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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贞晓兕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前一秒她还在红草坡上,风很轻,草芽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后一秒她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天还是蓝的,但已经不是中国的天了。

    是另一种蓝。更高,更远,像一块洗过很多次的旧蓝布,干干净净地挂在那里。

    她站在一片栗树林里。

    不对,不是林子。是很多很多栗树,种得整整齐齐,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下面摆着长条桌、长条凳,密密麻麻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桌上放着大杯子,杯子里的液体是金色的,冒着细密的白沫。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说话。但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还穿着早晨出门时那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运动鞋。和周围那些穿着毛衣、夹克、花花绿绿裙子的人比起来,她像个走错地方的傻子。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说的是中国话,字正腔圆。

    贞晓兕猛地转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大杯子,杯子里的金色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泡沫。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你是谁?”贞晓兕问。

    “夏林煜。”那女人说,“你刚才在那边站着发愣,站了有五分钟了。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听见。”

    贞晓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下吧。”夏林煜指了指身边的长凳,“来都来了,站着干什么。”

    十三

    贞晓兕坐下了。

    长凳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头顶的栗树叶子密密匝匝,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桌上,落在杯子里,落在对面那个女人脸上。

    夏林煜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尝尝。Augustiner的木桶鲜啤,Edelstoff,慕尼黑最好的。”

    贞晓兕低头看着那杯酒。金色的,清澈的,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她从来不喝酒。但她现在太懵了,懵到不知道该拒绝。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凉的。但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清冽的凉,带着一点苦,一点甜,一点说不出来的麦子香。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有一阵风掠过。

    “怎么样?”

    贞晓兕想了想,说:“像风。”

    夏林煜笑了。

    “这个说法好。”她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喝了几十年啤酒,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像风。还真是。”

    贞晓兕看着她。

    “几十年?”

    夏林煜放下杯子,眨了眨眼。

    “哦,忘了告诉你。”她说,“我也是穿越的。”

    十四

    “我也是穿越的。”

    这句话说出来,夏林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贞晓兕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夏林煜却没急着说。她招了招手,一个穿着巴伐利亚传统裙子的女人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大木盘。木盘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烤得焦黄的猪肘,两根白生生的香肠,一圈扭成麻花状的烤肠,一碟酸菜,一碟芥末酱。

    “先吃点东西。”夏林煜说,“边吃边说。这个地方我熟,待多少年都待不腻。”

    贞晓兕低头看着那些吃的。猪肘的皮烤得脆脆的,裂开一道道纹路,露出里面嫩白的肉。香肠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淡淡的肉香。她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

    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猪肘。

    皮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却嫩得入口即化。油脂的香、肉汁的鲜、烤过的焦香,一起在嘴里炸开。

    她愣住了。

    夏林煜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吃吧?”

    贞晓兕点头。

    “这个地方,”夏林煜指了指头顶的栗树,指了指四周的长桌长凳,指了指远处那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叫Augustiner-Keller。慕尼黑最老的啤酒花园。1812年就有了。”

    贞晓兕一边嚼着猪肘,一边听着。

    “那时候这里不是喝酒的地方,是个啤酒仓库。旁边是——”夏林煜顿了顿,往西边指了指,“那边,以前是个刑场。”

    贞晓兕的咀嚼停了一下。

    “刑场?”

    “对。砍头的地方。”夏林煜的语气很平静,“几百年前,那边天天有人掉脑袋。这边天天有人喝啤酒。中间就隔着一道墙。”

    贞晓兕放下刀叉。

    “你不觉得瘆得慌?”

    夏林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你从唐朝来。”她说,“你见过比砍头更惨的事。”

    贞晓兕沉默了。

    她想起饶阳。想起城头上的张兴。想起那些饿得皮包骨头还在守城的士卒。想起史思明的锯。

    “所以呢?”她问。

    “所以,”夏林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人得活下去。那边杀人,这边喝酒。杀人的人死了,喝酒的人还在喝。这地方,后来成了慕尼黑最美的地方之一。”

    她把杯子放下,指了指四周。

    “你看这些人。有老头老太太,有一家子带着孩子的,有年轻人谈恋爱。他们坐在这里,喝着啤酒,吃着猪肘,聊着天。太阳晒着,风吹着,栗树的叶子沙沙响。你说,美不美?”

