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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府暮色悄临,夕照透过雕花木窗,柔柔洒进林栖阁的轩廊。

    白日学堂的喧闹尽数褪去,院落里只剩晚风拂过花叶的簌簌轻响,静谧得能听见檐下铜铃微弱的颤音。墨兰率先回了自己院落,遣退了贴身伺候的丫鬟,独自立在廊下,静静等候盛长枫归来。

    不多时,一袭青衫的盛长枫缓步而来。他方才与一众子弟说笑归来,步履散漫,眉眼间依旧带着白日里畅谈立论的少年张扬,看似毫无心事,一派随性轻狂模样。

    墨兰见状,轻移莲步迎上前,身姿温婉,眉眼间却藏着几分深思与隐忧。她抬眸望着眼前随性肆意的二哥,语声轻柔,却字字郑重,打破了院中静谧:

    “哥哥,今日学堂论储嗣,你说的那些话,未免太过轻狂无忌了。”

    “立嫡乃千古礼法正道,长柏哥哥、齐小公爷皆是循理守度,唯有你直言立贤为上,破格悖礼。这般大胆妄论,若是传出去,落入朝堂旁人耳中,难免要被人揪着错处诟病,轻则落个年少无状、轻慢礼法的名声,重则还要连累咱们盛家名声。”

    墨兰心思素来缜密通透,最懂宅门朝堂的明哲保身之道。在她眼中,兄长今日全然是逞少年口舌之快,不知深浅、不懂藏拙,纯粹是轻狂误言。

    可这番恳切劝诫落下,身前的盛长枫却并未如往日一般辩驳反驳、随性敷衍。

    他脚步一顿,敛去了面上大半的散漫笑意,唇角的张扬缓缓淡去,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凝。

    他没有应声,不言不语,只是静立原地,眸色沉沉,看似默然听训,心底却早已翻涌出那日王府之中,与远徵相对静坐的一番密谈。

    那日夜色沉沉,王府书房清冷寂然。

    远徵孤身端坐案前,神色淡漠沉静,句句筹谋清晰透彻,眼底藏着步步为营的算计。彼时他坦诚心绪,亦轻声托付,说眼下京城储局僵持,二王相互制衡、朝堂波澜难起,万事皆缺一个恰到好处的引子。

    缺一阵风,掀不动朝堂死水;缺一句言,破不开朝野僵局。

    远徵从不强求、不胁迫,只淡淡告知他,若想要棋局大乱、各方势力浮出水面,便需要一句出自世家子弟、坦荡无忌、不拘礼法的言论,作为燎原星火,搅动整盘局势。

    那一刻盛长枫便已然暗自笃定。

    他素来轻狂随性,厌弃死板礼法、桎梏规矩,旁人皆畏朝堂禁忌、惧储嗣是非,不敢越雷池半步。可他偏不在乎这些虚名分寸,更甘愿做远徵棋盘中的那一枚引子、那一阵长风。

    他知远徵布局深远、心思缜密,步步皆是谋定而后动,从不做无用之功。

    今日学堂辩言,他字字坦荡、句句破格,直言立贤优于立嫡,看似是少年意气、口无遮拦、轻狂失度,惹旁人侧目、惹弟妹忧心,实则从头到尾,皆在二人算计之中。

    他就是刻意要张扬,刻意要破格,刻意要说出这番旁人不敢言的话。

    只为成全远徵所求的那一点星火,做搅动京城储局的第一道引子,帮他破开眼下朝堂的沉寂僵局。

    片刻沉吟过后,盛长枫缓缓抬眼,方才眼底的沉思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漫不经心、桀骜随性的少年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笃定与隐秘。

    他看向满脸担忧的墨兰,语气轻佻松弛,带着惯有的不在意:

    “不过是学堂私谈,先生早已叮嘱封口,哪来那么多风波?妹妹太过谨慎多虑,反倒束手束脚。”

    墨兰见他依旧不知警醒,依旧这般轻狂姿态,不由得轻轻蹙眉,还欲再劝。

    盛长枫却不愿多谈内情,心底藏着与远徵的隐秘默契,分毫不能外泄。他抬步越过她,走入阁中,晚风掀起他的衣摆,洒脱不羁,只留一句轻淡话语散落风里:

    “无妨,我自有分寸。”

    外人皆道他盛长枫年少轻狂、妄议朝政、不知深浅。

    可无人知晓,这场看似鲁莽肆意的少年狂言,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是他心甘情愿,为知己一局天下棋,亲手落下的第一步子。

