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同其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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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哥哥说：“廖书记，添章屋场的合欢大婶，突然之间，双腿打开抻了。”
在西阳塅里生活了十几年，廖书记当然晓得西阳塅里的土话，双腿打抻了，意思是合欢死了。
廖书记说：“生与死，当真是正常的轮回，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远大说：“书记，你可能忘记了，合欢是卫茅和六月雪的母亲啊。”
国家情报调查部和公安部最关切的人物卫茅，革命烈士六月雪，这两个人的母亲合欢死了，岂能是小事？
廖书记不愧是在官场上混过二十年的老油条，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马上备车，去神童湾区工委，我向商陆书记和水浚部长汇报。”
人民公社唯一的一辆车，是涟邵水泥构件厂报废的老式黄帆布吉普车。涟邵水泥构件厂，生产煤炭企业当撑木用的水泥构件，需要大量的花岗岩碎石，需要从人行山采掘，为了处理好工农关系，泄邵水泥构件厂，便将这辆报废吉普车，慷慨大方地送给西阳人民公社。
吉普车两天三趴窝，四趴窝，廖书记给吉普车起了一个名震天下的名字，煨红薯。
再生硬的红薯，在木炭头余温的簇拥下，也会变成软趴趴、香喷喷的食物。
恰好，开车的司机，性格不温不火，不急不躁，活像一个煨熟了的红薯，人民公社的干部，背地里，把开车的司机，也叫煨红薯。
廖书记说：“煨红薯，你快点把那台煨红薯车子开出来，我与德书记，要去神亳湾区工委，向商陆书记汇报。”
煨红薯一样的司机，开着煨红薯一样的吉普车，从人民公社的门口的长坡溜下来，发动机才启动，开到湘黔铁路旁边，哦豁，哦豁，发动机便熄了火，司机按住马达，连打了五次，发动机像是得了脑膜炎，徒叹了口气。
廖书记说：“没办法，我们回人民公社去，打电话向商陆书记汇报。”
德哥哥说：“必须在电话里向向商陆书记讲清楚，合欢的尸体，还摆在堂屋里，没有棺材入殓呢。无论如何，叫商书记通知木材公司，买两个立方米的杉圆木。”
人民公社的廖书记，记得县委书记路通一席话：“凡是牵涉到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事，无论大事小事，都是政治，这才叫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回人民公社打电话，商陆书记说：“廖书记，你想办法，派一辆汽车来神童湾木材公司，我马上和公司傅经理打招呼。”
人民公社哪有什么车子可派，找汽车必须找涟邵水泥构件厂的段厂长。
段厂长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山东汉子，既然人民公社的廖书记亲自出面，这车子不得不派。
廖书记说：“老规矩，多少运费，由人民公社付给你们。”
段厂长闷哼一声，未置可否。人民公社多次口头答应付运费，最终从未兑现。
德哥哥骑着单车，回到添章屋场，安排生产队长猫哥哥：“你去请两个经验丰富的木匠师傅，带上两个劳力，去涟邵水泥构件厂，找汽车司机书蛮子，去神童湾木材公司，找公司傅经理，锯两个立方的杉圆木运回添章屋场，准备给合欢做一副上等的棺材。”
上等棺材，无非就九七料、八六料。这都是指棺材大头的宽度和高度，九七料的高度是三九二尺七寸高，八六料的高度是三八二尺四寸高。当然，高度和宽度，取决于杉圆木的大小。
猫哥哥说：“这件事，请三叔去办最合适。”
整个西阳塅里，做棺材最好师傅，要算是皮家塘的张国荣。张国荣个子不高，脸上生着一层麻子，目前带着两个徒弟。
还没有出元宵节，国荣麻子还没有带着徒弟，去做上门手艺功夫。
司机王书成书蛮子，载着我爷老倌决明、玉叔、国荣麻子和他的两个徒弟，走青龙桥、鸡埘里、白竹山、把汉口、田心湾、杉龙门、戴家边、草子坳，铁炉冲、涟钢大桥、四拱桥、磷肥厂、神童湾，木材公司就是观化门南边的山坡上。
木材公司的傅经理，早在门口迎接，带着埋怨的口吻说：“你们办事，当真是拖拖拉拉，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国荣麻子心直口快，说：“一拳头打死个爷老倌，叫我们做得赢手脚？”
