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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潇春今天格外高兴，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她先请了队里两个手脚麻利、关系也好的女社员过来，仔仔细细地给刘正茂那栋新盖好的楼房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从一楼的水泥地到二楼的木地板，从窗户玻璃到门框墙角，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自己则一头扎进序伢子家的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杀鸡剖鱼，剁肉切菜，忙得团团转，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来帮忙的女社员看她忙活了一天，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好奇地问：“老华，今天到底是什么喜事？看你从早上起嘴就没合拢过，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华潇春停下切菜的手，指着窗外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着的喜鹊，满脸幸福地说：“看到没？喜鹊嘎嘎叫，好事要来到！”
另一个妇女眨眨眼，猜道：“老华，你家要娶儿媳妇了？可刘知青不是在外地出差吗？这么大的事，怎么提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娶儿媳妇，”华潇春摇摇头，但眼里的喜色更浓了，“但也差不多吧！昨天下午，谷薇接到正茂从沪市打来的电话，说他今天要带个沪市的朋友回家，让我好好准备一下，招待客人。”
“沪市的朋友？也没说是男是女啊？”女社员觉得华潇春这话说得不太严谨。
“嗨！”华潇春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我儿子在沪市，能称得上朋友、还专门带回家来的，除了思浔姑娘，还能有谁？如果是公事上的朋友，他肯定不会让我在家里招待。肯定是带思浔姑娘回来玩！”
“思浔？哪个思浔？没听你说过啊？”先前问话的妇女更好奇了。
“等晚上你就知道啦！”华潇春卖了个关子，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她啊，怎么说呢，脸蛋长得那叫一个俊！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特别好听！重要的是，那叫一个知书……对，知书达理！”华潇春搜肠刮肚，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词，反正就是一顿猛夸。
儿子昨天下午打电话到大队部，让谷薇传话，说今天会带客人回家，让母亲准备饭菜，但到家的时间可能会比较晚，大概要到晚上七点左右。华潇春一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在她眼里，儿子太优秀了，惦记他的姑娘可不少。她知道大队里就好几个，就连传话的谷薇，这姑娘也在序伢子家搭伙吃饭，华潇春从谷薇看刘正茂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前段时间，儿子帮忙安置在大队里的那个女知青刘英，是他小学同学。那姑娘长着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眼，不光脸蛋漂亮，胸脯也鼓鼓囊囊的，让不少年轻后生不由自主地偷看。华潇春并不是觉得这些姑娘不好，只是凡事就怕对比。她先入为主地对宁思浔有好感，她更喜欢那种看起来文文静静、带点书卷气、有点林黛玉那种柔弱感的姑娘。
如果没有宁思浔这个人，让华潇春做主给儿子选媳妇，她可能会考虑谷薇。但她决不会选刘英。她心里还是有老观念，觉得刘英出生就克死了生母，似乎有点不太吉利。尽管她很同情刘英的遭遇，但她更不想儿子后半生有什么坎坷。
这次宁思浔能来家里，华潇春就安心了。她和儿子一起回来，就能“宣示主权”，断了其他那些姑娘的念想。
下午四点半，许丙其就开着那辆老旧的吉姆轿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江南省城火车站的一号站台。昨天下午，刘正茂在杭州时，也给八号仓的赵明慧打了电话，本来是想让鹿青开小车来火车站接人。不巧今天鹿青和申平要去花炮县进货，恰好许丙其没出车任务，赵明慧就自己做主，派他开车来车站接刘正茂。
