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小毫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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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校长说：“看字体字架，是高年级同学写的。”
整个神童湾区的十个公社，涟滨、大科、杉山、西阳、百亩、万宝、茶园、石井、小碧、双江，公共食堂出生的人，特别多。原来的春元中学，现在初中班不办了，改为只招收高中班。西阳公社只好在春元中学旁边，另建一个西阳中学。
学校没有开建，便借了春元中三间教室，另外办学。
响堂铺小学一九七三年的小学生毕业生，因为到西阳中学读书的初学生，只有八个人，不够开班的条件，便安排这个八个同学，回响堂铺小学，重读五年级。
谭法官说：“虎薇同学，退回响堂铺小学重读的八个同学，你熟悉吗？”
“和我一个班，同读了三个多月的书，说不熟悉，那是假话。”
“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写反动标语？”
“不可能。”
“什么原因？”
“他们之中，年龄大的同学，已有十五六岁；年龄小的同学，也有十三四岁，他们算是半个大人，当然晓得写反动标语的严重后果，不会做愚蠢而无聊的事。”
吴校长说：“虎薇同学，你说这也不是的，那也不是的，究竟是谁写的？”
“一个平时跳皮跺脚、鬼眼绿肠中年级班的同学。”
“那到底是谁？”
“响堂铺小学，几百个学生，来自三个生产大队，跳皮跺脚、鬼眼绿肠的人太多了，我怎么晓得是谁？”
春夏之交，本来是梅雨季节，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写在氨水库粉笔字标语，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至于谭忠厚和吴校长，有没有查出结果，我虎薇痞子认为，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梅雨季节结束后，一只只白白胖胖的大虫子，从地里钻出来，慢慢地爬到树枝上，变黄，变硬，再蜕去黄色的蝉衣，生出两对黑色的翅膀，六条细小的腿，开始鸣叫。
知了开始鸣叫的时候，西阳塅里的早稻禾苗，抽穗，开花，灌浆，变成谷粒。
任由知了怎么催促，谷粒必须变为金黄色，才能收割。
男子汉到了五十五，正是出山虎的说法，完全荒谬绝伦。我爷老倌正好五十五岁，体力不如前。
响堂铺生产队正在做开镰收割早稻的准备，生产队长猫哥哥，安排我爷老倌的任务，是将737型打稻机，从仓库里搬到晒谷坪里，清洗干净，晒干后，再刷两次桐油。
忽然听到一声大铜锣，从老王家的铁匠铺响起；三分钟后，铜锣声再次响起。
玉叔说：“应该是铁匠铺老王头过世了，向龙王爷请水。”
向龙王请水，是葬礼开始前的第一步工作。
一个膏泥土烧的铁青色的沙窝子，向龙王爷请来的水，加上檀香木，煎了水，才能给亡者净身，换上去阎王殿报到的服装；穿上服装，才能入棺，开始办葬事。
生产队里的社员，匆匆忙忙，奔到西阳公社卫生院的门口，来瞧个究竟。
这个究竟，是我们西阳塅里的父老乡亲，一个习惯性用词，相当于真相。
瞧究竟的人群，默默地站着，看着，看着请水敲大铜锣的人，很有规律，三分钟敲一次；每敲一次铜锣，有人在兵马大道的边沿上，插上一根燃烧着的线香，后面的两男三女，跟着跪拜一次。
