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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中午的酒席,喧腾了大半天的刘家院子终于渐渐安静下来。但热闹褪去后的忙碌才刚刚开始——大队派来帮忙的厨师专班,此刻正在吴克强的组织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餐后的清理收尾工作。

    序伢子家院子里,一口口借来的大铁锅已经刷洗干净,倒扣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沥水。一群女社员和女知青围坐在几口大木盆边,盆里堆着小山似的碗筷盘碟。她们的手浸在微凉的井水里,麻利地擦洗着,皂角水泛起的白色泡沫顺着盆沿缓缓淌下。有人压低了声音聊着家长里短,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人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碗沿上顽固的油渍,眉头微蹙;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瞄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后生,脸上飞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红霞。

    院子另一边,男社员们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从各家各户借来的桌椅。八仙桌太重,得两个人抬;条凳轻些,一个人扛两条,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口对账:“三队老陈家的长条凳,借了四条,还四条,对得上!”有人喊:“这张桌子是二队李婶家的,桌角有个磕印,别还错了!”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却不混乱,看得出都是办惯了红白喜事的老把式。

    刘正茂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忙而不乱的一幕,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这些人,有的他叫得上名字,有的只是面熟;有的和他沾亲带故,有的纯粹是邻里情分。他们没有拿一分钱工钱,从昨天忙到现在,手上磨出了泡,腰累得直不起来,却没有一句抱怨。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特意准备的“大前门”——这烟是今天专门留着散给帮忙的师傅们的。他抬高声音,带着由衷的笑意喊道:“各位师傅,都歇一歇吧!忙了大半天,抽支烟,喘口气!”

    说着便挨个散过去,一支支香烟递到那些粗糙的、沾着油污或泥土的手里。

    吴克强正蹲在灶边清点剩下的炭火,接过烟,从兜里摸出火柴,“嗤”地划燃,拢着火苗点上,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逸出,他眯着眼睛,吐出一口长气,问:

    “刘知青,还有个事要跟你请示——剩下的菜还多着,你看怎么处理?”

    刘正茂没太在意,以为是中午席面上撤下来的残羹剩菜。他摆摆手,随口道:“中午桌上应该剩得不多吧?问问哪个社员不嫌弃,愿意端回去就端回去。粮食是老天爷赏的,糟蹋了可惜。”

    “不是那个意思。”吴克强站起身,拿烟的手往厨房方向指了指,“我是说,你家宰了两头猪、三只羊,还有几十只鸡,加上那个江厂长送来的猪心猪腰子,这都没用完。生肉还剩大半,熟菜也还有好几盆。晚上怎么安排?你得给我个准话。”

    刘正茂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他这才意识到,今天备菜的规模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得多。

    “晚上继续吃啊!”他拍了拍吴克强的胳膊,“还有客人没走呢,你们这些厨师师傅中午也没顾上上桌,就扒了几口饭。晚上咱们好好整一顿,犒劳犒劳自己人!”

    吴克强点点头,又问:“那晚上要办多少桌?我好留些桌椅下来,别都还回去了又要去借。”

    刘正茂掰着指头盘算:“你们厨师师傅得两桌吧?我家自己人,加上还在的客人,算四五桌。知青那边……”他扭头望了一眼知青点的方向,“李慧她们还在忙,加上那些打牌的,怎么也得五桌。嗯,预备十到十二桌吧,多备点,别不够。”

    李慧正蹲在木盆边,低着脑袋,两只手泡在水里麻利地转着碗沿。她听到“晚上还有十多桌”这几个字,像被马蜂蜇了一下似的,腾地站起身来,水花溅了一地。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狠狠一擦,叉着腰,声音都劈了叉:

    “晚上?还十多桌?!换人来洗碗啊!我不洗了!今天我从早上洗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嗓门不小,院子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笑着看过来。

    刘正茂知道她是嘴上厉害,心里从没真正撂过挑子,便笑着哄道:“行,你去安排人,我同意。”

    “我安排个屁!”李慧的火气还没消,话却已经软了几分,“有事的去厂区加班了,没事的那帮人——喏,都在你家一楼打牌呢!我叫得动他们?”她朝刘正茂家努努嘴,那屋里隐隐传来洗牌声和笑闹声,显然是刘子光、袁洪钢那伙人。

    序伢子正蹲在不远处清点碗筷,闻言抬头,故意使坏:“那让冯婷和李娟来洗碗,她们两个不是还在吗?”

