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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格林庄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安格斯没有回头。他大步走在前面,袍子在风里翻飞。迪尔梅德跟在他身后,脚步比他慢一些,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安格斯没有回头看他,直接幻影移形离开。空气里留下一声轻微的爆破声。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看着安格斯消失的地方,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安格斯回到霍格沃茨的时候,城堡里已经安静下来了。他沿着走廊往城堡南区的方向走,脚步不重,但大理石地板把他的脚步声传得很远。

    塞巴斯蒂安从他身后追上来。

    “嘿,”塞巴斯蒂安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旁边,“你今天去哪了?我和奥米尼斯找了你半天。”

    “格林庄园。”安格斯说,没有放慢脚步。

    塞巴斯蒂安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脸色好差。”他顿了顿,“又跟谁吵架了?”

    安格斯叹了口气。

    “迪尔梅德。”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怎么又是他?他怎么老惹你?你怎么老被他惹?”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走到南区的入口,打开铁艺栅栏门后快速上楼来到自己的教师宿舍。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几把旧扶手椅照得发亮。安格斯在壁炉前坐下来,把腿伸直,盯着火焰。

    “他显然继承了我的优良品德。”安格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说话巨难听。”

    塞巴斯蒂安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他还总提你。”安格斯又说。

    “嗯?提我什么?”

    安格斯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一根木柴塌下去,溅出一片火星。

    “关于当年的事。”安格斯无奈叹气,“关于我怂恿你害了你叔叔的事。”

    塞巴斯蒂安的手停在椅背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有压力?”塞巴斯蒂安问,但声音还是有些轻快。

    安格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不是你的问题。”塞巴斯蒂安拍拍他的肩膀,“我已经原谅你了。”

    他顿了顿。

    “而且你说得对。就算没有你的推波助澜,我也会在那个时候忍不住杀了所罗门。我对他积怨很久了。从小时候他对着我和安妮说我父母坏话时开始,他的一切不好我都记下了。”

    安格斯看着他,眉头还是皱着的,没有松开来。

    塞巴斯蒂安微微笑了一下,以示安抚。

    “你不是冷漠无情的安格斯吗?为什么会因为这件事内耗自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也带着一点刻意的欢乐,像是想要调动他的情绪,

    “之前你可不是这个反应。你之前可是很骄傲地告诉我,是你设计让我杀死所罗门的。”

    安格斯移开了视线。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那团火在铁架子上扭动着,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安格斯声音低了一些。“仔细想想,或许我讨厌迪尔梅德是有别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

    “作为一个一直伪装自己的人,只有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把我真实的阴暗面揭开。就像所罗门不会轻易相信我的话而被我厌恶一样,我因此厌恶迪尔梅德。”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没有错。”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那你为什么情绪不好?”他问。

    安格斯思索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梳理一团乱糟糟的线。

    “因为我觉得自己对他的情感很矛盾。”他说。“我厌恶他是事实。但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恨他。”

    塞巴斯蒂安换了个姿势,把身体转向安格斯,“为什么这么说?”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确实救过童年的我。我或许应该感谢他。他确实曾经爱过我,把我当做父亲,依赖我。”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但他也确实欺骗过我,想过要除掉我。”

    他转过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更加无法原谅的是,他还杀了你,还是用我的身份。”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安静。一根木柴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声,火焰往上蹿了一下。

    “他明明杀了你,”安格斯咬着牙说道,“却以我欺骗你为由头来威胁我,评判我的错处。所以我更厌恶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但是——在这件事以外,我还同情他。”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同情?”

    安格斯点点头。

    “他偏执,极端。但这些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反复抛弃背叛之后才生出的铠甲。”

    他的声音变得很温柔。

    “他也知道自己是阴暗的,是扭曲的。但他没有别的活法。他是个依赖‘拯救叙事’的空心人,他是虚无的,是空洞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而让我感到很不适的是——如果没有迪尔梅德,我也会成为‘迪尔梅德’。我只不过遇到的推手少一点,选择的余地大一点。迪尔梅德选错了所有选项,可他实际上几乎没有选择的机会。”

    塞巴斯蒂安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看着壁炉里的火焰,下巴绷得很紧。

    “你同情他实际上是在同情自己,同情那个可能会成为他的自己。”

    安格斯思索了一会儿,好像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原谅他了?”塞巴斯蒂安问。

    安格斯沉默了很久。

    “同情不代表原谅。”他声音回到一开始的平稳,“他杀了你这件事,我就永远无法原谅。”

    塞巴斯蒂安深深地看着他,原本凝重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那你还挺在乎我的。”

    安格斯顿时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那不然呢?”

    壁炉里的火又跳了一下。他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教室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钟声。

    过了好一会儿,塞巴斯蒂安才开口。

    “你晚饭吃了吗?”