许丙其在站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都快五点半了，那趟从沪市开来的火车才轰隆隆地驶进站台。刘正茂他们因为带的东西多——主要是郭明雄和刘子光在沪市采购的那些特产，装了好几个纸箱子——等其他旅客都下得差不多了，他们才搬着箱子费力地走下火车。
许丙其看到他们时，站台上的旅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他直接把车开到刘正茂跟前，摇下车窗喊：“表弟！怎么才下来？等你们半天了！”
刘正茂指挥道：“快打开后备箱！我们有四个人，东西多，只能塞后备箱里了。”
幸好这辆吉姆车空间够大，刘正茂拆了两个纸箱，才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后备箱。看到有小轿车直接开到站台上来接，不光是宁思浔觉得新奇，连郭明雄和刘子光都感觉脸上倍有面子。火车站站台一般是不允许社会车辆进入的，但许丙其开的是进口轿车，守闸口的职工一看这车，心里就有点打鼓，以为是哪位大领导的座驾，稀里糊涂就放行了。
汽车一路朝着樟木大队开去。到刘正茂新家不远的路上停下车时，天色已经擦黑，快七点了。华潇春、序伢子，还有老冯头，早就等在路边翘首以盼了。
车刚停稳，华潇春就小跑过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满脸堆笑地对刚下车的宁思浔说：“思浔啊，路上坐了一天一夜火车，累坏了吧？快下来，家里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白天在刘家帮忙做卫生的那两个女社员，特意留下来没走，就是想亲眼看看，刘家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儿媳妇”，是不是真像华潇春吹得那么天花乱坠。当她们看到华潇春亲自从一辆小汽车里扶出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的姑娘时，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华潇春的眼光是真不错。这姑娘的气质、穿着、容貌，跟大队里那些整天风吹日晒的女社员、甚至是从城里来的女知青相比，确实不一样，显得更加从容、安静，有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华潇春的心思全放在宁思浔身上了，忙着嘘寒问暖，根本没注意到郭明雄下了车就准备告辞回家。刘正茂赶紧叫住他：“支书，都这时候了，你家不一定做了你的饭，就在我家吃了再回去吧！”
华潇春这才反应过来，车上还有大队支书呢！连忙回头，热情地招呼：“对对对！郭支书，我做了你的饭，快来，先吃了饭再回家不迟！”
郭明雄一想也是，自己出门好几天，媳妇邢大花怀孕，说不定真没做自己的饭。于是客气地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刘家平时吃饭，也就是三菜一汤的标准。今天为了迎接宁思浔，华潇春特别准备了十个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摆了满满一大桌。加上在序伢子家搭餐的几个知青也被叫来一起热闹，分坐了两桌，气氛很是热闹。
郭明雄这次去沪市出差，见了不少世面，学到了很多东西，心里正澎湃着一股大干一场的激情。回到大队，看到刘子光、袁洪钢等知青吆喝着要喝酒吹牛，如果不是惦记着回家看看怀孕的媳妇，他真想立刻把所有干部召集起来连夜开会。
他用在部队练就的吃饭速度，飞快地扒拉完两碗饭，一抹嘴站起来，对华潇春说：“华婶，谢谢你，我吃完了。”
华潇春笑道：“你这吃得也太快了吧？再喝碗汤？”
“不了不了，”郭明雄摆摆手，“刚出差回来，事情多，我得早点回家准备一下，明天早上还要开工作会。”说话间，他已经拿起自己那个装着沪市特产的小包袱，快步走出了大门。
第二天恰好是周日，也是樟木大队传统的“开放日”，是大队一周里最热闹的一天。上午，刘正茂要去参加大队干部工作会，商量办配套厂的正事，只能由华潇春带着宁思浔在大队里随便走走看看。
开放日这天，樟木大队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就连平时不出工、只在家干家务的老年人，也会学着张庆有和邓毅华两家的样子，搬几张桌椅放在自家门口的禾塘里，再烧上一大壶开水，免费提供给来大队参观游玩的人使用。张庆有和邓毅华两家，因为最早开始这项“义务服务”，不仅从县革委会主任手里领到了“慈善之家”的牌匾，照片还上了省报和市报，广播上也表扬了好多次。这让其他社员羡慕不已。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才半个多月时间，樟木大队几乎家家户户都开始学着张家和邓家，义务给参观者提供便利了。
