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我写给她的笫三十八封情书（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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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的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盛夏的日头炙烤着姑射山下的土地，平安村周遭的田野草木，全都被晒得蔫蔫垂着枝叶。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背着被褥、书本，跟着村里一同赴考的几个后生，去往县城赶考。临走那一日的清晨，天还蒙蒙发亮，我特意绕到老泡桐树下站了片刻。桐树叶被晨风拂动，簌簌作响，四下空荡荡的，还不见任寒梅的身影。天色尚早，她不便出门，我心中知晓，只能在心底默默同这棵见证我们爱恋的老树道别。
县城考场之内，几日考试，心神紧绷。笔尖落在试卷之上，每一道题目，都牵扯着我的命运，也牵扯着我和寒梅之间许下的诺言。白天伏案答题，夜里寄居在县城简陋的客栈，夜深人静之时，思念便翻涌上来。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又写下一封书信，依旧以那熟悉的称呼开篇。
亲爱的梅：
见字如面。
我如今身在县城，考场就在眼前。白日里提笔答卷，心中万般忐忑。一闭上眼，脑海之中浮现的，依旧是老桐树下你的模样。
不知道村里天气可还燥热，地里农活是否繁重。千万莫要太过劳累，多爱惜自己身子。
此番赴考，成败未定。倘若我有幸得中，往后便要远赴异地求学，我们相见的日子便会稀少。可我心中的情意，绝不会因为山水相隔就变淡。我答应过你的，我会一封一封给你写信，把校园见闻，心中欢喜忧愁，尽数诉说给你听。
若是结局不如意，我便即刻回乡，守着这片故土，守在你的身旁。无论何种结果，我对你的心意，始终不改。
夜色深沉，灯油将尽，就此搁笔。盼家中一切安好。
心念你的人，灯下书。
写罢，我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好，夹进书本里面。这一封信，我打算回乡之后亲手交到她手上。
几日考试匆匆落幕。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悬在心口许久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心底依旧七上八下。考题有顺手的，也有答得磕磕绊绊的，前途是光明还是灰暗，一切都要等待放榜才能知晓。
一路颠簸回到平安村。刚踏进村子，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泥土与庄稼的气息。放下行李，我第一件事，便是盼着夜色降临，盼着能到老桐树下，见一见朝思暮想的任寒梅。
等到暮色笼罩村庄，乡人陆续归家，老桐树下渐渐安静。寒梅如约而至。几日不见，她肤色又黝黑了几分，眉眼之间藏着牵挂，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考完了？”她走到树根边坐下，声音轻轻发颤。
“考完了。”我在她身旁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题目有难有易，心中没有十足把握，只能静待放榜消息。”
寒梅静静听着，指尖绞着衣角。
“这些天，我在村里，日日悬着一颗心，时时惦记考场里的你。”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山峦，“夜里躺在床上，也会猜想，不知道你答题顺不顺利，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听她这般言语，我心头一阵温热，伸手从书页之中取出那封在县城客栈写下的信，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我在县城夜里写给你的。还没有寄，今日亲手交予你。”
寒梅双手接过信纸，借着朦胧月色，一字一句慢慢读着。夜色幽暗，看得很是费力，她却看得格外认真。读完之后，她把信纸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微微泛红。
“不管考得如何，你平平安安回来，我便知足。”她低声说道。
往后一段时日，整个村庄都在等待放榜。我的内心焦灼难安，白日帮家里干农活，夜里依旧与寒梅在桐树下相会。我们很少谈及考试，更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珍惜这尚且能够朝夕相见的时光。乡间流言依旧零零星星，我们相会更加谨慎，常常要等到夜半，才敢短暂相聚片刻。
