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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的新年就是固定的一月一日,要比华夏的农历春节早一些日子。

    迟钟问了苏埃伊里,应该准备什么,他想了想,觉得并没什么需要格外准备的,让迟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于是他专门抽了一天时间,带他们去逛商场买衣服——依旧苏埃伊里掏钱——又买了很多菜,很多肉,准备了饮料和酒。每次到了这个时候,苏埃伊里都有一种迟钟要把商场搬空的错觉。

    北疆只在一月一放假,12月30日都需要上班,到了年底事情多一些,苏埃伊里和伊万诺夫就没有在家,乌迪尔、燕景云和塞尔温下午才从学校返回。于是捏饺子的事情又落到南维耶里和鹤悯头上,迟钟调馅,他俩揉面团。

    燕锦安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往迟钟嘴里塞一块糖,又蹦蹦跳跳走过去,在屋子里的枞树上放各种挂件,装饰它。

    “往里面放一枚硬币吧,看谁幸运,能吃到它。”迟钟按照北方的惯例,准备了硬币,燕锦安在旁边拍着胸口说,“肯定是锦乖,我最幸运啦!”

    迟钟不由得笑,用带着面粉的手蹭了蹭他的小鼻子,“好好好,我们锦乖最幸运啦。”

    白微雅举着手,用并不熟练的汉语喊,“宝宝,宝宝——”

    “嗯,我们宝宝也很幸运。”迟钟同样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惹得幼崽连打了两个喷嚏,还好迟钟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口鼻,不然这盆菜就完蛋了。

    于是幼崽又打了两个喷嚏。

    迟钟带她洗手洗脸,恢复成干净宝宝,白微雅哒哒哒走过去看南维耶里擀面剂子,大眼睛眨啊眨,伸手指了指,表示自己想要。

    南维耶里给她一块,叮嘱道,“不能吃哦,宝宝不可以放进嘴里。”

    白微雅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擀面杖滚过来滚过去,手爪子粘上面粉,她没弄成功,扭过头去看燕锦安,燕锦安已经玩了不止一块,正在努力捏一个小人。

    他说这是哥哥。

    鹤悯点点头说确实很像迟钟。

    迟钟仔细看了两眼后,决定说这是景云。

    铸铁壁炉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橘色火光漫过整间客厅,把窗外漫天飞雪的寒气彻底挡在外头。

    炉膛时不时迸出细碎火星,暖意烘得人浑身松弛,燕锦安趴在窗边,望向窗外覆满白雪的街道,收音机低声放着舒缓的北疆乐曲,柴火爆裂的轻响混着面皮揉搓的细碎动静,还有他们大人之间的小声聊天,气氛轻松安逸。

    他想哥哥了。

    白微雅自己玩了一会儿,扭过头寻找燕锦安,小步子轻轻拖沓着,拉着小板凳晃晃悠悠挪到窗边,和燕锦安站在一起,她扒住冰凉的窗框,小脸贴着玻璃往外看落雪。

    屋内壁炉暖融融的,窗外却是漫天漫地的白,细碎雪花连绵不断地飘,把整条街道盖得安安静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积雪的街道尽头,终于传来车辆轻微的碾雪声。

    一辆小车缓缓停在外面,燕锦安和白微雅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两只幼崽一下子精神了,小手紧紧抓着窗框,踮着脚尖张望。

    车门打开,乌迪尔弯腰从车里走出来。

    “Бpaт!”

    小姑娘清脆地欢呼一声,立刻转身哒哒跑向门口,乖乖站在玄关处等着,仰着小脸,早早张开小手,等着哥哥进门就扑上去抱。

    乌迪尔进门时看见她亮亮的青色眼睛,用手指按住幼崽脑袋,摘下背包,脱下落满寒气的厚外套,随手挂好,才弯腰伸手稳稳抱起她。

    “哥哥身上凉,暖一暖再靠。”乌迪尔捏了下她的脸颊,幼崽被冰得打了个哆嗦,她心疼得皱了下小眉头,立刻从他怀里挣开一点,滑下去,颠颠跑去卧室抱来自己热乎乎的暖水袋,追着乌迪尔跑到炉火旁边,用热水袋贴着他的手。

    她软软的小指尖认真拂过他的发梢、眉骨,一点点把残留的细雪全部扫干净。等确认哥哥脸上、头发上再也没有凉意、整个人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温热,白微雅才“乌拉”一声扑进他怀里,抱得满满当当。

    “喝点热水,屋里干。”迟钟叮嘱着。

    燕锦安还在窗边翘首以盼。

    塞尔温下车前就注意到了窗户边贴着的小脑袋,有些可惜,景云竟然不是在自己前面回来的。

    “回来了,坐那暖一会,喝点热水。”南维耶里招呼他,“把锦安抱过来吧,外面冷——锦安?”