    “好啊!”李慧眼珠一转,嘴角浮起狡黠的笑,“序伢子哥,这可是你说的啊。等下我就去告诉李娟,是你安排她洗碗的。”

    序伢子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活像被火烧着似的:“我没说!不是我说的!你千万别告诉她!”他可是知道李娟的脾气,惹急了真能追着他骂半条街。

    院子里爆出一阵大笑,几个年轻媳妇笑得直不起腰,连那几个闷头干活的男人也咧开了嘴。

    刘正茂也跟着笑,笑完了,他挨个把在场的主要师傅和帮工都打过招呼,道了辛苦,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家。

    堂屋里,老冯头正独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他已经换下了上午那身簇新的“行头”,又穿回了自己那身旧衣服,整个人也松弛下来,不再是仪式上那个被无数目光注视的“主角”,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孤老头子。

    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捧着,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人,是还在喧闹的院子,是更远处青色的稻田和起伏的山峦。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冯爹,”刘正茂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问,“累了吧?”

    老冯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不累。就是……有点晕。像做梦。”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是被风吹动的水面上的月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怕惊醒什么的恍惚:“正茂啊,我活了六十九年,今天是头一回……头一回收了别人给我鞠的三个躬。还是县里的领导给钉的匾,那么多记者拍照。我这辈子……值了。”

    刘正茂没有接话。他知道老人不是在问他,只是在喃喃自语。他陪着老人静静地坐着,听着堂屋里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数着那些已经过去、和即将到来的日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冯福前探进半个身子,朝刘正茂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表弟,我们处长想私下找你聊聊。”

    他声音不大,却被刚从后屋出来查看茶水的华潇春听了个正着。她瞥了一眼冯福前,又看了一眼堂屋里坐着的老冯头,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外甥的领导专程留下来,又这般避人耳目,谈的肯定是公事,而且不是能在人前嚷嚷的公事。

    “正茂,”华潇春放下手里的茶壶,擦了擦手,“米处长找你谈事,楼下太闹了,你们去楼上吧。清静些。”

    “好。”刘正茂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交代道,“妈,晚上还有不少人在这吃饭,你

    让姐姐帮忙点点人数,给吴克强那边打个招呼,他好准备菜。”

    “晓得了。”华潇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这点小事还用你教”的笃定,“晚饭的事我来安排。你安心去谈你的正事。”

    还是二楼刘正茂那间不大的卧室。

    窗户大敞着,午后的热风裹挟着院子里隐隐的人声和炊烟的气息,一阵阵涌进来,又把那些气息带走。即便如此,三个人,米高、冯福前、刘正茂,每人手里一支烟,不到五分钟,房间里还是笼起了一层薄薄的青雾。

    米高没有急着开口。他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书籍和笔记本码放得像仪仗队,搪瓷缸放在固定的位置,缸把朝右。窗台上养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片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这是一个做事极有条理、也极自律的人。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也有几分刻意的奉承:“刘队长,现在全省都在讨论你们樟木大队。社员收入全县第一,全省也排得上号;精神文明建设被县里树了标杆,省报都来了记者;听说你们还是全国唯一一个给知青发安家费的接收单位——这名声,可不是吹出来的。”

    刘正茂吐出一口烟,笑了笑,烟雾从嘴角逸散:“米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樟木大队没那么神,就是运气好,被兄弟单位一衬托,显得不那么差。其实底子还薄,短板还多。”

    “你这是谦虚,”米高摇摇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恳切,“咱们

    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就不绕弯子了。今天留下来,是带着任务来的,专程求刘队长帮忙。”

    刘正茂第一反应,以为米高又是来要自行车、缝纫机这类紧俏工业品的。他松了一口气,大包大揽道:

    “米处,自行车还是缝纫机?或者手表?你一句话,要多少,我想办法给你凑。咱们兄弟之间,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米高是聪明人,他听出刘正茂这话有分量——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把“自行车”、“缝纫机”挂在嘴边,说明这家伙手里确实有硬通货。他立刻接住话茬:

    “刘队长爽快!这些东西我们厂确实需要,回头我列个单子,你帮我落实落实。但是今天我要说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正茂:“今年我们厂有一批职工子弟需要下放。你知道,莲城钢厂是高炉单位,子弟多,指标也紧。往年都是往山区送,孩子们苦,家长也揪心。今年厂里听说你们樟木大队知青待遇好,收入高,离省城近,离我们厂也就一百多里路,领导们就动了心思。”