    晚风穿拂林栖阁廊柱,吹动檐下细纱帘微动。

    墨兰望着盛长枫散漫洒脱的背影,面上那一层忧心忡忡、恨铁不成钢的嗔怪模样,半点未卸。

    方才那一番句句提点、声声规劝,看着是姊妹忧心兄长闯祸、怕他轻狂妄言累及家门,实则字字都是演、句句皆做戏。

    她从来就不是局外人。

    自远徵暗中铺下储嗣棋局、选定借盛家子弟口舌破局的那日起,她与长枫便早已心照默契,双双入棋,各执一角,暗自推手。

    墨兰素来最懂盛家宅门人心、最懂朝堂自保之道,也最懂如何藏锋守拙、顺势造势。远徵布局,需一枚张扬惹眼、甘愿担骂名、承非议的明子,也需一枚温顺安分、避世缄默、稳住后路的暗子。

    长枫,是刻意外放的明棋。

    她自己,是蛰伏不动的暗棋。

    方才学堂之上,长枫高调立贤、破格立论,故意张扬轻狂,引满堂侧目、落世人话柄;而她适时示弱藏愚、闭口不评,一副胆小避祸、不问政事的温顺姿态,刚好与长枫形成极致反差。

    一放一收,一狂一稳,一惹风波一保退路,二人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此刻廊下独处,这一场兄妹争执训诫,更是特意演给盛府四下潜藏的耳目、婆子丫鬟、来往族人看的全套戏码。

    墨兰眼底温顺忧虑皆是假面,心底却是一片清明冷透的通透。

    她太懂长枫。

    他方才那句漫不经心的“无妨,我自有分寸”,旁人听来是少年不知祸事、狂妄托大,唯独她听得懂其中暗藏的笃定与收尾——戏已演完,局已落子,无需多言。

    她面上依旧蹙着眉,语气带着几分较真的气恼,刻意拔高了半分语调,足以让院外路过之人清晰听见:

    “哥哥总是这般!事事随性、处处轻狂,全然不知祸从口出!今日学堂妄论储嗣,太过张扬悖礼,若是被父亲小娘知晓,定要严加责罚!届时不仅你自毁名声,连带着盛家清誉都要被你拖累!”

    她句句严厉、字字苛责,演足了谨小慎微、忧心家族、看不惯兄长顽劣的妹妹姿态。

    可心底毫无半分怨怼,只剩了然。

    她清楚,长枫今日所有的“错”,都是精心算计的“对”。

    朝堂僵局死水沉沉,邕兖二王互为掣肘、僵持不下,若无一句无忌之言破局,朝野舆论永远固守旧规,棋局永远搅不开迷雾。是他们兄妹二人一明一暗,主动入局,借着学堂私论的契机,亲手给这盘死气沉沉的天下棋局添了第一缕燎原之风。

    长枫背对她而立,衣袂随晚风轻晃,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不服训诫的轻狂少年姿态。

    他配合得天衣无缝,头也不回地懒懒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妹妹最是多虑守礼,横竖不过几句闲谈,哪里就至于这般危言耸听?”

    语气浮躁、态度敷衍,活脱脱一副屡教不改、顽劣不羁的世家浪子模样。

    可二人咫尺相对,无需对视,便彼此心知肚明。

    这一场争执,是演给长柏听的,演给父亲嫡母听的,演给盛府上下所有人看的。

    要让阖府所有人都笃定:盛长枫就是天生轻狂、性情跳脱、爱逞口舌之快,今日立贤之论纯粹少年意气作祟;而盛墨兰素来安分守礼、心思稳妥、谨守本分,全然无辜通透、一心顾家。

    唯有这般彻底的人设固化,才能洗去二人所有刻意的嫌疑,让无人疑心这一切皆是预谋,无人察觉盛家一双儿女,早已悄然站在了京城棋局的风口浪尖,暗中为远徵步步推波助澜。

    墨兰看着他刻意顽劣的模样,心中微定。

    棋局,确实彻底启封了。

    从今往后,朝堂有舆论可借,二王有缝隙可抓,朝野有风波可掀。而她与长枫,一个担尽非议、做台前引火之人,一个守尽安稳、做幕后托底之人,一唱一和,一狂一慎,稳稳藏在盛家皮囊之下,静静等候天下风云翻涌。

    面上是兄妹二人争执不休,心底是同局共谋无声。

    四下风声寂寂,外人只道盛家兄妹顽劣谨慎各有别,无人知——方寸檐下,早已落子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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