华潇春虽然不是樟木大队的正式社员，但她现在跟着儿子住在这里，也算是大队的一份子。今天带宁思浔出门前，她也搬了四把椅子放在自家新楼房门口，她家是八仙桌，太重搬不动，就把装满凉白开的包壶和几个干净的粗瓷碗放在椅子上。如果有人逛到这个稍微偏僻点的角落，也可以坐下来歇歇脚，喝口水。
华潇春带着宁思浔，在大队范围内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时不时还指指点点，给宁思浔讲解几句她所了解的樟木大队的情况。当宁思浔看到村建地第一期那五十栋外形几乎一模一样、整齐排列的两层楼房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在农村里看到这么成片的楼房，而且还是近乎免费分给社员住，并且看到后面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修建，听说以后每户都能分到一栋……这简直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心里暗暗想：这个大队，是提前实现共产主义目标了吗？直接分楼房？要是自己家也能在这里多好，人人有事做，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人白眼。
和华潇春的想法不同，华潇春带宁思浔出来“散步”，主要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到，刘正茂是有“女朋友”的！她遇到一个相熟的社员，就主动迎上去，笑呵呵地介绍：“他婶子，你看，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从沪市来的，漂亮吧？” “这是正茂的女朋友，到我们这儿来玩几天！”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广而告之。
以前老是有人拐弯抹角地找她，要给刘正茂说媒介绍对象，今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儿子有个大城市来的、又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女朋友，让那些有想法的人家趁早断了念想。
在序伢子的领导下，樟木大队开放日提供的小吃种类已经达到了十几种，什么油炸糖糕、葱油饼、凉粉、豆腐脑、烤红薯……成了开放日的一张名片。这里没什么自然风光，每周日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樟木大队“凑热闹”，基本是冲着两个点来的：一是这里可以不用票证就能买到鸡蛋、白酒、面条、豆制品，还有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如果运气好，赶上樟木大队杀猪，每人还能买到两斤猪肉，甚至偶尔还有鸡鸭鱼之类的免票肉食。二是过来品尝城里没有的、花样繁多的农家小吃，几分钱一份，花上几毛钱就能尝上好几种，能把肚皮吃撑。
宁思浔也被华潇春拉着，尝了好几种小吃。糖糕甜糯，葱油饼香脆，凉粉爽滑……到最后，她实在吃不下了，连连摆手，华潇春才笑着作罢，带她离开了小吃摊。
一上午逛下来，华潇春心里还有个小小的“遗憾”——没遇到刘英。她特意绕到大队那间小小的邮电所，请人把正在里面帮忙的谷永金叫了出来。她对谷永金说：“永金啊，婶子请你帮个忙。刘正茂的女朋友从沪市来了，你帮婶子通知一下和你一起来的那些知青，陈小颜、陆文君、刘英、熊启勇、刘捷他们几个，晚上都到我家来吃饭，婶子请客！”
谷永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问：“华婶，你是说叫上陈小颜、陆文君、刘英、熊启勇、刘捷他们几个？”
“对，就是他们，一个都不能少，一定要全部都叫过来啊！”华潇春特意嘱咐。
“您请客，我们肯定到！”谷永金笑着答应了。他心里大概也明白华潇春的用意。
上午，大队部会议室里，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全部到齐。因为今天是开放日，方方面面都需要干部盯着，所以郭明雄没讲任何套话，直接进入了会议主题。
他先给大伙简单通报了这次去沪市的见闻，重点说了沪市自行车厂和车座厂的规模、管理，以及他们对配套厂的热情和支持。然后，他让刘子光宣读大队拟建配套厂的草案。这个草案，是郭明雄、刘正茂、刘子光三个人在从沪市回江南的火车上商量好的。
刘子光清了清嗓子，把草案念了一遍。主要内容包括：在现有大队加工厂的基础上，扩建四栋新厂房；派员去沪市相关厂家学习技术；采购专用设备；招聘新工人并进行培训；预计投资金额和资金来源；与江麓自行车厂签订正式供货合同的时间表等等。