    安格斯愣了一下,他知道塞巴斯蒂安是打算去转移话题了。

    “没有。”

    “我就知道。”塞巴斯蒂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去厨房给你拿点东西。你别动,就在这儿等着。”

    安格斯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塞巴斯蒂安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安格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石头被火光照得发红,有几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壁炉上方。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事情。

    ——

    奥米尼斯走进来的时候,安格斯还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他没有听见脚步声——奥米尼斯走路一向很轻,像猫一样。但他感觉到了空气的流动,还有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柑橘味。他转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奥米尼斯就走了过来,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他。

    安格斯僵了一下。奥米尼斯的手臂收得很紧,把他的肩膀箍得有点疼。这个拥抱持续了四五秒钟,随后奥米尼斯松开手,退后半步,两只手捧住安格斯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你干什么?”安格斯问。

    奥米尼斯没有回答。他的拇指在安格斯的颧骨上按了按,又移到眼尾,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凉的,带着外面走廊里的寒气。

    安格斯的眉头皱起来。

    “你到底在看什么?”

    奥米尼斯没有松手。他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很认真地观察什么东西。他的拇指又在安格斯的眼尾摸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放下来。

    “他的魔法果然对你造成了不可逆的后果。”奥米尼斯的声音很轻。“你的脸有变化。”

    安格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在自己眼尾摸到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以前那种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纹,而是安静的、一直存在的沟壑。

    “什么变化?”他问。

    “你长皱纹了。”奥米尼斯说。“更——老了。”

    安格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我不是老了,”他嘴硬说,“我是更成熟了。”

    奥米尼斯没有说话。他偏了偏头,表情里带着一种“你继续装”的耐心。

    安格斯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面小镜子。那面镜子不大,银色的边框,背面刻着一朵玫瑰。他把它举到面前,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又照了一下。他把镜子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偏了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奥米尼斯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还是很在意的吧。”奥米尼斯显然很担心,“我有点害怕这个魔法是持续性的。你现在看起来只是多了几道皱纹,但如果它继续下去——”

    “没关系。”安格斯打断了他。他把镜子扣在膝盖上,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没关系没关系。这是我的勋章。一件小事而已~”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镜子,“说起来我还有件事需要做。”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裹。包裹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上面没有写名字。安格斯看了几秒钟,又把牛皮纸包得更仔细了,四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他从桌上拿起羽毛笔,在牛皮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然后安格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他吹了一声口哨,很快,一只灰褐色的猫头鹰从黑暗中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

    安格斯把包裹系在猫头鹰的腿上,拍了拍它的脑袋。

    “送去给埃里克的时候记得啄他几下。”安格斯说。

    猫头鹰一听,满是赞同地咕了一声,振翅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奥米尼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脸朝着安格斯的方向。

    “你把东西送到哪儿了?”他问。

    “埃里克·莫特莱克那里。”安格斯关上窗户,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好像对麻瓜的东西了解挺多的。让他研究研究再交给我。”

    奥米尼斯点了点头。

    “看到你精神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会过于在乎外表,所以会很在意这些……小纹路。”

    安格斯此时此刻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手里又举着那面小镜子,歪着头,仔细端详自己的脸。他把镜子举得很近,近到鼻子几乎要碰到镜面。他看着自己眼尾的那道纹路,又看了看另一边的眼尾,比较了两边的深浅。

    “原本不是很在乎,”他说,眼睛还盯着镜子,“但你这么说了——”

    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银色的镜框在他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的嘴角往下撇,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带着一种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恼怒。

    他把镜子猛地扔了出去。

    镜子撞在对面的石墙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银色的边框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壁炉旁边。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在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现在很在意了。”安格斯说。他眯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奥米尼斯点点头。

    “这下我不担心了。”他说,“你终于恢复正常了。”

    安格斯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

    “什么?”

    “你情绪这么差,”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是又跟谁吵架了?”

    安格斯转过头。

    格林德沃站在房间入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白发在火光里泛着光。嘴角挂着一个笑容。

    安格斯一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好意思说话?”安格斯恶心地说:“我现在看见你就烦。如果不是你帮着安温,西莱丝特怎么可能会对他那么信任?她对安温的信任完全建立在她对你的忠诚上。”

    格林德沃从门框上把手放下来,走进房间,在壁炉另一边站定。他解开大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似乎打算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但被安格斯的眼神制止了。于是格林德沃只是歪着头看着安格斯。

    “总不能这么说吧。”他的语气很轻松,“又不是我逼迫他们的。而且我也说过,我也不是自愿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安格斯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奥米尼斯身上。

    “不过现在好的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桎梏消失了。”格林德沃自以为很友善地问:“怎么,你们杀了他?”

    安格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感觉不到他的死亡吗?”

    格林德沃耸了耸肩。

    “本来应该能感受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感受到。所以我才会疑惑……?你们真的杀了他吗?”