    贞晓兕看了看四周。

    阳光从栗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那些人的脸上、手上、杯子上跳跃。一个老头正在给身边的老太太切香肠,切得很慢,很仔细,切好了推到她面前。老太太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老头也笑了。远处有一群年轻人,正在碰杯,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声飘过来,被风吹散。

    “美。”贞晓兕说。

    夏林煜点点头。

    “所以啊,”她说,“刑场边上,也能长出最美的东西。关键是人怎么选。”

    十五

    贞晓兕把那个猪肘吃得干干净净。两根白肠也吃了,一圈烤肠也吃了,酸菜也扒拉完了。她从来没吃过这么饱。

    夏林煜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你不吃?”贞晓兕问。

    “我吃了二十年了。”夏林煜说,“看着你吃就行。”

    贞晓兕放下刀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

    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些。让那金色的液体在嘴里停一会儿,感受那种清冽的凉、麦子的香、微微的苦。

    “你刚才说,”她放下杯子,“你也是穿越的。从哪儿来的?”

    夏林煜没有马上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栗树叶子和透过叶子的光。

    “我啊,”她说,“从21世纪来的。上海。2024年。”

    贞晓兕愣了一下。她不太懂“21世纪”“2024年”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一个词:上海。那是中国的城市,她知道。

    “你是中国人?”

    “是。”

    “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夏林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说来话长。”她说,“简单点说,就是想换个活法。”

    贞晓兕没再问。

    她看着夏林煜,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明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藏着什么。明明坐在阳光里,却好像有一层淡淡的影子。

    “你呢?”夏林煜问,“从哪儿来的?”

    贞晓兕想了想。

    “唐朝。”她说,“至德二载。”

    夏林煜的眼睛亮了一下。

    “至德二载。”她重复了一遍,“安史之乱那一年。”

    贞晓兕点头。

    “你见过颜真卿?”

    贞晓兕又点头。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张兴吗?”

    贞晓兕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怎么知道张兴?”

    夏林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贞晓兕,目光很深,像是要看到什么东西的底下去。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因为红草坡。”

    十六

    风从栗树叶子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贞晓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草坡。这三个字从夏林煜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你怎么知道红草坡?”

    夏林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

    “因为我见过。”她说,“我见过那个土坡。见过那块石头。见过那些——那些红的草。”

    贞晓兕盯着她。

    “你什么时候见的?”

    “很久以前。”夏林煜说,“久到我都快忘了。但今天看见你,又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贞晓兕。

    “你知道吗,那个土坡,后来成了个传说。说是有个将军,守城守了一年,城破了,人死了,埋在那里。埋他的地方,长出来的草都是红的。”

    贞晓兕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夏林煜慢慢说,“总想不明白,一个人守一座城,守到死,有什么用?城最后还是破了,人最后还是死了。那些红的草,有什么用?”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有没有用,不是这么算的。”

    贞晓兕看着她。

    “那怎么算?”

    夏林煜指了指四周。

    “你看这些人。”她说,“他们坐在这里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有个将军守城守到死,不知道有个人死在锯子底下还在骂。但他们能坐在这里,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人守过。”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贞晓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有点奇怪。”

    夏林煜笑了。

    “是有点奇怪。”她说,“穿来穿去,穿了几十年,能不奇怪吗?”

    十七

    太阳慢慢往西斜。

    栗树的影子拉长了,落在那些长条桌上,落在那些空了的杯子上,落在那些还在聊天、还在笑的人身上。

    贞晓兕和夏林煜还坐在那里。

    她们喝了三杯啤酒。猪肘吃完了,香肠吃完了,酸菜也吃完了。桌上只剩两个空杯子,一个空盘子,还有一小碟没吃完的芥末酱。

    “我得走了。”贞晓兕忽然说。

    夏林煜看着她。

    “去哪儿?”

    贞晓兕想了想。

    “回去。”她说,“唐朝。”

    夏林煜没问“你怎么回去”,也没问“你回去干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行。”她说。

    贞晓兕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她又看了看四周——栗树,长桌,长凳,那些还在喝酒的人,那些还在笑的人。

    “这个地方,”她说,“挺好的。”

    夏林煜点点头。

    “是好。所以我才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贞晓兕看着她。

    “你不回去吗?”

