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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羽那句脱口而出的“艾琳娜”,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茵弗蕾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激起了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并非愤怒,也非心虚,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错愕、追忆以及一丝被触及敏感地带的微妙神情。

    但这神情来得快,去得更快。几乎在眨眼之间,茵弗蕾拉脸上那瞬间的失态便被一抹更加妩媚、更加嗔怪的笑容所取代。

    她松开抓着梁羽手腕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梁羽的额头,语气带着一丝佯装的恼怒和撒娇般的埋怨: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在我们两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提艾琳娜的名字?”

    她微微撅起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神却带着促狭的笑意,仿佛在责怪梁羽不解风情:

    “你这样,姐姐我会很伤心的哦~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一个替代品吗?”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真假难辨的魅惑与调侃,试图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然而,这一次,梁羽却不再像往常那样,被她的插科打诨轻易带偏节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茵弗蕾拉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茵弗蕾拉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非但没有后退或避开,反而主动向前迈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很近的距离。

    他抬起手,没有像之前那样推开她的脸,而是直接用手掌,轻轻却坚定地,捧住了茵弗蕾拉微红的脸颊。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固定住她的头部,迫使她那总是带着游移和笑意的目光,无法再闪躲,只能与他正面相对。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深邃的探针,直直地望进茵弗蕾拉那双琥珀色眼眸的最深处,仿佛要穿透那层妩媚与慵懒的表象,看到其中隐藏的真实。

    “那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姿态,都表明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

    他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明确的、不掺杂任何修饰和回避的答案。

    茵弗蕾拉被他这样直接而认真地注视着,脸上的笑容,终于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缓缓消融、褪去。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移开目光。她任由梁羽捧着她的脸,与他对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那层总是笼罩着的、仿佛游戏人间般的迷雾,似乎在这一刻,变淡了一些。

    她缓缓地、同样认真地,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轻轻地、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般,捧住了梁羽的脸颊。

    两人的姿势,从之前的嬉闹和试探,变成了一种奇异的、平等的、带着某种郑重意味的对峙与交流。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也变得比平时更加轻柔,更加平实,没有了那种刻意的魅惑,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果你问的是‘以后’——未来的我,会成为谁,或者,我会变成谁……”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澈。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坦然,坦然得让人无法怀疑她在说谎。

    “但是,”

    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仿佛要将梁羽此刻的模样,深深地刻入眼底,

    “现在,此刻,站在你面前,与你这样相互对视的这个人——”

    她微微用力,仿佛要通过手掌的温度,将自己的存在感传递给梁羽。

    “是我,茵弗蕾拉。”

    她没有说“一直都是”,也没有说“从来都是”。

    她只是说,“现在”是她。

    这个回答,看似回答了梁羽的问题,却又留下了一丝微妙的余地。

    但梁羽听懂了。他听懂了茵弗蕾拉话语中那份坦诚,也听懂了那份坦诚背后所隐含的、某种无法言说的无奈或不确定性。

    他想要的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茵弗蕾拉用她的方式,告诉了他,她就是她,至少在现在是。

    至于未来,或者过去,那或许是连她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或定义的领域。

    梁羽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追问些什么——关于艾琳娜,关于她们之间的联系,关于那个他隐约猜到、却始终不敢面对的真相——但那些话语,却仿佛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害怕了。

    他害怕那个问题的答案,会彻底打破此刻这种虽然微妙、但至少还能相对平等交流的关系。

    他害怕从茵弗蕾拉口中,听到那个他早已猜到的、却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他害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很多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见梁羽沉默不语,眼神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和退缩,贴心的茵弗蕾拉,仿佛读懂了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她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继续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纠缠。

    她脸上的认真之色缓缓褪去,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轻松的笑容,自然地松开了捧着梁羽脸颊的手,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话题轻巧地转开:

    “好啦好啦,别用那种眼神看着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然后抬手指了指冰棺外那依旧灰蒙蒙的天空方向,

    “比起纠结我是谁这种哲学问题,你不觉得,我们更应该关心一下头顶上那个大家伙吗?”

    她歪了歪头,看向梁羽:

    “你说,那只‘灾厄·白鲸’,它什么时候会回来?”