    燕锦安才不要他抱,躲了两下,迟钟也喊他,喊不应,就算了。

    天都快要黑了。

    燕锦安趴在冰凉的玻璃窗边,心里的期盼一点点磨成委屈。

    一开始只是安安静静抿着唇,攥紧窗沿往外看,等得久了,鼻尖先泛起酸涩,委屈一股脑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压不住。后来泪珠毫无预兆砸下来,吧嗒吧嗒落在手背,他死死咬着下唇压抑呜咽,肩膀微微发颤,小手抓着窗台,望眼欲穿。

    好在,燕景云不是最后回来的,他刚下车,燕锦安就直接冲出了家门,踩着满地积雪飞扑过去,“哥哥!”

    燕景云把他接了个满怀,随后空间门出现,他抱起小孩走进去,回到屋里,关上门,教训他,“锦乖不听话,外面那么冷,你不好好穿衣服就跑出去。冻坏了怎么办,为什么不在屋里?”

    “是哥哥说谎!”燕锦安抑制不住哭声,呜呜咽咽的,“哥哥说了,中午过后就回来……呜呜呜,锦乖等了好久好久,天都要黑掉了,哥哥还不回来,哥哥说谎!”

    他哭得好可怜,燕景云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答应了这件事情,学校计划的放假时间挺早的,只是他后面被接去了其他地方。

    燕景云帮他擦了擦眼泪,“对不起啊,是哥哥错了,哥哥跟锦乖道歉……今天被留堂了。”

    哥哥在家学习特别好,初初一直夸哥哥,怎么在北疆还要被留堂?

    都是北疆的错!

    燕锦安气得直哭,闹得燕景云一直道歉也哄不下来,因为燕锦安不想要哥哥道歉这不是哥哥的错,都怪这个地方,都怪那个学校,可他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迟钟洗过手后过来抱他,把燕锦安搂在怀里轻轻哄着,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一会,幼崽这才安静下来。

    “初初……”他把脑袋埋在迟钟颈窝,小声喊,“初初,要初初……”

    迟钟摸着他的脑袋,“锦安乖乖,乖乖。”

    哄得不哭了,燕锦安又窝在燕景云身上,像树懒一样紧紧抱着他。

    饺子包好了,留着明天早上吃。接下来迟钟要做年夜饭。

    炖的肉和鱼刚好出炉,再来点炒菜。

    苏埃伊里下班最晚,到家时,菜都准备好了,迟钟还按照北疆的饮食习惯做了些他们喜欢的,不过确实没有什么比华夏的饭菜更好吃的了。

    大家都能看出来今天最后的总结会议并不好,这三位都沉着脸。

    开了酒,该说一声新年快乐的。

    迟钟的嘴唇嗫嚅了一些,最后只是说,“c hoвыm гoдom.”

    “c hoвыm гoдom!”欢呼声并没有那么高,莫斯克温的声音最大,他是真的希望,就这样吧,不要做出任何改变了,这样很好,很好……

    不要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人们会走到街上去看烟花,他们也遵循传统,换好衣服出门,白微雅坐在苏埃伊里脖子上,抓着他的帽子指点江山,小手一指就要去那边玩。

    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脆得像碎玻璃。公园中央的大枞树高得能碰到雪后的灰蓝天幕,枝桠上缠满了彩色灯泡,在暮色里像一串跳动的星星。

    “快看,是烟花——”

    漆黑落雪的夜空猛地炸开一簇烟花,金红碎光铺满天幕,细碎火星混着漫天飘雪缓缓下坠。接连不断的花火升空,层层叠叠铺开,火光短暂映亮整条覆雪街道,转瞬消散。

    迟钟的睫毛也落了一点雪,他仰起头望着天空,烟火转瞬消散,可那些斑斓亮色,却清清楚楚映在他一双眼瞳里。

    他在看烟花,苏埃伊里看着他。

    多么美好的瞬间啊,真想世界就在这一刻毁灭,把此情此景定格。

    苏埃伊里的视线收不回来,明明今天下午开会还被阿米瑞恩贴脸挑衅,迟钟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那么多事情,他却一无所知,心里堵着的愤怒和埋怨,就在这安静柔和的侧影里,莫名钝了大半。