    夏林煜笑了笑。

    “我啊,”她说,“回不去了。也不想回了。”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那——保重。”

    夏林煜点点头。

    “你也是。”

    贞晓兕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夏林煜还坐在那里,端着杯子,对着她举了举。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十八

    眼前又是一花。

    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土坡照得一片银白。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ustiner-Keller的地方,那个叫夏林煜的人,那些猪肘、香肠、啤酒,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杯子的凉意。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啤酒的苦和麦子的香。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沉,又像是稳。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她想起张兴的眼睛。烈火燎原,刀锋出鞘。

    她想起颜真卿的眼睛。静水深流,风雨不动。

    她还想起那些在栗树下喝酒的人。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一家子带着孩子的,那些年轻人。他们的眼睛,亮的,暖的,活着的。

    贞晓兕站起身。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红草坡像铺了一层霜。

    她站在那里,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挨着刑场,现在成了最美的风景之一。”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边的人,喝酒,吃猪肘,晒太阳。他们不知道你,但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喝酒、吃猪肘、晒太阳,就是因为有你。”

    她顿了顿。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守住了,就是守住了。不用管有没有用。”

    风还在吹,吹得坡上的草沙沙响。

    贞晓兕忽然笑了。

    “我想,”她说,“你大概不在乎有没有用。”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贞晓兕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山坡,走进月光里。十九

    贞晓兕又看见那片栗树林的时候,天是灰的。

    不是阴天那种灰,是冬天那种干净的白灰,像洗过的旧棉布,薄薄地铺在天上。栗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比划着什么。

    但树下不一样了。

    那些长条桌长条凳还在,但桌子上面摆的不再是啤酒杯,而是冒着热气的杯子,杯口飘着白雾。空气里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还有烤猪肘的香,混在一起,暖洋洋地往鼻子里钻。

    最不一样的是,树林中间多了几道亮闪闪的东西。

    冰。

    长长的,窄窄的,一道一道铺在地上,像几条银色的带子。有人在上面走,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还有人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东西,往前一推——

    一个圆圆的木盘从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撞上另一个木盘,啪的一声。

    冰道的两边,整整齐齐排着一溜小木屋。

    木头的墙,木头的顶,烟囱里冒着烟。有的木屋大一些,像座小房子;有的小一些,圆滚滚的,像童话里牧羊人住的车。那些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的,在灰白的天下面飘着,飘到栗树的枝丫间,散了。

    有笑声从木屋里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像隔着棉被听见的声音。

    贞晓兕看呆了。

    “又来了?”

    身后那个声音,她已经熟悉了。

    夏林煜站在她身后,还是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但外面多了一件厚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有个毛球,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贞晓兕问。

    夏林煜笑了笑。

    “不知道。”她说,“但每次你来都是这个季节。冬天。三月。”

    贞晓兕低头看了看自己。

    羽绒服,运动鞋,沾着泥的裤腿。和上次一模一样。

    “来吧。”夏林煜说,“正好赶上好时候。”

    她指了指那几道亮闪闪的冰,又指了指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Eisstockschie?en。冰壶。巴伐利亚冬天最好玩的东西。”

    她顿了顿,往那些小木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配上那些hutten,就更好了。”

    二十

    贞晓兕站在冰道边上,看着那些人玩。

    玩法看起来简单。

    一个人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根木棒,木棒前面抵着一个圆圆的木盘——夏林煜说那叫“冰壶”,但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冰壶。这个冰壶是木头的,圆圆的,扁扁的,像个大号的饼。木棒往前一推,冰壶就在冰面上滑出去,滑得很快,一直往远处一个圆圈里滑。

    远处那个圆圈,画在冰上,像个靶心。

    “看见那个圈没?”夏林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副木棒,“把冰壶推进圈里,离中心越近越好。可以打掉别人的壶,也可以把自己的壶往前推。有策略,也有运气。”

    贞晓兕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很久。

    “像打仗。”她说。

    夏林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能想到打仗。”

    贞晓兕没说话。她想起饶阳城下那些叛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想起张兴站在城头上,手里握着那把十五斤的陌刀,往下看着。

    要是能把那些营帐,一个一个打掉,就好了。

    “想试试吗?”夏林煜问。

    贞晓兕点点头。

    夏林煜递给她一根木棒,一个冰壶。木棒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点沉。冰壶也是木头的,圆圆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花纹,摸上去凉丝丝的。

    “先看看别人怎么推。”夏林煜说。

    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到冰道边上。他弯下腰,把木棒抵在冰壶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那个圆圈,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一推。

    冰壶滑出去,在冰面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它滑得很直,很稳,像一支箭。滑到圆圈附近,撞上了一个已经停在那里的冰壶,啪的一声,两个壶都动了动。

    老头的壶停在了圆圈边上,离中心不远。

    旁边几个人鼓起掌来,老头笑了笑,接过别人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冒热气的东西。

    贞晓兕看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忽然问:“那是什么?”

