忘了。就是日日抬眼看那穹顶,看了一遍又一遍。

    圣乔治教堂是圆穹,原本应该是个规整的正圆,可东侧塌陷过,后来补了砖石,那一段弧线的曲率便偏了,往外膨出,不是匀整的圆弧。

    我又数了穹顶上头的马赛克方砖,除去开裂损毁的,完整的统共二千七百一十三块。还有八个壁龛,按理应当均分圆周,各占四十五度,可东面改作圣坛的那一龛,占了五十二度有多,其余七龛便不均了,宽窄不一,明显是修补的工匠偷减了工料,没有按原本的规制修。

    后来我被救出去,跟我家里人说了这些,他们都当我是吓坏了,在说胡话。

    过了几年,那座教堂果然又塌了一角,砸死了三个教士。”

    特罗图拉一口气说完这些,脸上那副专注的神色慢慢消退,又恢复了平日的空洞。

    杨炯听完,最后的疑虑也消失殆尽:没错了,这女人绝对不是谍子!

    方才码头那管事做戏演到要动手打人,她连一丝闪避的本能都没有,那便是不会武;而她方才那一番话,更是佐证无疑。

    一个五岁被掳的孩子,记不清事情的细节,记不清贼人的面孔,却独独记住穹顶的曲率、马赛克的数目等不相干的事,这看似反常,可发生在特罗图拉身上却又如此的合理。

    要知道,人在极度恐惧中会抓住一样东西来转移注意力,她抓的是数学,这恰恰说明她的纯粹和专注。

    若换作一个蓄意冒充的谍子,被人问及幼年被掳的往事,定会编得天花乱坠、细节满满,处处都要合情合理,生怕露出破绽。

    可特罗图拉偏偏不是,她记得的尽是一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角度,反倒是那些该记得的细节,统统模糊成了一片。

    这才是真实,这才能证明她没有撒谎。

    一念至此,杨炯便失去了再试探的兴致。

    他本就不是真来教数学的,既然已经确认了特罗图拉的身份清白,再纠缠下去反倒容易露了自己的底。

    杨炯刚想找个由头告辞,特罗图拉却忽然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我可以去找华夏皇帝帮你寻你妹妹。他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了,若他肯帮忙,想必不难。

    你先教我数学,成不成?”

    杨炯一愣,忍不住好奇地反问:“你认识华夏皇帝?”

    “不认识。”

    “那他凭什么帮你?”

    特罗图拉愣住,皱眉认真思索了好一阵。

    半晌,她才有些犹豫地答:“我听说他是个很伟大的君主,这样的人,应该乐于助人的吧。”

    杨炯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乐于助人?这位数学天才怕不是把一国皇帝当成了路边施粥的善人了。他心知跟这女人解释“政治”“利益”“权衡”这些东西,无异于对牛弹琴,她也听不懂,听了也记不住。

    当即,杨炯摇了摇头,拿起她方才递给他的炭笔,在纸上刷刷写了一个极坐标函数:r=a(1-sinθ)。

    写完之后,他把纸翻转过来,递到特罗图拉面前,笑道:“这是华夏一道新式的作图题,你按这个式子,逐点绘出图像来。若能把图形完整画出来,我便答应教你数学。”

    特罗图拉的视线一落到那函数式上,瞳孔便倏地放大,一把接过纸,低头便算,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把杨炯这个人抛到了脑后。

    杨炯趁她低头计算的当口,转身便走,步履轻快,三转两转便拐进了栈桥尽头一条窄巷。

    巷口斜倚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伊薇正抱着双臂靠在墙上,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压着嗓子问:“怎么样?”

    杨炯摆了摆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不是谍子。”

    “哦?怎么说?”伊薇好奇地凑近了些,眼角眉梢全是关切。

    杨炯拉着她往巷子里又走了几步,避开码头的嘈杂,这才低声道:“第一,咱们设局让她去算账,那管事做戏做到要动手打她,她从头到尾连一丝闪避的本能反应都没有。

    你我是习武之人,最清楚这种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不会武的人遇上突如其来的攻击,要么僵住,要么往后缩。

    可她呢?纹丝不动。

    这说明她不通武艺。”

    伊薇点头:“这个我也瞧见了,连半点腰腿的劲道都没有,确实不像练过的。”

    “第二,她方才跟我聊起幼年被掳的事,细节一概模糊,唯独记得关她的教堂穹顶有几块砖、几度角、曲率如何,这不是能编得出来的。

    你想想,一个从小被当谍子培养的人,被人问到这种关键的身世问题,得把每个细节都编圆了才算过关,岂能这般随意?

    可她偏就这么说了,说明她说的是真话。

    这也符合常理,小时候受过惊吓的人,长大后多半会忘记当时的细节,这叫解离性遗忘,不是全忘,而是把情绪和细节剥离开来,只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碎片。

    她记得的恰好是数学相关的碎片,这恰恰印证了她这个人纯粹到了骨子里,只会用数学来应对一切。”

    伊薇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还有第三呢?”

    “第三么……”杨炯嘴角一扯,“她太好骗了!我编了个‘寻妹’的由头,她就一股脑把自己的家底全倒出来了,还要帮我去找华夏皇帝求助。你见过哪个谍子这般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

    这种女人,若真是伪装,那这世上便没有真傻子了。”

    伊薇沉吟了片刻,忽然问:“如此说来,那冒充我的便是苔丝了?”

    杨炯点头,神色端正了些:“至少现在,咱们该把调查的重心转到苔丝身上去,不必在特罗图拉这儿浪费时间了。你放心,回头我便安排人去雅典查苔丝的底细。”

    话音刚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亮的女声劈空而至:“你站住!”

    杨炯和伊薇同时转头,只见特罗图拉气喘吁吁地追进了巷子,手里攥着那张写了函数的纸,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她跑到杨炯面前,把纸“啪”地往他胸前一拍,指着那行公式,疑惑不已:“你这个极坐标曲线,我按点描出来了,可弯弯绕绕的,怎么看都像个屁股!你为什么画个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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