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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正茂握着听筒,嘴上抑制不住地浮起一丝笑意。他连忙清了清嗓子,把那笑意压下去,用一种诚恳的、甚至有些遗憾的语气说:“秦主任,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我们大队一定把这个配套厂办好,争取成为全县工业的样板,到时候您来参观指导,脸上也有光。”

    秦柒“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刘正茂忽然想起昨晚房间里嗡嗡作响的蚊子。他灵机一动:“秦主任,我这里有另一个项目,几乎不需要什么投资,利润虽然不算高,但胜在稳当、细水长流,县里有没有兴趣?”

    秦柒的声音立刻抬高了八度:“不要投资?有兴趣!快说!”

    刘正茂笑了,这次没有掩饰:“做蚊香。就是那种简易的盘式蚊香,主要原料是锯木屑和雄黄,加点辅料,灌进纸筒里压实,烘干就能用。没什么技术门槛,也不需要专用设备,几个大缸、几块木板、一间空屋子就能干。原材料到处都有——锯木屑,木器厂、家具社当垃圾往外倒,给钱就能拉;雄黄也不是紧俏物资,供销社就有,批条子不贵。”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而且不愁销路。我们樟木大队的蔬菜批发市场,现在有二百多个稳定的单位客户,从省城到县城,从机关食堂到厂矿后勤,都要采购劳保用品。只要县里把蚊香做出来,质量过得去,包装像那么回事,我负责给您推销出去。”

    电话那头,秦柒的声音明显振奋起来:“行!这个项目好!小刘,你等等,我让程玲马上过去找你,你给她仔细说说,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流程,再到销售渠道,一项项交代清楚。产品出来之后,你可得兑现承诺,帮我们打开销路啊!”

    “您放心,”刘正茂说,“县里的事就是我的事。”

    挂断电话,刘正茂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原本打算把蚊香项目给南塘大队去做。王志军

    那边已经跟他提过几次,想找点能让社员增收的小副业。但现在县里更需要这个项目。秦柒刚刚被他“吓”退了,得给颗糖吃。

    而且——刘正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项目给县里,未必不是好事。县蚊香厂办起来了,秦柒有了政绩,樟木大队也多了一个稳定的供货客户。锯木屑可以从木材厂拉,雄黄走县物资局的批条,包装纸盒……

    谷薇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红旗》杂志,耳朵却竖着听刘正茂打电话。见他挂断话筒,她抬起头,似笑非笑地问:

    “又给我们县里找了一桩赚钱的买卖?”

    刘正茂笑道:“怎么,你有兴趣?要不你也调回县里,去程主任手下干?”

    “我才不去。”谷薇把杂志翻过一页,“县革委会的茶水哪有樟木大队的好喝。”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戛然停在大队部门口。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踏过青石板,鹿青那瘦高的身影率先冲进了办公室。

    “正茂!我们来了!”

    鹿青满脸是汗,六月的太阳把他的脸晒得红里透黑,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赶了远路之后特有的兴奋。他身后,谷永金几乎是跳着进来的,一进门就大声嚷嚷:

    “刘队长!我们来报到啦!”

    刘正茂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越过两人,往门外望去。谷永金

    还在喘气,声音又急又快:“陆文君和陈小颜也来了!她们昨晚从家里赶到我家集合,今早天没亮就出发,我怕误事,特意找鹿青帮忙,让许哥开了八号仓那台跃进车送我们过来的!”

    “她们人呢?”刘正茂问。

    “在外头卸行李呢!”谷永金回头一指。

    刘正茂抬脚就往外走,边走边说:“别卸了,你们不住这里,赶紧叫她们住手。”

    谷永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溜烟跑出去,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的大嗓门:

    “别卸啦!莫卸了!我们不住这儿,刘队长说另有安排!”

    等他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串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文君,还是那副清瘦文静的样子,齐耳短发,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却扣得整整齐齐。她手里挽着个灰色帆布旅行袋,分量不轻,勒得她肩膀微微倾斜。陈小颜跟在她身后,不再像在彩云省边境时那样总是低着头、把脸藏在刘海里。

    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见刘正茂,想笑又有些拘谨,嘴角抿着,眼里却透着亮。

    走在最后的,是谷永金的母亲谷娭毑和他二姐谷永霞。

    谷娭毑头发已经花白,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髻。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襟口别着枚小小的领袖像章,走得虽慢,腰板却挺得直。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刘正茂身上,嘴唇微微颤抖。

    “正茂……”

    她的声音有些发哽,浑浊的眼眶里迅速蓄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你硬是把永金子从边疆调回来了……”

    刘正茂连忙迎上去,双手扶住老人家的胳膊:“谷娭毑,您别客气。永金在彩云省吃了那么多苦,组织上照顾他回来,是应该的。我只是顺带办点手续,不费什么事。”

    谷娭毑抬起袖子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那眼泪却总也擦不干。她的儿子谷永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母亲,喉咙滚动,说不出话来。

    谷永霞扶着母亲,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正茂,你不知道,我妈这几年天天念叨,就怕永金在那边有个三长两短。今年过年都没过好,饭也吃不香。”

    刘正茂没有接话。他只是轻轻地、更用力地扶了扶老人家的手臂。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又传来汽车引擎声。这次是辆老式的嘎斯卡车,声音更沉,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车停稳,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跳下车,背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被窝卷。熊启勇走在前头。他颧骨凸起,眼窝微微凹陷。右眼的眼睑永远半阖着,那块蒙眼的纱布已经取了,换成一只深色玻璃镜片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怨艾。

    刘捷跟在他身后。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走路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每迈一步,右腿都要用力把整个身子带过去。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那根临时找来的木棍上,木棍触地时发出笃、笃的闷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被窝卷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的地上。熊启勇

