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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修斯爵士牺牲了。”

    这句话从龙女嘴里掉出来的时候,声音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她知道阿拉斯托大抵不在乎这件事,因为直到现在为止,客栈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他真正在乎的魔。

    “我已经因为自己自以为是,得到真正深重的惩罚。”

    “我早已知晓我的虚伪和无能。”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但依旧留着淡痕的印记。

    “我试图救您。可您也看到了现实。我给您鳞片,是因为我知道亚当的强大——我无法正面对抗亚当,鳞片已是我唯一能够保护您的方式。”

    “我从未辩解过自己到底是不是十全十美。”

    “我只是……”

    她又停下。

    每次她说到“我只是”的时候,后面那个词就像一条深海里的鱼,她看得见它的影子,但却总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敢还是不想去抓。

    “……这件事。”

    龙女的气音带着一点颤抖,然后,有什么东西促使她选择了一种更加笨拙的表达方式。

    “这件事与其他所有的事都无关。这一切只关于我。”

    “我的卑劣。我的逃避。我的丑陋。我的坦诚。”

    “……先生,我已经没什么好隐藏的东西了。”

    她叫他“先生”。

    不是“广播恶魔”,不是“阿拉斯托”,不是那些她在愤怒或争吵时会使用的称呼。

    “先生”。

    那是她在最初加入客栈时对他的称呼。

    那个时候在阿拉斯托的认知里,她还只是客栈中那个实力成谜、但却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厨,而他,是那个需要所有人敬重的罪人领主或前辈。

    那个称呼里装着的是地狱里罕见的距离、礼节,还有一个近乎绝种的——一个晚辈对长辈最基本的尊重。

    但此刻从她嘴里出来的这声“先生”,里面装着的东西却让阿拉斯托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说实在的,您觉得我虚伪也好,说我用‘客观’的姿态看待您所有的事……包括我做得太差也罢。”

    “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我许下的承诺的全部了。”

    龙女的声音在最后,轻得简直像一根无关紧要的羽毛落在碎玻璃上。

    “我很抱歉。”

    她说。

    “因为所有事。”

    (Im sorry.)

    ( For everything.)

    “……”

    “为所有只关于我的事。”

    (For everything that is JUSt about me.)

    她说完了。

    广播小屋在那之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漫长沉寂。

    没有收音机杂音。

    没有东方罪人尾巴扫过地面的窸窣,甚至连傲慢环永恒的血红天光透过碎裂窗户打进来的角度,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冻结。

    ■■■就那样站在阿拉斯托面前。

    她的头微微低着,长长的黑发和尾巴安静地匍匐在满是碎片的地面上。

    她的身形依然比他高出许多,但此刻,她看上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小。

    不是因为卑微。

    而是因为她最终还是卸下了,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时刻里,她已经没什么好再逞强,因为毫无意义。

    她卸下了。

    她卸下盔甲、骄傲和伪装,一件一件。

    只剩一把“如果你企图我的灵魂,我便还击”的匕首轻轻握在手中。

    在此刻,她没有要求他原谅,也不会要求他原谅,因为魔鬼从不原谅。

    她没有要求他给予回应。没有在等他说什么。

    她就只是承担这一切,然后把自己摊开。

    所有的弱点、丑陋、逃避、恐惧,连同她那微不足道的……被她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的、曾被他在第二天便背弃的真心,一起放在他脚边。

    那是特属于■■■的罪己诏,作为她曾说“我会承担一切仅仅关于我自己的后果”后的真实低头。

    她说过的,她是说到做到的人,不论过去多久。

    然后……东方罪人就静静站在那里。

    安静的,如此安静。

    安静地等待着她面前的魔鬼拿起其中的任何一把刀来捅进她的心口作为惩罚。

    ……或许是对方期待已久的惩罚。

    ……

    可阿拉斯托没有说话。

    阿拉斯托没有说话这件事,其实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广播恶魔——全傲慢环,也许全地狱最不会闭嘴的嘴,那张永远有话可说、永远能在任何沉默中塞进一个讥讽或一段表演的嘴……

    在此刻令人不敢置信地闭上了。

    错落的杂音在他胸腔中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让人想到一台被调到了两个电台之间空白频段的老式收音机。

    那声音里什么信息也没有,就只是噪音而已。

    温迪戈脸上的笑容还在,原本因为愤怒而弯曲的指节僵硬的抖了抖。

    当然还在。

    此处主要指他的笑。

    广播恶魔的笑不会消失,那是他的楚楚衣冠,他满意至极的坚硬铠甲,那是刻在他灵魂里的东西,从小到大。

    但那个笑,此刻看上去却像一扇被反锁的门。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他红色的竖瞳在对方说完最后那句“为所有只关于我的事”后,经历了一次极其缓慢的……如同潮汐般的收缩。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兴奋或狂怒而产生的剧烈波动。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几乎称得上是困惑的缩小。

    就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疯狂奔跑的鹿忽然停下,不是因为跑累了,而是因为它发现暴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而它还在拼命奔跑。

    ……

    阿拉斯托盯着面前的龙女。

    他看着她低下的头颅。

    看她裸露在外皮肤的皲裂,看她长发迤迤。

    看她那双失明的、充满淤血的眼睛。

    ……看她虚虚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刚才还掐着他、力道大到他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要碎了的手,此刻无力地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他听到她说“先生”。

    他听到她说“我没什么好隐藏的”。

    他听到她说“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然后——

    他听到那个“为所有关于我的事”。

    ……

    他感到火大。

    ……

    不。

    是他想要依然感到火大。

    但问题是,阿拉斯托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反击、嘲讽、进攻的台词……

    那些他在龙女开口之前就已经在脑中排列组合好的、用来在这场博弈中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漂亮话,在这一刻全部哑火了。

    这并不是因为龙女说了什么出乎意料的漂亮话。

    恰恰相反。

    她说的每一个字,她承认的每一个弱点,她交出的每一把刀柄都如此真实、笨拙,足够阿拉斯托跟她做一笔把她掏空的交易。

    他想要跟她做这笔交易,想要的要命,就像他抓住和夏莉做交易的机会一样。

    这是阿拉斯托身为机会主义者活到现在的本能,是他如此强大的原因。

    他抓住机会隶使嗜赌成性的赫斯克,抓住机会签下有趣滑稽的小妮芙蒂,抓住机会戏弄贪婪可悲的沃克斯,抓住机会得到情报、套牢地狱公主夏莉·晨星作为自己的安全带……

    阿拉斯托从未想过有一天他需要说服自己去和谁做交易,而结果居然是摇摆不定、总体趋于“他不想这么做”。

    这几乎已经是他觉得自己被人精神攻击了的程度。

    他想说点什么。

    可事已至此,他那套以嘲弄他人虚伪为核心逻辑的精密攻击系统,此刻竟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着力的支点。

    他准备好了应对辩解。

    ……她没有辩解。

    他准备好了应对反击。

    她没有反击。

    他准备好了应对那些包裹在理性外衣下的狡辩。

    ……但她直接承认了自己的逃避、软弱和恐惧。

    她甚至令人恼怒地——把他那套的逻辑,用他自己都无法反驳的方式摆在了他面前。

    ‘你不能在欣赏我的警惕的同时,鄙夷我读不懂你的真心。’

    ‘信任和聪明是互斥的。’

    ‘你不能既要这个,又要那个。’

    ……

    阿拉斯托不喜欢这个。

    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

    因为他发现自己最终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手”,而是一个——

    一个在他面前放下了所有武器,露出致命弱点,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告诉他“你可以捅”的人。

    而这……

    这是他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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