玉叔说：“做了天大的好事，王老头终于不会喊胸口痛了。过几天，睡得黄泥地下，安恭乐然。”
王叔这话，没有人反驳，大家默不作声，各回各位，各做各的事。
中午的时候，老王的大儿子，走到我家里，先是向我一家人行了跪礼，说：“三叔，请您帮个忙，将我爷老倌的尸体，放入棺材里。”
这个免费的活，不是乡亲们不肯帮，得先看看帮忙人的胆量。
若是论胆量，二十多年前，我爷老倌的枪口下，国民党的人，美国鬼子，被子弹打死的人，不晓得有多少。
我爷老倌说：“要得，我马上过来。”
我虎薇痞子，对于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句话，很不理解，跟在父亲后面，想瞧个究竟。
一副水泥制作的棺材，架在王家党屋里的两条春凳上。
我那个白发苍苍的六伯说：“你们慢点入棺，三老弟，你抱我上去，我想试试水泥棺材，合不合身。”
六伯这个要求，令所有的人，哭笑不得。
猫哥哥说：“爷老倌，你莫耽误王老倌入棺的时间。”
六伯说：“耽误什么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躺在水泥棺材里，六伯长叹一口气，说：“舒服啊！”
六伯慢慢坐起来，我爷老倌子和猫哥哥，小心翼翼，将六伯抱出棺材。
六伯重新拿着手扙，对儿子说：“猫大大，我死后，埋一副水泥棺材，足够了。”
说完话，六伯三寸一步，走出王家堂屋，被太阳光线紧紧拥抱。
从铁匠铺走到铁罗汉家里，仅仅几步远的路。
过完年以后，我那个可怜的大姑母金花，完全糊涂了，每时每刻，只能躺在床上，每隔半个小时，便扯着嗓子大叫：
“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我虎薇痞子，可以把姆妈的叫声的拼音，准确无误地写出来，mu ma。姆妈的意思，和“恩咩”的意思一样，是妈妈。
铁罗汉说：“舅爷爷，我奶奶当真是受罪呢，肚子饿了，叫几声姆妈几；要喝茶水了，叫几声姆妈几；要屙屎屙尿了，叫几声姆妈几；要洗澡擦身换衣服了，叫几声姆妈几。那尖叫声，吓得兵马大路的过路客，以为我家闹鬼了。”
“铁罗汉，你奶奶心里忏悔了几十年。”我爷老倌说：“民国十八年，你外太婆上吊自杀，你奶奶始终以为是她的罪过。现在她完完全全的糊涂了，心中唯一的记忆和心愿，是向你外太婆忏悔。”
没有人计算过，我大姑母金花，每喊一百句“姆妈几”，够一个立方厘米的话，我虎薇痞子相信，足以填满一副水泥棺材的空间。
如同雷击，如同请水时敲响铜锣声，我大姑母每一声叫唤声，都在我虎薇痞子的心头，引起久久的房颤。
“铁罗汉，你奶奶虽然过着苦日子，但更苦的人，是服侍你奶奶的人，你母亲。”
铁罗汉说：“舅爷爷，我晓得，如果没有我娘，我奶奶早就病死了。”
王家的老铁匠师傅，几十年前，自从双峰县的走马街迁过来的。现在，远亲不如近邻，完全没必要，去惊动远方的本家人。
晚上，王家的长子小王师傅说：“德支书，我父亲的葬事，全靠生产大队做主。”
生产队的粮仓已经清空，办丧事，首先得有粮食。德支书说：“你们王家，不可能有钱，去黑市买粮。再说，谁去黑市买粮食，一旦被抓住了，麻烦就大了。如今之际，选一丘熟得早的稻田，把稻谷收割回来，晒干，碾米。”
收回来的稻谷，都是半粒肉。半粒肉碾出的米，是粉末。粉未煮出来心饭，如同擂米粥。
但擂米粥总比没有吃得好，只不过前来帮忙的父老乡亲，多喝一碗擂米粥。
追悼会开过之后，就是所有的亲人，向逝去的人，拜一百零八拜年。
我爷老倌说：“小王师傅，让我先向你父亲，拜三拜年。”
小王师傅说：“三叔，您这么大的年纪了，别拜了。”