    他就这么侧着眼,盯着他看,周遭的喧闹、烟花炸开的轰鸣仿佛都隔了一层薄雪,全世界只剩身边盛满落雪的迟钟,和自己一颗乱了节拍的心。

    当迟钟看够了烟花,转过头来看他时,苏埃伊里已经移开了视线,望着远处的霓虹灯。

    他们两个都没有说话。

    表面的温馨已经无法掩盖背地里的裂缝,像是春天融化的河流,下面已经恢复流动,但表层依旧结着冰,轻轻敲一下,就会裂出无数缝隙,从他这边,裂到他那边。

    雪花开在冬夜深处蔓延。

    蔓延到一个危险的春天。

    我在原地守护我的体面。

    春天,再见。

    春天,再见————

    外面的冷风裹挟着极地的冷冽,在广袤大地上横冲直撞。它吹过乌拉尔山顶上的雪花,穿过额尔齐斯河枯瘦的枝桠,与河谷的寂静碰撞,发出尖锐又悲怆的声响,随后狠狠掀翻了温馨的表象。

    迟钟提剑杀到了实验基地。

    燕景云手里握着短匕,被逼到了角落,异能抑制器在他手腕上亮着刺眼红光,他像一头困兽一样嘶吼着,血从额头上往下流,面前穿着防护服的人类还在逼近,手里端着枪,并不着急,因为他只要发怒使用神力就会被高强电流电晕。

    轰鸣的爆炸声响起,警报充斥着实验基地,苏埃伊里立刻远程收到了通知,监控画面传过来,迟钟拎着剑踏在金属地面上,抬手一挥,子弹悬停半空,被他横扫回去,血液飞溅。

    迟钟遥遥地看了眼监控,无声地笑了,笑得嘲讽,剑气凌然,劈开了监控。

    异能抑制器遭到外界剧烈攻击也会释放强效电流,迟钟单手抱着他进入空间门回家,蹲下来哄燕锦安,“锦乖,可以吗?”

    燕锦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异能抑制器强行提取所有电流,在电流想要进入燕景云身体里之前就都被他控制住了,随后小胖手指攥着那金属,恨不得直接捏碎。

    迟钟掰开金属环,抱着燕景云安慰他,“不哭了不哭了,是哥哥不好,哥哥没有早点发现,别哭了景宝……”

    燕景云的恐惧更胜一筹,“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去哪里……”

    他不敢说,是因为他一直觉得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哪里都可以,在哪都能活下来。”迟钟回过头看这房子,沙发上的编织毯子,冰箱贴着的小物件,窗帘也是迟钟精挑细选的,茶几上摆着花束,塞尔温的木元素控总会给他换一些新鲜花朵,还有墙上有白微雅的涂鸦,幼崽在这里待的时间都快要赶上她那冰冷的房子了……

    迟钟放了一把火。

    他单手抱着燕锦安,另一只手牵着燕景云,站在火海里,在北疆从未有过如此炙热的时刻,亘古的寒冷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掠夺他的热量。

    迟钟说,“不要怕,这次牵住哥哥的手。”

    空间漩涡开启。

    迟钟临走之前,还一剑扎穿了煤气罐。

    东方人真的心狠,一把火将他的所有期望化为乌有,火光和浓浓黑烟在冷风中燃烧了太久,苏埃伊里匆匆忙忙赶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废墟和一片狼藉。

    春天蚕食消融目空一切。

    一切啊那曾是我的世界。

    苏埃伊里想要压下去消息,但是这场爆炸太猛烈也太突然了,迅速占据了头条新闻,北疆讨论度不高,但是在联邦和欧美掀起轩然大波。

    迟钟带着他们狂奔,空间门开开合合,终于抵达北疆的边境,与鹤悯约定好的地方,他从空中跳下来的时候,鹤悯张开手臂,稳稳把燕景云抱了个满怀。

    南维耶里也接住迟钟,接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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