    安格斯沉默了几秒。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也不知道。”安格斯说,“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有。”

    他看着格林德沃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格外诡异。

    “好吧,说实话,”安格斯的音音平了下来,压着嗓子营造出一种反派感,“我没有杀他。我和他合作了。我们俩打算一起统治巫师界——统治所有的巫师世界。你信吗?”

    格林德沃看着他,然后笑了。他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一条腿,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其实吧,”格林德沃说,“这个目的没什么意思,不停地穿越世界风险很大。与其去做一件完全没有结果的事情,倒不如把目标转移到别的地方。”

    安格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奥米尼斯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手指收得很紧。

    “别相信他。”奥米尼斯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决,“塞巴斯蒂安和迪尔梅德都跟我讲过当年的事。他嘴里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安格斯看了奥米尼斯一眼,又看向格林德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没有挣脱开奥米尼斯的手,而是回握表示信任。

    “我反而挺好奇的,”安格斯说,“好奇你说的‘别的目标’是什么。”

    格林德沃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对你来说应该印象很深。”他说,“无论是你和伏地魔在广场上的对战,还是你和安温在法国的对战,都说明了一件事——巫师的能力是压倒性的,是毁灭性的。”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慢慢转了一圈。

    “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麻瓜比,我们强太多了。但从保密法开始实行到现在,巫师仍然像过街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可我们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更厉害的知识——他们所谓的医院,花无数钱才能治的病,对我们来说,一瓶甚至半瓶魔药就能解决。他们的武器,我们一个咒语就能让人彻底死亡,连灵魂都不留。”

    他的声音很平,不像演讲,更像跟朋友聊天。

    “麻瓜很脆弱。可偏偏是这个脆弱的种族,把我们的生存空间挤得一点不剩。”

    他看着安格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安格斯,你是个看重力量和权力的人。你能忍受自己永远处于别人之下吗?”

    他停了一下。

    “现在伏地魔和安温的事都解决了。你无疑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人,甚至可能是所有平行世界最强大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带领整个巫师界,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安格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里带着一种真切的、觉得对方很好笑的光。

    “真不好意思,”安格斯说,“我因为时间魔法回到过过去,亲眼看过你的演讲。在你的演讲里,麻瓜发起了可怕的战争,而你所让其他人看到的未来画面里,他们用的武器杀伤力非常大。”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巫师有强大的魔法和治愈能力,但如果被一发炮弹打中,造成的伤很难说不会有大影响。毕竟不管是治愈魔法还是治愈魔药,都不能把一个被炸得支离破碎的人恢复原状。”

    他看着格林德沃的眼睛。

    “巫师有索命咒,需要念咒和强大的魔力和杀意。但麻瓜的枪支,某种情况,一个手无缚鸡的孩子都能用它杀人。

    “只要麻瓜有一击重伤巫师的兵器,或者一击必杀,那巫师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所以问题来了——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我现在的生活不够好吗?我有力量,有名声,有朋友,有一切。我为什么要跟麻瓜斗?我甚至不讨厌他们。那么我有什么理由这样做?或者说,我有什么理由为你这样做?”

    格林德沃听完,没有生气,也没有着急。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和安温对抗过。”他平静的说:“所以你应该了解他——完全是个怪物。可以无限再生,可以操控时间,可以操控别人的生命,甚至他自己的生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轻柔的、蛊惑的调子。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变得和他一样强大?”

    安格斯的双眼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格林德沃看见了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的嘴角往上勾了一点。

    “你失去过力量。你知道没有力量是多么痛苦、多么悲哀的事。所以我明白——你渴望力量,你需要力量,力量给你安全感,而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得到它。”

    格林德沃停了一下。

    “而现在,最强大、最可怕、最无解的力量就摆在你面前。你的选择是什么?”

    安格斯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奥米尼斯感觉到了——他一直握着安格斯的手,安格斯的手指蜷缩的时候,他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奥米尼斯立刻再次握紧安格斯的手。他把安格斯的手指包在自己掌心里,然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格林德沃。

    “我替他说。”奥米尼斯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安格斯不会和你同流合污。安温的力量纵然可怕、强大,但副作用也摆在眼前。他没理由冒那个险。更何况推翻保密法对巫师不一定有好处。”

    格林德沃看着奥米尼斯,又看了看安格斯,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正常。

    “巫师保密法其实不重要——”

    “怎么着?”安格斯靠在椅背上,抬起下巴看着格林德沃,“一条路走不通,打算换一条路?”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还是那句话——在对抗所谓的‘外敌’之前,要先解决自己内部的问题。巫师们自己都做不到团结一心,各种血统歧视层出不穷。纯血瞧不起混血和麻种,混血瞧不起麻种,而麻种亲近麻瓜。”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到时候就算和麻瓜们打起来,巫师们也只会是一盘散沙。自己的内乱都没解决,还想去向外‘出征’?别太可笑了。”