刘子光念完，郭明雄环视一圈，问道：“大家对这个草案有什么意见没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有意见和建议现在就提出来，在建厂之前，咱们还有修改的余地。”
在座的大队干部，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如果问他们农业方面的问题，比如水稻怎么种、化肥怎么施、病虫害怎么治，或许还能说出个一二三。但建工厂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没有一个人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副支书刘昌明首先表态：“我没意见！你们去沪市亲眼看了，学习了，肯定比我们懂得多，就按你们说的办法干！”
大队会计老马接着发言：“我也没意见。但是建厂需要多少钱，必须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资金。”
郭明雄答道：“因为要去沪市买设备，还要新建厂房，初步估计，先准备二十万块钱吧。后面可能还要追加。”
“二十万？”老马皱起了眉头，“去年分红后，账上就没剩多少钱了。每个月还要固定给杏花大队支付八万块钱的水泥款，加上之前从农行贷的款，现在账上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六万。缺口不小啊。”
郭明雄想了想，问：“能不能跟朱枝他们商量商量，他们的水泥款，能不能往后推迟一点时间支付？反正不会少他们的。”
刘正茂插话道：“支书，我建议最好不欠别人的货款。资金问题，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按刘正茂的想法，如果现在就开始习惯性拖欠货款，尝到甜头后，以后就可能形成依赖，最后变成理不清的“三角债”。欠的钱都投出去了，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还不起，最终暴雷，一切归零。不如从一开始就养成良好习惯，量入为出，稳扎稳打。发展速度可能会慢一点，但根基扎实，不至于最后崩盘。
“那怎么解决？又去找农行贷款？”郭明雄问。
“开源节流。”刘正茂早有考虑，“第一，扩大销售，尽快回笼资金。咱们仓库里不是还压着不少初级加工品吗？趁现在农业原料还没完全成熟，加大厂区生产量，把仓库里的原料都做成产品卖出去换钱。第二，养殖场那边，不是还有近千头肉猪快出栏了吗？可以主动联系那些经常来大队采购蔬菜的单位食堂，把生猪卖给他们，也能快速回收一大笔资金。现款现货，不赊账。”
“行！”郭明雄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子光，你马上去和那些有业务往来的单位打招呼，就说我们大队的生猪和加工产品，从现在起可以敞开供应，但必须现款结算，概不赊欠！”
“既然大家对办厂草案没有意见，”郭明雄见无人反对，便代表大队支部宣布决议，“我宣布，樟木大队自行车配件配套厂建设项目，正式启动！具体分工如下：由我牵头，负责四栋新厂房的建设；刘正茂同志和刘子光同志，负责新设备的考察、谈判和采购工作；武齐悦同志，负责再招聘一百名新工人，要优先考虑本大队和附近有困难的社员家庭；何福营同志，负责新招工人的思想觉悟和政治培训；冯婷同志，要做好宣传工作，把咱们办厂的意义、前景，向全体社员讲清楚，鼓舞士气！”
“昌明同志，你的任务不变，还是负责民居二期基建和即将到来的‘双抢’工作。大家记住，分工不分家，有事多商量，互相配合！”
以前，郭明雄因为刘子光爱喝酒，对他有些看法。而且在何福营和刘子光“争夺”他妹妹郭之艳这件事上，郭大娘和郭明雄原本都是更看好踏实稳重的何福营一些。
但这次沪市之行，让郭明雄对刘子光的看法发生了很大改变。
在外谈判时，刘子光全程认真做记录，面对外单位领导时不卑不亢，能说会道，关键时刻还能用酒“打开局面”，让郭明雄认识到，喝酒对刘子光这个专业业务员来说，有时候也是一种“优势”。而且刘子光喝酒也有分寸，不是那种不分场合胡喝海灌的人。
尤其是昨天晚上回来后，郭明雄在家里看到了刘子光从沪市给妹妹买的时髦女式皮鞋和上好的的卡布料，这说明刘子光是真心对妹妹好。而妹妹郭之艳本人，在何福营和刘子光之间，显然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从哥哥的角度，他应该支持妹妹的决定。这也是今天郭明雄在会上开始给刘子光“加担子”，让他参与核心设备采购的原因之一。
“配套厂的事情，就这么定了。”郭明雄最后总结道，“大队上其他的日常事务，都留到明天上午再详细讨论。今天是开放日，外面人多事杂，我们不能在办公室呆太久，都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吧！散会！”