傅经理并没有顶嘴，说：“你们自己去选木材，选好之后，我再派人来量尺寸。”
木材公司的十几亩的大坪里，横着堆放着几十堆木材，唯独没有杉圆木。
唯一的办法，只能从大杉树的兜部锯下来。国荣麻子选杉树，我爷老倌和玉树将选中杉树翻出来，国荣麻子的两个徒弟拿着龙锯，从木匠师傅专用墨笔画过横线的地方锯断。
不是所有的木匠师傅都有龙锯。龙锯的锯片，长一米五，高十二公分，两头仅仅有两个小小的拉手。
锯断一根条木，仅需要三分钟。不到一个小时，材料选好了，二十四根。
傅经理拿着一根窄窄的竹皮尺，一根一根地量过材料的周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会计记录，一个老男人打算盘子，二十多分钟，数据出来了，一点九九个立方。
傅经理指着国荣麻子说：“你这木匠师傅，眼光真是毒辣，看材料看得这么准。”
傅经理量一根木材，我父亲和玉叔，就往汽车车厢上装一根木材，木材量完，木材已经装完。
“谁在这个领料单上签个名字？”
我爷老倌说：“我来吧。”
签完名，车蛮子启动汽车，往西阳塅里开。
或许是心理作用，回家的路，总比来时的路要短，花的时间要少。但车子开到春元中学门口，已经是傍晚。
想不到汽车司机书蛮子，也喜欢喝几杯酒，自告奋勇，扛起一根木头，往添章屋场走。
猫哥哥早已经安排人手，在春元中学门口等候，一个人扛一根，一次便扛完。
我们响堂铺生产大队，是去年装的电灯。生产大队的电工，在我家的大地坪上空，拉起一条电线，电线的下方，吊着两个百瓦的大灯泡，灯泡发出雪亮的光芒。
国荣麻子说：“如今的世道，当真是越来越好了，有了电灯，黑夜如同白昼。”
当然是生产队长安排人事，猫哥哥过来请我父亲、玉叔、书蛮子、国荣麻子和他的两个徒弟吃晚饭。
死了人，西阳塅里的老规矩，水豆腐是第一道菜。还有一个猪血汤，一个干红椒炒五花肉，一个水煮鱼，一个腌萝卜，一个冬瓜汤，一个炒鸡肉。酒，当然是西阳塅里每家每户都能生产的西阳大曲。
国荣麻子的第二个徒弟，大约是想一杯酒。国荣麻子恶狠狠地说：“做事要分个三紧三慢，合欢等着棺材入殓，还有三个木匠师傅要等待干活，你一个小徒弟，喝什么酒！”
这种场合，真不适合好酒贪杯。我爷老倌和书蛮子，虽然能喝几杯，但只能是小喝。
国荣麻子仅仅三分钟，吃了一碗饭，拿着曲尺墨斗，就去弹墨线。
吃完晚饭，公英过来收拾碗筷，说：“三舅，下午四点钟的时候，神童湾区委书记商陆来了，定了个治丧委员会名单，主任是涟源县委书记路通。薛破虏夫妻、卫正非、卫自非夫妻、谢致中，都已经电话通知了他们。”
我爷老倌问：“二木匠江篱夫妇呢？我二嫂灵芝呢？他们没有通知？”
德哥哥说：“廖书记，添章屋场的合欢大婶，突然之间，双腿打开抻了。”
在西阳塅里生活了十几年，廖书记当然晓得西阳塅里的土话，双腿打抻了，意思是合欢死了。
廖书记说：“生与死，当真是正常的轮回，什么大不了的事啊？”
人民公社的武装部长远大说：“书记，你可能忘记了，合欢是卫茅和六月雪的母亲啊。”
国家情报调查部和公安部最关切的人物卫茅，革命烈士六月雪，这两个人的母亲合欢死了，岂能是小事？
廖书记不愧是在官场上混过二十年的老油条，这点政治觉悟还是有的。
“马上备车，去神童湾区工委，我向商陆书记和水浚部长汇报。”
人民公社唯一的一辆车，是涟邵水泥构件厂报废的老式黄帆布吉普车。涟邵水泥构件厂，生产煤炭企业当撑木用的水泥构件，需要大量的花岗岩碎石，需要从人行山采掘，为了处理好工农关系，泄邵水泥构件厂，便将这辆报废吉普车，慷慨大方地送给西阳人民公社。
吉普车两天三趴窝，四趴窝，廖书记给吉普车起了一个名震天下的名字，煨红薯。
再生硬的红薯，在木炭头余温的簇拥下，也会变成软趴趴、香喷喷的食物。
恰好，开车的司机，性格不温不火，不急不躁，活像一个煨熟了的红薯，人民公社的干部，背地里，把开车的司机，也叫煨红薯。
廖书记说：“煨红薯，你快点把那台煨红薯车子开出来，我与德书记，要去神亳湾区工委，向商陆书记汇报。”
煨红薯一样的司机，开着煨红薯一样的吉普车，从人民公社的门口的长坡溜下来，发动机才启动，开到湘黔铁路旁边，哦豁，哦豁，发动机便熄了火，司机按住马达，连打了五次，发动机像是得了脑膜炎，徒叹了口气。
廖书记说：“没办法，我们回人民公社去，打电话向商陆书记汇报。”
德哥哥说：“必须在电话里向向商陆书记讲清楚，合欢的尸体，还摆在堂屋里，没有棺材入殓呢。无论如何，叫商书记通知木材公司，买两个立方米的杉圆木。”
人民公社的廖书记，记得县委书记路通一席话：“凡是牵涉到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事，无论大事小事，都是政治，这才叫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回人民公社打电话，商陆书记说：“廖书记，你想办法，派一辆汽车来神童湾木材公司，我马上和公司傅经理打招呼。”