    格林德沃正要开口——

    壁炉里的火忽然蹿高了一截。

    不是普通的火苗跳动,而是一种明亮的、金红色的火焰,从燃烧的木柴上凭空升起,旋转着聚拢成一团。那团火焰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安格斯感觉到脸上的皮肤被烤得发烫。

    然后一声凤吟。

    清亮,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在耳朵里响起来的。

    火焰炸开,一只火红的凤凰从里面飞出来。它的翅膀张开,尾羽拖在后面,像一道流动的火焰。它的爪子里抓着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用牛皮绳捆着,看起来分量不轻。凤凰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安格斯的椅背上,收起翅膀,歪着脑袋看着他。

    “哦——我亲爱的维可,”安格斯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柔软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好久不见。”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凤凰的脑袋。凤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把脑袋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安格斯低下头,在它的头顶上吻了一下。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东西呀?”他问。

    凤凰抬起一只爪子。安格斯伸手去接,凤凰松开爪子,那本厚重的书落进他手里。书比看起来还要沉,安格斯把它放在膝盖上,解开牛皮绳。

    里面不是印刷的字,而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母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划掉了重写,有的地方在空白处加了一大段批注。墨水的颜色也不一样,有的是黑色,有的是蓝色,有的是深红色。

    安格斯翻了几页,一张折叠的纸从书页里滑出来。他接住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比手稿里的整齐很多,像是特意誊写过的。

    “这是第二部的最初版,”安格斯念出来,“里面有一些涉及到你的内容我不太能拿得准主意,于是来找你这个当事人交涉了。与你相关的内容我都有标注,由你来决定是否需要增减。”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署名,嘴角慢慢扬起来。

    “乔安妮·凯瑟琳·罗琳。”安格斯把那句话念完,然后笑着对格林德沃挥了挥那张纸。

    “你看,”他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喜欢麻瓜。”

    格林德沃看着那只凤凰,又看了看安格斯手里的手稿。他的表情已经从之前的从容变成了一种麻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所以,”格林德沃说,“你用凤凰来和麻瓜通信?”

    安格斯耸了耸肩。

    “有问题吗?。”

    格林德沃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

    “你口口声声不愿意让巫师暴露在麻瓜眼前,”他说,“却把巫师的事情告诉一个麻瓜,让她去写一本书?”

    很久没说话的奥米尼斯开口了。

    “纠正一下,”奥米尼斯说,他的语气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应该是七本书。她暂定为七本书。而且绝对会是畅销书。”

    安格斯点了点头。

    “对啊,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他说,“越是这样,麻瓜们越是不相信巫师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也能方便巫师熟悉麻瓜世界。”

    格林德沃微微挑眉,表示疑问。

    安格斯把凤凰从椅背上抱下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凤凰很配合地缩成一团,像一只大号的红色毛球。安格斯一只手摸着凤凰的羽毛,另一只手拍了拍桌上的手稿,开始耐心地解释。

    “巫师界除了血统歧视还有一个问题——过于脱离时代。毕竟我这个一百多年前的人来到这个时代都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但我敢保证,一百多年前的麻瓜如果来到当今社会,一定会被惊到。”

    他停了一下。

    “这就是两边社会的发展速度问题。同时,麻瓜有很多需要我们来学习的东西。他们的科技已经能做到我们用魔法才能实现的事情,而巫师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以前,”安格斯继续说,“巫师们出门因为着装不同会被当做奇怪的人,被关注。但有了那本书,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举起那张纸,又晃了晃。

    “巫师们可以穿巫师袍,戴巫师帽出门,因为麻瓜们也会这样做。巫师们可以提到霍格沃茨,可以提到魔法,麻瓜们不会觉得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只会觉得他们是同样的读书爱好者,是在角色扮演。”

    他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一些。

    “未来麻瓜界甚至可能会制造出很多巫师界才有的东西。他们可能会尝试用科技实现我们的魔法,可能会拍电影,可能会把魔法界的建筑搭建出来,可能会公开售卖魔法界的衣物、外形一样的扫帚、魔杖、魔药。”

    他看着格林德沃的眼睛。

    “这些实际上都是对真正巫师的保护,而巫师可以在这些保护下接触到麻瓜社会,见识到他们科技的神奇。”

    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烧着。凤凰在安格斯的膝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格林德沃靠在椅背上,看着安格斯,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格林德沃笑着说,“但我说了,重要的不是保密法。”

    “是力量。”奥米尼斯冷眼看向他,“我说的对吗?”

    格林德沃的声音慢条斯理,“你们要知道,安格斯不要,有得是‘安格斯’想要。而且迪尔梅德正处于崩溃状态,他什么极端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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