“我要拜。”我爷老倌说：“民国十八年，茱萸的父亲剪秋，带着几十条好汉上井冈山，那些梭标枪，都是你爷老倌偷偷打出来的人，而且没收过一分工钱。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爷老倌是为革命做过贡献的人，值得我决明，给他拜上三拜年。”
吴校长说：“看字体字架，是高年级同学写的。”
整个神童湾区的十个公社，涟滨、大科、杉山、西阳、百亩、万宝、茶园、石井、小碧、双江，公共食堂出生的人，特别多。原来的春元中学，现在初中班不办了，改为只招收高中班。西阳公社只好在春元中学旁边，另建一个西阳中学。
学校没有开建，便借了春元中三间教室，另外办学。
响堂铺小学一九七三年的小学生毕业生，因为到西阳中学读书的初学生，只有八个人，不够开班的条件，便安排这个八个同学，回响堂铺小学，重读五年级。
谭法官说：“虎薇同学，退回响堂铺小学重读的八个同学，你熟悉吗？”
“和我一个班，同读了三个多月的书，说不熟悉，那是假话。”
“他们之中，有没有人写反动标语？”
“不可能。”
“什么原因？”
“他们之中，年龄大的同学，已有十五六岁；年龄小的同学，也有十三四岁，他们算是半个大人，当然晓得写反动标语的严重后果，不会做愚蠢而无聊的事。”
吴校长说：“虎薇同学，你说这也不是的，那也不是的，究竟是谁写的？”
“一个平时跳皮跺脚、鬼眼绿肠中年级班的同学。”
“那到底是谁？”
“响堂铺小学，几百个学生，来自三个生产大队，跳皮跺脚、鬼眼绿肠的人太多了，我怎么晓得是谁？”
春夏之交，本来是梅雨季节，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写在氨水库粉笔字标语，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
至于谭忠厚和吴校长，有没有查出结果，我虎薇痞子认为，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梅雨季节结束后，一只只白白胖胖的大虫子，从地里钻出来，慢慢地爬到树枝上，变黄，变硬，再蜕去黄色的蝉衣，生出两对黑色的翅膀，六条细小的腿，开始鸣叫。
知了开始鸣叫的时候，西阳塅里的早稻禾苗，抽穗，开花，灌浆，变成谷粒。
任由知了怎么催促，谷粒必须变为金黄色，才能收割。
男子汉到了五十五，正是出山虎的说法，完全荒谬绝伦。我爷老倌正好五十五岁，体力不如前。
响堂铺生产队正在做开镰收割早稻的准备，生产队长猫哥哥，安排我爷老倌的任务，是将737型打稻机，从仓库里搬到晒谷坪里，清洗干净，晒干后，再刷两次桐油。
忽然听到一声大铜锣，从老王家的铁匠铺响起；三分钟后，铜锣声再次响起。
玉叔说：“应该是铁匠铺老王头过世了，向龙王爷请水。”
向龙王请水，是葬礼开始前的第一步工作。
一个膏泥土烧的铁青色的沙窝子，向龙王爷请来的水，加上檀香木，煎了水，才能给亡者净身，换上去阎王殿报到的服装；穿上服装，才能入棺，开始办葬事。
生产队里的社员，匆匆忙忙，奔到西阳公社卫生院的门口，来瞧个究竟。
这个究竟，是我们西阳塅里的父老乡亲，一个习惯性用词，相当于真相。
瞧究竟的人群，默默地站着，看着，看着请水敲大铜锣的人，很有规律，三分钟敲一次；每敲一次铜锣，有人在兵马大道的边沿上，插上一根燃烧着的线香，后面的两男三女，跟着跪拜一次。
玉叔说：“做了天大的好事，王老头终于不会喊胸口痛了。过几天，睡得黄泥地下，安恭乐然。”
王叔这话，没有人反驳，大家默不作声，各回各位，各做各的事。
中午的时候，老王的大儿子，走到我家里，先是向我一家人行了跪礼，说：“三叔，请您帮个忙，将我爷老倌的尸体，放入棺材里。”