    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刘正茂身上。

    “刘队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

    刘正茂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刘捷,看着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木棍,看着那只深色镜片后面沉默的眼。

    他没有说“辛苦了”,也没有说“欢迎”。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很小。熊启勇看见了。他

    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把脸别过去,用力眨了眨眼,再转过来时,已经恢复如常。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谷娭毑、谷永霞,还有靠在窗边一直没出声的谷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五个从彩云省边境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都带着行李。他们都曾经以为,此生也许再也回不来。刘正茂正要开口说“我们去知青点”,院子里又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那铃声清脆,急促,带着赶路人特有的焦急。刘英推着一辆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用碎花布包着的小包袱。她满头是汗,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几缕碎发汗湿了贴在额角。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穿一件蓝色工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即使赶了远路、汗湿了领口,也没有解开。他面容清瘦,眉头微微锁着,眼里有一种常年在工厂人特有的、习惯性的疲惫和审慎。

    他把自行车支好,抬头望向办公室门口那一群站着的人。他的目光掠过谷永金、陆文君、陈小颜,掠过熊启勇和刘捷身上那份明显不属于农家的沉默与克制,掠过谷娭毑花白的头发和谷薇搁在窗台上的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站在众人中间、刚刚从办公室里迎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刘正茂,那目光里有许多难以言明的东西。

    刘英是昨天下午得到刘正茂那句准话的。

    当时她站在刘家院子角落里,夕阳从西边斜斜地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线,轻轻搭在王兰脚边。王兰握着她的手,刘正茂站在几步开外,说“你先在这里住下来”,“工作的事我帮你安排”,“别想太多”。那九个字像九颗温热的石子,一颗一颗投进她二十年来从不敢奢望的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今夜无眠,荡到今天早晨她坐上那辆开往樟木大队的班车时,胸口还在微微发烫。

    她回家取生活用品。

    继母得知她要走,破天荒露出几分笑意——不是舍不得,是终于可以腾出那间朝北的小屋,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住了。那屋子不足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就挤得转不开身,窗户正对着隔壁单元的厨房,常年飘着油腻的炊烟,纱窗上凝着一层擦不掉的黄。刘英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从继母进门到她生下两个弟弟,从父亲偶尔还护着她到后来也不再吭声。十二年的光阴,像墙上那层被油烟熏黄的旧报纸,揭也揭不干净,撕也撕不完整。

    继母的动作很快。等刘英父亲傍晚下班回来时,刘英那个用了多年旅行袋已经塞满了,鼓鼓囊囊地立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衫,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外衣。继母正站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句:“英英要去乡下了,东西我都帮她收好了。”

    刘英父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从厂里带回来的旧公文包,包带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其实不想让女儿下放。

    他原打算找电厂劳资科的老科长通融通融,让刘英进厂办的家属工厂做临时工。活儿是辛苦些,磨电机转子,整天满手油污,可那毕竟是城市户口,不用背井离乡,不用去那不知深浅的乡下讨生活。他欠这个女儿的太多了,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欠下了。他想还,哪怕还一点点也好。

    可继母不愿意。继母想得很远。她知道丈夫在老科长那里的人情簿上还有几分薄面,可这人情是有限的,用一分薄一分,用完了就再也没有了。如果现在把这人情用在刘英身上,让她进家属工厂做临时工,那等几年后她自己的两个儿子长大了,想进电厂时,这张脸还到哪里去刷?这人情还到哪里去借?

    她不能开口说“我不让”。她只是沉默,只是叹气,只是在刘英父亲面前反复念叨“家里开销太大”、“两个儿子以后怎么办”、“老科长年纪大了明年可能退”。她不说反对,她只是让刘英父亲自己从那些沉默和叹息里,读出她不说的那句话。

    刘英父亲读懂了。他没有争。他争了十二年。从刘英母亲去世时他坚持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到继母进门后他试图在两张床之间维持某种平衡,再到女儿初中毕业那年他偷偷去老科长家送了两瓶酒一条烟,又被继母追回来。十二年,他争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输。输给继母的眼泪,输给自己日渐稀薄的勇气,输给那句“你难道要让这个家散了才甘心”。

    他累了。今天早晨,他请了半天假。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对着门后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把风纪扣扣得严严整整。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眼袋浮肿,眉宇间那点年轻时的英气早就被岁月磨平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拎起女儿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他想,这是他能给女儿的最后一点温暖了。把她送到地方,看看那里是穷是苦,看看她要住的房子漏不漏雨,看看她以后每天要走的路是泥巴还是石子。然后他回来,继续上班,继续沉默,继续在那个他已经渐渐陌生的家里,做那个越来越边缘的人。

    樟木大队比他想的好。不,不只是好,是好到他有些不敢相信。

    刘正茂家的房子是两层的水泥楼房,红砖勾着白缝,青瓦压得整整齐齐,玻璃窗户亮得能照见人影。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坪,几盆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摆在廊下,叶子绿油油的,在六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谷娭毑站在那栋楼前,仰着头看了半天,喃喃地说:“这是农村?这比城里好多人家都阔气多了。”

    刘英父亲没有接话。他只是默默地、反复地打量着这栋房子,和房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套话。先是刘子光,这后生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把樟木大队社员的年底分红、口粮标准、厂区工分制度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说得眉飞色舞;他又试探袁洪刚,这个老知青话少,但每句都落在实处,说起刘正茂更是赞不绝口,说他“脑壳灵泛”、“办事稳当”、“从不亏待自己人”;序伢子更直接,指着门廊下那几盆花说:

    “这都是刘知青从城里带回来的品种,我们这里以前哪见过这个?”

    刘英父亲听了一下午,听了一桌的话。

    他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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