人民公社哪有什么车子可派，找汽车必须找涟邵水泥构件厂的段厂长。
段厂长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山东汉子，既然人民公社的廖书记亲自出面，这车子不得不派。
廖书记说：“老规矩，多少运费，由人民公社付给你们。”
段厂长闷哼一声，未置可否。人民公社多次口头答应付运费，最终从未兑现。
德哥哥骑着单车，回到添章屋场，安排生产队长猫哥哥：“你去请两个经验丰富的木匠师傅，带上两个劳力，去涟邵水泥构件厂，找汽车司机书蛮子，去神童湾木材公司，找公司傅经理，锯两个立方的杉圆木运回添章屋场，准备给合欢做一副上等的棺材。”
上等棺材，无非就九七料、八六料。这都是指棺材大头的宽度和高度，九七料的高度是三九二尺七寸高，八六料的高度是三八二尺四寸高。当然，高度和宽度，取决于杉圆木的大小。
猫哥哥说：“这件事，请三叔去办最合适。”
整个西阳塅里，做棺材最好师傅，要算是皮家塘的张国荣。张国荣个子不高，脸上生着一层麻子，目前带着两个徒弟。
还没有出元宵节，国荣麻子还没有带着徒弟，去做上门手艺功夫。
司机王书成书蛮子，载着我爷老倌决明、玉叔、国荣麻子和他的两个徒弟，走青龙桥、鸡埘里、白竹山、把汉口、田心湾、杉龙门、戴家边、草子坳，铁炉冲、涟钢大桥、四拱桥、磷肥厂、神童湾，木材公司就是观化门南边的山坡上。
木材公司的傅经理，早在门口迎接，带着埋怨的口吻说：“你们办事，当真是拖拖拉拉，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国荣麻子心直口快，说：“一拳头打死个爷老倌，叫我们做得赢手脚？”
傅经理并没有顶嘴，说：“你们自己去选木材，选好之后，我再派人来量尺寸。”
木材公司的十几亩的大坪里，横着堆放着几十堆木材，唯独没有杉圆木。
唯一的办法，只能从大杉树的兜部锯下来。国荣麻子选杉树，我爷老倌和玉树将选中杉树翻出来，国荣麻子的两个徒弟拿着龙锯，从木匠师傅专用墨笔画过横线的地方锯断。
不是所有的木匠师傅都有龙锯。龙锯的锯片，长一米五，高十二公分，两头仅仅有两个小小的拉手。
锯断一根条木，仅需要三分钟。不到一个小时，材料选好了，二十四根。
傅经理拿着一根窄窄的竹皮尺，一根一根地量过材料的周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会计记录，一个老男人打算盘子，二十多分钟，数据出来了，一点九九个立方。
傅经理指着国荣麻子说：“你这木匠师傅，眼光真是毒辣，看材料看得这么准。”
傅经理量一根木材，我父亲和玉叔，就往汽车车厢上装一根木材，木材量完，木材已经装完。
“谁在这个领料单上签个名字？”
我爷老倌说：“我来吧。”
签完名，车蛮子启动汽车，往西阳塅里开。
或许是心理作用，回家的路，总比来时的路要短，花的时间要少。但车子开到春元中学门口，已经是傍晚。
想不到汽车司机书蛮子，也喜欢喝几杯酒，自告奋勇，扛起一根木头，往添章屋场走。
猫哥哥早已经安排人手，在春元中学门口等候，一个人扛一根，一次便扛完。
我们响堂铺生产大队，是去年装的电灯。生产大队的电工，在我家的大地坪上空，拉起一条电线，电线的下方，吊着两个百瓦的大灯泡，灯泡发出雪亮的光芒。
国荣麻子说：“如今的世道，当真是越来越好了，有了电灯，黑夜如同白昼。”
当然是生产队长安排人事，猫哥哥过来请我父亲、玉叔、书蛮子、国荣麻子和他的两个徒弟吃晚饭。
死了人，西阳塅里的老规矩，水豆腐是第一道菜。还有一个猪血汤，一个干红椒炒五花肉，一个水煮鱼，一个腌萝卜，一个冬瓜汤，一个炒鸡肉。酒，当然是西阳塅里每家每户都能生产的西阳大曲。
国荣麻子的第二个徒弟，大约是想一杯酒。国荣麻子恶狠狠地说：“做事要分个三紧三慢，合欢等着棺材入殓，还有三个木匠师傅要等待干活，你一个小徒弟，喝什么酒！”
这种场合，真不适合好酒贪杯。我爷老倌和书蛮子，虽然能喝几杯，但只能是小喝。
国荣麻子仅仅三分钟，吃了一碗饭，拿着曲尺墨斗，就去弹墨线。
吃完晚饭，公英过来收拾碗筷，说：“三舅，下午四点钟的时候，神童湾区委书记商陆来了，定了个治丧委员会名单，主任是涟源县委书记路通。薛破虏夫妻、卫正非、卫自非夫妻、谢致中，都已经电话通知了他们。”
我爷老倌问：“二木匠江篱夫妇呢？我二嫂灵芝呢？他们没有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