干部们纷纷起身，带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开了会议室，投入到周日开放日的繁忙工作中去了。樟木大队，这个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村庄，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与活力。
华潇春今天格外高兴，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她先请了队里两个手脚麻利、关系也好的女社员过来，仔仔细细地给刘正茂那栋新盖好的楼房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从一楼的水泥地到二楼的木地板，从窗户玻璃到门框墙角，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她自己则一头扎进序伢子家的厨房，开始准备晚上的饭菜。杀鸡剖鱼，剁肉切菜，忙得团团转，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来帮忙的女社员看她忙活了一天，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好奇地问：“老华，今天到底是什么喜事？看你从早上起嘴就没合拢过，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华潇春停下切菜的手，指着窗外老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着的喜鹊，满脸幸福地说：“看到没？喜鹊嘎嘎叫，好事要来到！”
另一个妇女眨眨眼，猜道：“老华，你家要娶儿媳妇了？可刘知青不是在外地出差吗？这么大的事，怎么提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娶儿媳妇，”华潇春摇摇头，但眼里的喜色更浓了，“但也差不多吧！昨天下午，谷薇接到正茂从沪市打来的电话，说他今天要带个沪市的朋友回家，让我好好准备一下，招待客人。”
“沪市的朋友？也没说是男是女啊？”女社员觉得华潇春这话说得不太严谨。
“嗨！”华潇春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我儿子在沪市，能称得上朋友、还专门带回家来的，除了思浔姑娘，还能有谁？如果是公事上的朋友，他肯定不会让我在家里招待。肯定是带思浔姑娘回来玩！”
“思浔？哪个思浔？没听你说过啊？”先前问话的妇女更好奇了。
“等晚上你就知道啦！”华潇春卖了个关子，脸上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她啊，怎么说呢，脸蛋长得那叫一个俊！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特别好听！重要的是，那叫一个知书……对，知书达理！”华潇春搜肠刮肚，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词，反正就是一顿猛夸。
儿子昨天下午打电话到大队部，让谷薇传话，说今天会带客人回家，让母亲准备饭菜，但到家的时间可能会比较晚，大概要到晚上七点左右。华潇春一听，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在她眼里，儿子太优秀了，惦记他的姑娘可不少。她知道大队里就好几个，就连传话的谷薇，这姑娘也在序伢子家搭伙吃饭，华潇春从谷薇看刘正茂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前段时间，儿子帮忙安置在大队里的那个女知青刘英，是他小学同学。那姑娘长着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眼，不光脸蛋漂亮，胸脯也鼓鼓囊囊的，让不少年轻后生不由自主地偷看。华潇春并不是觉得这些姑娘不好，只是凡事就怕对比。她先入为主地对宁思浔有好感，她更喜欢那种看起来文文静静、带点书卷气、有点林黛玉那种柔弱感的姑娘。
如果没有宁思浔这个人，让华潇春做主给儿子选媳妇，她可能会考虑谷薇。但她决不会选刘英。她心里还是有老观念，觉得刘英出生就克死了生母，似乎有点不太吉利。尽管她很同情刘英的遭遇，但她更不想儿子后半生有什么坎坷。
这次宁思浔能来家里，华潇春就安心了。她和儿子一起回来，就能“宣示主权”，断了其他那些姑娘的念想。