    梁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弄得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但他也明白,茵弗蕾拉是不想让他继续在那个问题上钻牛角尖。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情绪暂时压下,顺着她的话头,将目光投向外面那依旧弥漫着诡异雾气的天空。

    他想了想,结合自己之前感知到的情况,以及脑海中那些零碎的信息,缓缓说道:

    “它什么时候会离开,我不清楚。

    那种级别的存在,它的行动逻辑,不是我们能揣度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

    “但我知道,等它下次再回来的时候——如果它还打算回来的话——我们想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能感觉到,这片区域已经被它的‘域’所笼罩,空间都被干扰了。

    到时候,恐怕连传送魔法都很难生效。”

    他本以为,听到这样的分析,茵弗蕾拉多少会露出一些凝重的神色,或者开始思考对策。

    然而,茵弗蕾拉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担忧,反而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狡黠和神秘意味的笑容。

    “走?”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小男人,你打算‘走’到哪里去?”

    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梁羽,慢悠悠地说道:

    “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

    我这次来找你,主要嘛,确实是担心某个不省心的小家伙,一个人跑到龙潭虎穴里把自己玩死了,所以过来捞你一把。”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除此之外呢,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带你见一见我的一位……老朋友。”

    她故意拖长了“老朋友”三个字的音节,眼神中闪烁着某种看好戏般的光芒。

    “很不凑巧,”

    她耸了耸肩,用一种“就是这么巧”的语气说道,

    “她呢,恰好就在这座光明圣城里定居。

    而且,住了有好些年头了。”

    梁羽:“……”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茵弗蕾拉开口说“带你见朋友”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这位姑奶奶的朋友,能是普通人吗?

    而且还好死不死地住在光明圣城里?

    这光明圣城现在都成这样了,她那朋友还能安然无恙地待在城里?

    那得是多大的心,或者说……多硬的后台?

    梁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他沉默了好半晌,最终,只能无奈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行吧。”

    他还能说什么呢?

    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跑吧?

    而且,说实话,他对茵弗蕾拉口中那位“在光明圣城定居的老朋友”,也确实有那么一丝丝的好奇。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抬头看向茵弗蕾拉:

    “不过,现在光明圣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外面那些雾气和雾兽不说,城里明显已经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城门紧闭,护罩虽然摇摇欲坠但还在运转。

    我想,这个时候,别说我们两个一看就不是光明教会信徒的外人,恐怕就连一只苍蝇,都很难飞进去吧?”

    他摊了摊手,表示这可不是他不愿意去,而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然而,面对梁羽提出的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茵弗蕾拉却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容中,充满了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就这?”的不屑。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伸到自己腰间的一个看似小巧、实则可能连接着某个次元空间的小包里,摸索了一下。

    然后,在梁羽疑惑的目光中,她掏出了一根……魔杖。

    那是一根非常短小的魔杖,目测长度大约只有三十公分左右,通体呈现出一种深紫色的木质纹理,顶端镶嵌着一颗黄豆大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乳白色晶石。

    这根魔杖看起来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更像是一件精致的装饰品,或者是某种特定用途的施法媒介。

    茵弗蕾拉握着这根短小的魔杖,随意地挽了一个杖花,然后,在梁羽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拿着魔杖的手,往脚下的地面,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魔力波动,没有炫目的魔法光芒。

    只有一层极其细微、如同水波般的涟漪,以魔杖尖端点中的地面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紧接着,一个极其精密、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定点传送魔法阵,在两人的脚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勾勒、成形!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流畅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梁羽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只觉得脚下的魔法阵传来一股柔和的牵引力,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流光溢彩的颜料。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当视觉恢复正常时,梁羽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冰冷的冰棺空间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和药剂混合气味的……地下室?

    地下室面积不大,大约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四周的墙壁是粗糙的石砌结构,墙角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木箱和架子,上面零散地放着一些看起来像是魔法材料的瓶瓶罐罐和一些废弃的魔法器具。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散发着柔和黄色光芒的魔法吊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樟脑丸和干燥药草混合的味道。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家魔法道具店的仓库或者地下室。

    梁羽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就听到身旁传来了茵弗蕾拉那带着一丝怀念和感慨的声音。

    她站在这个略显拥挤的地下室中央,环顾着四周那些陈旧而熟悉的摆设,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难得地流露出一种柔和而复杂的神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边缘,仿佛在触摸一段遥远的记忆。

    “好久……没回来了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仿佛游子归乡般的、淡淡的惆怅与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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