    夏林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热红酒。”她说,“Gluhwein。加肉桂和丁香煮的,冬天喝,暖身子。”

    贞晓兕想了想。

    “像热酒。”

    夏林煜笑了。

    “对,热酒。你想喝吗?”

    贞晓兕摇摇头。

    “先玩。”她说。

    二十一

    贞晓兕第一次推,冰壶直接滑出了冰道,撞上一棵树,咚的一声,停在一堆落叶里。

    旁边几个正在玩的人笑了起来,但不是嘲笑那种笑,是好玩那种笑。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冲她竖了竖大拇指,用德语说了句什么。

    “他说,”夏林煜翻译,“第一次能推出去就是胜利。”

    贞晓兕走过去,把那个冰壶从落叶里捡回来。木头壶上沾了几片枯叶,她用手拂掉,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忽然有点想笑。

    她自己也不知道想笑什么。

    第二次推,冰壶没滑出去。她用力太轻,它刚出去不到一丈就停了,孤零零地停在冰道上,像个迷路的小孩。

    第三次,她用了比第一次轻一点、比第二次重一点的力气。

    冰壶滑出去了。

    它滑得很直,很稳,一直往前滑。滑过冰道的一半,滑过三分之二,快到圆圈的时候,速度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然后停在了圆圈边上。

    离那个红色的靶心,只有一巴掌远。

    贞晓兕愣在那里。

    夏林煜在她旁边,轻轻鼓了鼓掌。

    “不错嘛。”她说,“唐朝来的,第一次玩,差点就进靶心了。”

    贞晓兕没说话。她盯着那个停下来的冰壶,看着它静静地坐在冰面上,坐在那个圆圈边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守城的时候,那些箭射出去,落在叛军的人群里,会不会也像这样,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那些射箭的人,看着自己的箭落下去,会不会也像她这样,愣一下,想点什么?

    “想什么呢?”夏林煜问。

    贞晓兕回过神。

    “没什么。”她说,“再来一次。”

    二十二

    她们玩了很久。

    贞晓兕慢慢找到了一点感觉。用多大的力气,冰壶能滑到多远;往哪个方向推,能躲开别人的壶,或者撞掉别人的壶。她把那些叛军的营帐想象成冰壶,把张兴想象成那个站在远处等着的人。

    每一次推出去,她都盯着那个冰壶,看着它滑向远处,滑向那个圆圈。

    有时候推得好,它就稳稳地停在靶心附近。有时候推得不好,它就偏出去,撞上别的壶,或者滑出冰道。

    夏林煜玩得比她好。每次推出去,几乎都能进圈。但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推,安静地看着,安静地等。

    天越来越冷了。

    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带着湿冷冷的潮气。贞晓兕的手冻得有点僵,握着木棒的手指头红红的,不太听使唤。

    “差不多了。”夏林煜忽然说。

    贞晓兕抬头看她。

    “什么差不多了?”

    夏林煜指了指冰道边上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

    “该去烤火了。”她说,“冰壶玩够了,该喝热红酒了。”

    贞晓兕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小木屋,在灰白的天下面,烟囱里的烟飘得更高了。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暖烘烘的,听着就让人想往里钻。

    “走。”夏林煜说。

    她把木棒和冰壶还回去,拉着贞晓兕往那些小木屋走。

    二十三

    她们走到一座大木屋前面。

    木屋的墙是原木色的,一根一根垒起来,缝隙里填着灰白的泥。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烟囱里冒着烟,烟的尾巴被风吹散了,飘进栗树的枝丫里。

    门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贞晓兕不认识。

    “这是hutte。”夏林煜说,“主木屋。能坐二三十个人。”

    她推开门。

    一股热气扑出来,裹着木柴燃烧的味道、烤猪肘的味道、热红酒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说不出来的、让人一下子就想往里走的味道。