    他朝冯福前努努嘴:“正好冯福前是你表哥,我就通过他牵线,专程来找你。看能不能破个例,接收我们这批子弟来樟木大队插队。”

    原来如此。

    刘正茂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指间,青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画出淡灰色的轨迹。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樟木大队确实缺人,养殖场、饲料厂、基建队、马上要开张的代销店和邮电所,到处都需要人手。知青有文化、脑子活,用好了是一支生力军。

    但接收知青也有门槛,不是谁来都行,不是张口就要。更何况,莲城钢厂不是樟木大队的对口下放单位。按政策,知青下放是按区域划分的,樟木大队的对口单位是省城几个区的街道,莲钢的子弟要过来,属于跨区域安置,需要上面点头,也涉及知青名额、户口关系、档案转递一系列麻烦事。

    米高找上门来,显然是冲着这批子弟里有几个特殊人物。

    刘正茂不急着接话,他问了一句看似题外的话:“米处,你们这批大概多少人?”

    米高立刻答道:“最少二十五,最多不超过二十九。”

    “都是普通职工子弟?”刘正茂似笑非笑,眼里带着一丝洞悉。

    米高顿了顿,没有回避:“绝大多数是一线职工的孩子。但也有几个……”他斟酌着措辞,“是厂里领导的家属。”

    这就对了。

    刘正茂心里有了底。如果全是普通工人子弟,厂里犯不着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人、求情、送礼。无非是有几户干部家庭不想让孩子去偏远山区吃苦,想找个“好地方”安置。米高是后勤处长,平时搞物资调度是一把好手,但在子弟下放这种事上,他本可以不蹚这浑水。既然来了,那必然是有人托了他,或者这事对他本人也有利。

    “米处,咱们既然是朋友,说话就不藏着掖着了。”刘正茂把烟蒂按进烟灰缸,看着火星一点点熄灭,“这批知青里,有没有你家的孩子?”

    米高没有犹豫,目光坦荡:“冯福前知道,我不骗你,我家闺女还小,用不着下放。这批里头没有我直系亲属。但是有一个女孩,是厂里管生产的副书记的三女儿。还有总工的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副书记是我当学徒时候的师傅,对我有栽培之恩,这些年也没少提携我。他开这个口,我不能不跑腿。冯福前是我带的兵,这事办成了,他在厂里也算有了靠山。刘队长,有些话不用点透,你比我明白。”

    刘正茂点点头,他当然明白。

    他沉吟片刻,语气诚恳而略带为难:“米处长,你亲自来找我,这面子我必须给。但事情有点不凑巧——”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也看见了,现在樟木大队知青待遇好,名声在外。省邮政局为了把子弟安置过来,专门在我们大队设了一个邮电所;省石油公司更离谱,我们大队一共没几台车,硬是要在这建个加油站;上午那位吕厅长你也见了,他是通过江麓厂的张鹏武副主任找到我姐姐,也是想把林业厅五个子弟塞进来,人家开出的条件,一万株樟树苗,五十吨碳铵肥,白纸黑字。”

    “这么多单位的知青挤到一块,我们大队哪有那么多好岗位安置?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上大队支部会讨论。米处,你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在会上去做郭支书、刘大队长他们的工作。”

    他顿了顿,看着米高,目光恳切:“我肯定会尽力帮你完成任务。但你也得给我点底气——支部会上,我拿什么替你们说话?”

    米高不说话了,他在权衡,知道刘正茂讲的八成是实情,至少林业厅那部分是他亲眼所见。省邮政局、省石油公司虽然他没见到,但看刘正茂这笃定的语气,多半也是真的。这三个单位,哪一个都比莲城钢厂硬,林业厅是省直厅局,邮政局是垂直系统,石油公司更是掌握战略资源的部门。他们都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来换知青名额,自己空口白牙地来让人帮忙,凭什么?

    刘正茂在等。烟雾在他指间缭绕,他的面容在烟雾后,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行。”米高终于开口,“刘队长,我明白你的难处。这事我马上回厂汇报,让我们领导也拿出点诚意来。林业厅给树苗化肥,我们莲钢能给什么?钢筋、水泥、设备——只要是厂里有的,我回去帮你们争取。”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恳切:“你在支部会上多替我们莲钢子弟说说话,我这边一定给你备足弹药。咱们互相帮衬,以后路才好走。”

    “理解万岁。”刘正茂也站起来,笑着伸出手,“米处,以咱们的交情,我会不遗余力帮你把这事办成。”

    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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