下午四点半，许丙其就开着那辆老旧的吉姆轿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江南省城火车站的一号站台。昨天下午，刘正茂在杭州时，也给八号仓的赵明慧打了电话，本来是想让鹿青开小车来火车站接人。不巧今天鹿青和申平要去花炮县进货，恰好许丙其没出车任务，赵明慧就自己做主，派他开车来车站接刘正茂。
许丙其在站台上等了一个多小时，都快五点半了，那趟从沪市开来的火车才轰隆隆地驶进站台。刘正茂他们因为带的东西多——主要是郭明雄和刘子光在沪市采购的那些特产，装了好几个纸箱子——等其他旅客都下得差不多了，他们才搬着箱子费力地走下火车。
许丙其看到他们时，站台上的旅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他直接把车开到刘正茂跟前，摇下车窗喊：“表弟！怎么才下来？等你们半天了！”
刘正茂指挥道：“快打开后备箱！我们有四个人，东西多，只能塞后备箱里了。”
幸好这辆吉姆车空间够大，刘正茂拆了两个纸箱，才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后备箱。看到有小轿车直接开到站台上来接，不光是宁思浔觉得新奇，连郭明雄和刘子光都感觉脸上倍有面子。火车站站台一般是不允许社会车辆进入的，但许丙其开的是进口轿车，守闸口的职工一看这车，心里就有点打鼓，以为是哪位大领导的座驾，稀里糊涂就放行了。
汽车一路朝着樟木大队开去。到刘正茂新家不远的路上停下车时，天色已经擦黑，快七点了。华潇春、序伢子，还有老冯头，早就等在路边翘首以盼了。
车刚停稳，华潇春就小跑过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满脸堆笑地对刚下车的宁思浔说：“思浔啊，路上坐了一天一夜火车，累坏了吧？快下来，家里饭都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白天在刘家帮忙做卫生的那两个女社员，特意留下来没走，就是想亲眼看看，刘家这个从大城市来的“儿媳妇”，是不是真像华潇春吹得那么天花乱坠。当她们看到华潇春亲自从一辆小汽车里扶出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的姑娘时，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华潇春的眼光是真不错。这姑娘的气质、穿着、容貌，跟大队里那些整天风吹日晒的女社员、甚至是从城里来的女知青相比，确实不一样，显得更加从容、安静，有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华潇春的心思全放在宁思浔身上了，忙着嘘寒问暖，根本没注意到郭明雄下了车就准备告辞回家。刘正茂赶紧叫住他：“支书，都这时候了，你家不一定做了你的饭，就在我家吃了再回去吧！”
华潇春这才反应过来，车上还有大队支书呢！连忙回头，热情地招呼：“对对对！郭支书，我做了你的饭，快来，先吃了饭再回家不迟！”
郭明雄一想也是，自己出门好几天，媳妇邢大花怀孕，说不定真没做自己的饭。于是客气地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刘家平时吃饭，也就是三菜一汤的标准。今天为了迎接宁思浔，华潇春特别准备了十个菜，鸡鸭鱼肉样样俱全，摆了满满一大桌。加上在序伢子家搭餐的几个知青也被叫来一起热闹，分坐了两桌，气氛很是热闹。
郭明雄这次去沪市出差，见了不少世面，学到了很多东西，心里正澎湃着一股大干一场的激情。回到大队，看到刘子光、袁洪钢等知青吆喝着要喝酒吹牛，如果不是惦记着回家看看怀孕的媳妇，他真想立刻把所有干部召集起来连夜开会。
他用在部队练就的吃饭速度，飞快地扒拉完两碗饭，一抹嘴站起来，对华潇春说：“华婶，谢谢你，我吃完了。”
华潇春笑道：“你这吃得也太快了吧？再喝碗汤？”
“不了不了，”郭明雄摆摆手，“刚出差回来，事情多，我得早点回家准备一下，明天早上还要开工作会。”说话间，他已经拿起自己那个装着沪市特产的小包袱，快步走出了大门。
第二天恰好是周日，也是樟木大队传统的“开放日”，是大队一周里最热闹的一天。上午，刘正茂要去参加大队干部工作会，商量办配套厂的正事，只能由华潇春带着宁思浔在大队里随便走走看看。
开放日这天，樟木大队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就连平时不出工、只在家干家务的老年人，也会学着张庆有和邓毅华两家的样子，搬几张桌椅放在自家门口的禾塘里，再烧上一大壶开水，免费提供给来大队参观游玩的人使用。张庆有和邓毅华两家，因为最早开始这项“义务服务”，不仅从县革委会主任手里领到了“慈善之家”的牌匾，照片还上了省报和市报，广播上也表扬了好多次。这让其他社员羡慕不已。所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才半个多月时间，樟木大队几乎家家户户都开始学着张家和邓家，义务给参观者提供便利了。