    贞晓兕站在门口,愣住了。

    木屋里面不大,但很暖。

    正中间是一个大火炉,铁的,圆滚滚的,炉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火炉边上围着一圈长条凳,凳子上坐着人,手里端着大杯子,正在说话、笑。

    靠墙是一张长条桌,桌上摆满了吃的:猪肘、香肠、酸菜、面包、一壶一壶的热红酒。桌子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木头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往杯子里倒酒。

    屋顶上挂着一盏灯,灯罩是铁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落在那些笑着的脸上。

    “进来。”夏林煜说,“把门关上,冷气都进来了。”

    贞晓兕走进去,把门关上。

    暖气一下子把她裹住了。那种暖,不是太阳晒出来的暖,是火烤出来的暖,从皮肤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里。

    她的手开始发痒。冻过之后被烤暖的那种痒。

    “坐下。”夏林煜指了指火炉边的长条凳。

    贞晓兕坐下来。

    火炉就在她面前,隔着一步远。炉门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得她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一个胖胖的男人端着杯子走过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冲她笑了笑。

    “他说,”夏林煜在旁边坐下,“欢迎来烤火。”

    贞晓兕看着那个男人,忽然也笑了笑。

    “谢谢。”她说。

    也不知道人家听不听得懂。

    二十四

    夏林煜端来两杯热红酒,两个猪肘面包。

    热红酒装在厚厚的大杯子里,杯壁烫手,得捧着喝。猪肘面包是切开的长面包,中间夹着一大块烤猪肘,猪肘的皮烤得脆脆的,肉嫩嫩的,冒着热气。

    贞晓兕捧着热红酒,喝了一口。

    烫的。甜的。有点苦。还有肉桂的香,丁香的香,橙皮的香。咽下去的时候,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她说。

    夏林煜笑了。

    “是吧。”她自己也喝了一口,“我跟你说,冰壶玩完了,进hutte烤火,喝热红酒,吃猪肘,这是巴伐利亚冬天最舒服的事。没有之一。”

    贞晓兕看着她。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夏林煜想了想。

    “也不全是。”她说,“但这也是原因之一。”

    贞晓兕啃了一口猪肘面包。

    猪肘的皮脆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肉嫩得入口即化。油脂的香、肉汁的鲜、烤过的焦香,还有面包的麦香,一起在嘴里炸开。

    她嚼着,看着火炉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这个地方,”她忽然说,“像家。”

    夏林煜看着她。

    “家?”

    贞晓兕点点头。

    “小时候,我祖父还在的时候。”她说,“冬天烧炕,炕上暖烘烘的,我就趴在炕上看他写字。他写一会儿,抬头看我一眼,说,冷吗?我说不冷。他就笑一笑,继续写。”

    她顿了顿。

    “后来他不在了。冬天就不像冬天了。”

    夏林煜没说话。

    火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现在,”贞晓兕说,“又像冬天了。”

    二十五

    她们在木屋里坐了很久。

    热红酒喝完了,猪肘面包吃完了。火炉里的木柴添了一次又一次,火光一直那么一跳一跳的。

    外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气,搓着手,跺着脚,往火炉边上挤。有人喝完酒,吃完东西,推门出去,冷气一下子灌进来,又被热气冲淡。

    贞晓兕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火炉里的火光,看着夏林煜靠在长条凳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你不问问我去哪儿了吗?”贞晓兕忽然问。

    夏林煜睁开眼睛。

    “你去哪儿了?”

    “唐朝。”贞晓兕说,“红草坡。”

    “还是那个地方?”

    贞晓兕点点头。

    “那块石头还在。那些草还在。冬天,都是枯的,看不出红。”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看张兴了?”

    贞晓兕又点点头。

    “我跟他说了这里的事。”她说,“说冰壶,说小木屋,说热红酒,说猪肘。说他死了以后,有人在这个地方,玩得很开心。”

    夏林煜看着她。

    “他听见了吗?”

    贞晓兕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说了。”

    火炉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

    “说了就行。”夏林煜说。

    贞晓兕看着她。

    “你那个朋友,”她问,“你也跟他说过吗?”

    夏林煜愣了一下。

    “哪个朋友?”