这个免费的活，不是乡亲们不肯帮，得先看看帮忙人的胆量。
若是论胆量，二十多年前，我爷老倌的枪口下，国民党的人，美国鬼子，被子弹打死的人，不晓得有多少。
我爷老倌说：“要得，我马上过来。”
我虎薇痞子，对于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句话，很不理解，跟在父亲后面，想瞧个究竟。
一副水泥制作的棺材，架在王家党屋里的两条春凳上。
我那个白发苍苍的六伯说：“你们慢点入棺，三老弟，你抱我上去，我想试试水泥棺材，合不合身。”
六伯这个要求，令所有的人，哭笑不得。
猫哥哥说：“爷老倌，你莫耽误王老倌入棺的时间。”
六伯说：“耽误什么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躺在水泥棺材里，六伯长叹一口气，说：“舒服啊！”
六伯慢慢坐起来，我爷老倌子和猫哥哥，小心翼翼，将六伯抱出棺材。
六伯重新拿着手扙，对儿子说：“猫大大，我死后，埋一副水泥棺材，足够了。”
说完话，六伯三寸一步，走出王家堂屋，被太阳光线紧紧拥抱。
从铁匠铺走到铁罗汉家里，仅仅几步远的路。
过完年以后，我那个可怜的大姑母金花，完全糊涂了，每时每刻，只能躺在床上，每隔半个小时，便扯着嗓子大叫：
“姆妈几哎！姆妈几哎！姆妈几哎！”
我虎薇痞子，可以把姆妈的叫声的拼音，准确无误地写出来，mu ma。姆妈的意思，和“恩咩”的意思一样，是妈妈。
铁罗汉说：“舅爷爷，我奶奶当真是受罪呢，肚子饿了，叫几声姆妈几；要喝茶水了，叫几声姆妈几；要屙屎屙尿了，叫几声姆妈几；要洗澡擦身换衣服了，叫几声姆妈几。那尖叫声，吓得兵马大路的过路客，以为我家闹鬼了。”
“铁罗汉，你奶奶心里忏悔了几十年。”我爷老倌说：“民国十八年，你外太婆上吊自杀，你奶奶始终以为是她的罪过。现在她完完全全的糊涂了，心中唯一的记忆和心愿，是向你外太婆忏悔。”
没有人计算过，我大姑母金花，每喊一百句“姆妈几”，够一个立方厘米的话，我虎薇痞子相信，足以填满一副水泥棺材的空间。
如同雷击，如同请水时敲响铜锣声，我大姑母每一声叫唤声，都在我虎薇痞子的心头，引起久久的房颤。
“铁罗汉，你奶奶虽然过着苦日子，但更苦的人，是服侍你奶奶的人，你母亲。”
铁罗汉说：“舅爷爷，我晓得，如果没有我娘，我奶奶早就病死了。”
王家的老铁匠师傅，几十年前，自从双峰县的走马街迁过来的。现在，远亲不如近邻，完全没必要，去惊动远方的本家人。
晚上，王家的长子小王师傅说：“德支书，我父亲的葬事，全靠生产大队做主。”
生产队的粮仓已经清空，办丧事，首先得有粮食。德支书说：“你们王家，不可能有钱，去黑市买粮。再说，谁去黑市买粮食，一旦被抓住了，麻烦就大了。如今之际，选一丘熟得早的稻田，把稻谷收割回来，晒干，碾米。”
收回来的稻谷，都是半粒肉。半粒肉碾出的米，是粉末。粉未煮出来心饭，如同擂米粥。
但擂米粥总比没有吃得好，只不过前来帮忙的父老乡亲，多喝一碗擂米粥。
追悼会开过之后，就是所有的亲人，向逝去的人，拜一百零八拜年。
我爷老倌说：“小王师傅，让我先向你父亲，拜三拜年。”
小王师傅说：“三叔，您这么大的年纪了，别拜了。”
“我要拜。”我爷老倌说：“民国十八年，茱萸的父亲剪秋，带着几十条好汉上井冈山，那些梭标枪，都是你爷老倌偷偷打出来的人，而且没收过一分工钱。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爷老倌是为革命做过贡献的人，值得我决明，给他拜上三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