华潇春虽然不是樟木大队的正式社员，但她现在跟着儿子住在这里，也算是大队的一份子。今天带宁思浔出门前，她也搬了四把椅子放在自家新楼房门口，她家是八仙桌，太重搬不动，就把装满凉白开的包壶和几个干净的粗瓷碗放在椅子上。如果有人逛到这个稍微偏僻点的角落，也可以坐下来歇歇脚，喝口水。
华潇春带着宁思浔，在大队范围内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时不时还指指点点，给宁思浔讲解几句她所了解的樟木大队的情况。当宁思浔看到村建地第一期那五十栋外形几乎一模一样、整齐排列的两层楼房时，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在农村里看到这么成片的楼房，而且还是近乎免费分给社员住，并且看到后面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修建，听说以后每户都能分到一栋……这简直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心里暗暗想：这个大队，是提前实现共产主义目标了吗？直接分楼房？要是自己家也能在这里多好，人人有事做，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人白眼。
和华潇春的想法不同，华潇春带宁思浔出来“散步”，主要目的只有一个：让所有人都看到，刘正茂是有“女朋友”的！她遇到一个相熟的社员，就主动迎上去，笑呵呵地介绍：“他婶子，你看，这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从沪市来的，漂亮吧？” “这是正茂的女朋友，到我们这儿来玩几天！” ……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广而告之。
以前老是有人拐弯抹角地找她，要给刘正茂说媒介绍对象，今天就让所有人都知道，儿子有个大城市来的、又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女朋友，让那些有想法的人家趁早断了念想。
在序伢子的领导下，樟木大队开放日提供的小吃种类已经达到了十几种，什么油炸糖糕、葱油饼、凉粉、豆腐脑、烤红薯……成了开放日的一张名片。这里没什么自然风光，每周日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樟木大队“凑热闹”，基本是冲着两个点来的：一是这里可以不用票证就能买到鸡蛋、白酒、面条、豆制品，还有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蔬菜。如果运气好，赶上樟木大队杀猪，每人还能买到两斤猪肉，甚至偶尔还有鸡鸭鱼之类的免票肉食。二是过来品尝城里没有的、花样繁多的农家小吃，几分钱一份，花上几毛钱就能尝上好几种，能把肚皮吃撑。
宁思浔也被华潇春拉着，尝了好几种小吃。糖糕甜糯，葱油饼香脆，凉粉爽滑……到最后，她实在吃不下了，连连摆手，华潇春才笑着作罢，带她离开了小吃摊。
一上午逛下来，华潇春心里还有个小小的“遗憾”——没遇到刘英。她特意绕到大队那间小小的邮电所，请人把正在里面帮忙的谷永金叫了出来。她对谷永金说：“永金啊，婶子请你帮个忙。刘正茂的女朋友从沪市来了，你帮婶子通知一下和你一起来的那些知青，陈小颜、陆文君、刘英、熊启勇、刘捷他们几个，晚上都到我家来吃饭，婶子请客！”
谷永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问：“华婶，你是说叫上陈小颜、陆文君、刘英、熊启勇、刘捷他们几个？”
“对，就是他们，一个都不能少，一定要全部都叫过来啊！”华潇春特意嘱咐。
“您请客，我们肯定到！”谷永金笑着答应了。他心里大概也明白华潇春的用意。
上午，大队部会议室里，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全部到齐。因为今天是开放日，方方面面都需要干部盯着，所以郭明雄没讲任何套话，直接进入了会议主题。
他先给大伙简单通报了这次去沪市的见闻，重点说了沪市自行车厂和车座厂的规模、管理，以及他们对配套厂的热情和支持。然后，他让刘子光宣读大队拟建配套厂的草案。这个草案，是郭明雄、刘正茂、刘子光三个人在从沪市回江南的火车上商量好的。
刘子光清了清嗓子，把草案念了一遍。主要内容包括：在现有大队加工厂的基础上，扩建四栋新厂房；派员去沪市相关厂家学习技术；采购专用设备；招聘新工人并进行培训；预计投资金额和资金来源；与江麓自行车厂签订正式供货合同的时间表等等。
刘子光念完，郭明雄环视一圈，问道：“大家对这个草案有什么意见没有？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有意见和建议现在就提出来，在建厂之前，咱们还有修改的余地。”