    “你说的那个。”贞晓兕说,“做了很多事,做了很久,最后也没做成,死了的那个。”

    夏林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炉里的木柴又噼啪响了一声。

    “说过。”她说。

    贞晓兕没再问。

    二十六

    又一群人推门进来。

    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厚厚的外套,脸冻得红红的。他们一进来就嚷嚷着什么,叽叽喳喳的,一边往火炉边上挤,一边往吧台那边张望。

    “公司团建的。”夏林煜说,“周五晚上,这种最多。”

    贞晓兕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闹着,抢着往火炉边上坐,抢着点酒点吃的。一个年轻女孩挤到她旁边坐下,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她说,”夏林煜翻译,“火炉边最舒服的位置被你占了。”

    贞晓兕愣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

    女孩笑着摆摆手,意思是不用挪,然后跟旁边的人继续叽叽喳喳去了。

    贞晓兕看着她,忽然问:“他们明天还打仗吗?”

    夏林煜看着她。

    “打什么仗?”

    贞晓兕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她说,“打完冰壶,吃完猪肘,喝完酒,明天还打仗吗?”

    夏林煜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打。”她说,“他们明天休息。后天也休息。没有仗打。”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打什么?”

    夏林煜想了想。

    “他们打冰壶。”她说,“打完了,就喝酒,就烤火,就笑。明天起来,该上班上班,该过日子过日子。没有仗打,也不用守城。”

    贞晓兕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人,看了很久。

    “真好。”她说。

    二十七

    天黑了。

    贞晓兕站在木屋门口,准备走了。

    冷风从栗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身后木屋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往外冒,暖着她的后背。

    夏林煜站在她旁边。

    “下次什么时候来?”

    贞晓兕摇摇头。

    “不知道。”

    夏林煜点点头。

    “行。”她说,“反正我都在。”

    贞晓兕看着她。

    “你一直在这儿?”

    “一直在这儿。”夏林煜说,“Augustiner-Keller,栗树下,hutte里,火炉边上。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贞晓兕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上次说,”她问,“那个红草坡,还在。”

    夏林煜点头。

    “还在。”

    “那,”贞晓兕说,“下次我带你去看看?”

    夏林煜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啊。”她说,“下次你带我去。”

    贞晓兕也笑了。

    她转过身,往栗树林外面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夏林煜还站在那里,站在木屋门口,站在那一小片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光里。她举起手,挥了挥。

    贞晓兕也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二十八

    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一看,自己又站在红草坡上,脚边是那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

    贞晓兕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刚才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个叫Augustiner-Keller的地方,那些亮晶晶的冰道,那些冒着烟的小木屋,那个火炉边上的位置,那个叫夏林煜的人——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好像还残留着那个厚杯子的温度。她咂了咂嘴,嘴里好像还有热红酒的甜和苦,还有肉桂和丁香的味道。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扎手。但摸着摸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流出去,顺着指尖,流进那块石头里。

    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暖和,又像是稳当。

    她想起那些在小木屋里烤火的人。那些笑着的、闹着的、往火炉边上挤的。那些老头老太太,那些年轻人,那些公司团建的。

    他们不知道张兴是谁。但他们能在那个刑场边上,坐在火炉边,喝着热红酒,笑得那么开心。

    她想起夏林煜说的话。

    “说了就行。”

    她忽然有点想笑。

    “张将军,”她说,“我今天又去了那个地方。这次进屋里了。有火炉,有热酒,有猪肘。我坐在火炉边上,暖烘烘的,跟我小时候趴在炕上看祖父写字一样暖。”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有个叫夏林煜的人,说下次我带她来看看你。”

    她顿了顿。

    “下次我带她来,你别吓着她。”

    月亮升起来了,把红草坡照得一片银白。那些枯草在月光下摇晃着,沙沙地响。

    贞晓兕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草。

    不是红的。还是黄的,灰扑扑的黄。

    但她知道,它们是红的。

    红的像是血,像是火烧云,像是刀锋上还没干透的颜色。也像那些小木屋里的火光,在冬天的夜里,一跳一跳的。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不是风,不是草。是人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只有一个字。

    “好。”

    贞晓兕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山坡,走进月光里。

    下一次,她会带一个人来。

    那个人叫夏林煜。

    她坐在Augustiner-Keller的火炉边上,等了很久很久。

    等一个唐朝来的女孩,带她来看一片红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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