在座的大队干部，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如果问他们农业方面的问题，比如水稻怎么种、化肥怎么施、病虫害怎么治，或许还能说出个一二三。但建工厂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领域，没有一个人能讲出个子丑寅卯来。
副支书刘昌明首先表态：“我没意见！你们去沪市亲眼看了，学习了，肯定比我们懂得多，就按你们说的办法干！”
大队会计老马接着发言：“我也没意见。但是建厂需要多少钱，必须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资金。”
郭明雄答道：“因为要去沪市买设备，还要新建厂房，初步估计，先准备二十万块钱吧。后面可能还要追加。”
“二十万？”老马皱起了眉头，“去年分红后，账上就没剩多少钱了。每个月还要固定给杏花大队支付八万块钱的水泥款，加上之前从农行贷的款，现在账上满打满算也就十五六万。缺口不小啊。”
郭明雄想了想，问：“能不能跟朱枝他们商量商量，他们的水泥款，能不能往后推迟一点时间支付？反正不会少他们的。”
刘正茂插话道：“支书，我建议最好不欠别人的货款。资金问题，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按刘正茂的想法，如果现在就开始习惯性拖欠货款，尝到甜头后，以后就可能形成依赖，最后变成理不清的“三角债”。欠的钱都投出去了，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还不起，最终暴雷，一切归零。不如从一开始就养成良好习惯，量入为出，稳扎稳打。发展速度可能会慢一点，但根基扎实，不至于最后崩盘。
“那怎么解决？又去找农行贷款？”郭明雄问。
“开源节流。”刘正茂早有考虑，“第一，扩大销售，尽快回笼资金。咱们仓库里不是还压着不少初级加工品吗？趁现在农业原料还没完全成熟，加大厂区生产量，把仓库里的原料都做成产品卖出去换钱。第二，养殖场那边，不是还有近千头肉猪快出栏了吗？可以主动联系那些经常来大队采购蔬菜的单位食堂，把生猪卖给他们，也能快速回收一大笔资金。现款现货，不赊账。”
“行！”郭明雄一拍桌子，“就这么办！子光，你马上去和那些有业务往来的单位打招呼，就说我们大队的生猪和加工产品，从现在起可以敞开供应，但必须现款结算，概不赊欠！”
“既然大家对办厂草案没有意见，”郭明雄见无人反对，便代表大队支部宣布决议，“我宣布，樟木大队自行车配件配套厂建设项目，正式启动！具体分工如下：由我牵头，负责四栋新厂房的建设；刘正茂同志和刘子光同志，负责新设备的考察、谈判和采购工作；武齐悦同志，负责再招聘一百名新工人，要优先考虑本大队和附近有困难的社员家庭；何福营同志，负责新招工人的思想觉悟和政治培训；冯婷同志，要做好宣传工作，把咱们办厂的意义、前景，向全体社员讲清楚，鼓舞士气！”
“昌明同志，你的任务不变，还是负责民居二期基建和即将到来的‘双抢’工作。大家记住，分工不分家，有事多商量，互相配合！”
以前，郭明雄因为刘子光爱喝酒，对他有些看法。而且在何福营和刘子光“争夺”他妹妹郭之艳这件事上，郭大娘和郭明雄原本都是更看好踏实稳重的何福营一些。
但这次沪市之行，让郭明雄对刘子光的看法发生了很大改变。
在外谈判时，刘子光全程认真做记录，面对外单位领导时不卑不亢，能说会道，关键时刻还能用酒“打开局面”，让郭明雄认识到，喝酒对刘子光这个专业业务员来说，有时候也是一种“优势”。而且刘子光喝酒也有分寸，不是那种不分场合胡喝海灌的人。
尤其是昨天晚上回来后，郭明雄在家里看到了刘子光从沪市给妹妹买的时髦女式皮鞋和上好的的卡布料，这说明刘子光是真心对妹妹好。而妹妹郭之艳本人，在何福营和刘子光之间，显然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从哥哥的角度，他应该支持妹妹的决定。这也是今天郭明雄在会上开始给刘子光“加担子”，让他参与核心设备采购的原因之一。
“配套厂的事情，就这么定了。”郭明雄最后总结道，“大队上其他的日常事务，都留到明天上午再详细讨论。今天是开放日，外面人多事杂，我们不能在办公室呆太久，都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吧！散会！”
干部们纷纷起身，带着各自的任务，匆匆离开了会议室，投入到周日开放日的繁忙工作中去了。樟木大队，这个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村庄，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嚣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