煎熬的等待终于迎来结果。报喜的人一路敲着铜锣，走进平安村，喜讯传遍街巷——我考上大学了。
消息传来，全家欢天喜地。父母脸上笑开了花，邻里乡亲纷纷上门道贺。“真是有出息”“飞出山村的金凤凰”一类夸赞话语不绝于耳。家里杀了鸡，置办酒菜，招待前来祝贺的乡邻。热闹喧嚣之中，唯有我心底，喜忧参半。欢喜的是寒窗苦读终有回报；忧愁的是，录取通知书握在手中，意味着离别已经近在眼前。我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就要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离开夜夜桐树下相会的任寒梅。
喜讯自然也传到了寒梅家中。那几日，寒梅很少出门。偶尔远远望见，她神色淡淡，不见喜色。旁人都以为，她该为相好的少年金榜题名而高兴，可只有我懂得她心底的重重顾虑。差距已然摆在眼前，我奔赴繁华学府，而她依旧留守乡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一夜，月光如水，桐树叶沙沙作响。树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之中，没有往日的甜蜜欢愉，弥漫着离别的伤感。
“你考上了，是大好事。”寒梅的声音微微沙哑，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可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往后你就要去大城市，见大世面了。”
“梅，我心中高兴，可一想到要离开你，我心里便如刀割一般。”我望着她，心口阵阵发紧，“我不会忘记今夜的约定，去到大学，我会源源不断给你写信。十二封，二十封，三十封，我会把我的思念，全部写进信纸寄回来。”
“书信隔着重山远水。”寒梅低下头，泪珠终于顺着脸颊滚落，“纸页薄薄，怎么抵得过现实万千变化。城里那么多女子，见识广博，知书达理。日子久了，你会不会慢慢就不再想起，山村里面这个土里刨食的我。”
这样的疑问，我听过不止一次。可如今金榜已得，离别在即，这话听来，更加叫人心头发酸。
我伸手，握住她布满薄茧的双手。
“寒梅，不要总这般妄自菲薄。我今日所得，有大半慰藉，都来自无数个桐树下相伴的夜晚。没有你，我备考的岁月会更加孤苦难熬。山再高，路再远，改不了我此刻的真心。”
寒梅泪水簌簌往下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轻轻点头。
家中已经定好动身的日子。几日之后，我就要搭乘早班的汽车，去往县城火车站，登上远去的列车。按照之前的约定，寒梅要去车站送我。这件事，我们只能悄悄筹划，不敢让她父母知晓。乡村礼教束缚，未出阁的姑娘，去送一个外乡后生，一旦被人知晓，闲话就会铺天盖地。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依旧相会在老泡桐树下。月色凄清，晚风微凉。这一夜，我们说得格外多。说起小时候村里的趣事，说起麦收时节的辛苦，说起对未来的憧憬，也说起害怕面对的别离。
“到了外头，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夜里不要熬夜过度。”寒梅一遍遍地叮嘱，千言万语，反反复复，“若是受了委屈，心中烦闷，便写信告诉我。就算我回的信写得粗浅，可我会一字一句认真读。”
“你在家也要保重。少干太重的农活。若是媒人再来上门说亲，千万不要草草应允，等我消息。”我万般不舍，一字一句嘱托。
“我等你。”简简单单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夜色越来越深，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辰。我们约好，第二日天未大亮，她悄悄从家中溜出来，赶到镇上，随我一同去往县城火车站。
回到家中，我久久无法入眠。枕头底下，已经积攒了好几封写给她的信。有已经递出去的，也有还没有交付到她手上的。我又拿起纸笔，借着昏暗油灯，写下又一封。
亲爱的梅：
明日我便要踏上远行的路途。一想到就要别离，心中万般苦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今夜桐树之下，月色凄凄，你的泪水，落在我的心上。我多么想就此留下来，不去什么大学，只守在平安村，朝夕与你相伴。可现实不允许，我唯有奔赴远方，求取前程，才有将来娶你的底气。
往后山水迢迢，相见艰难。唯有书信，可以传递相思。我答应你，我会写，一封接着一封。无论课业多忙，世事如何变迁，我不会中断。
你在家，务必要善待自己。莫要胡思乱想，莫要被旁人闲言碎语扰乱心神。守住我们在桐树下许下的诺言。
待到假期，我便会飞快赶回，重回这片故土，再与你相见。
万般珍重。
心中牵挂你的人，含泪书。
我把这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帆布包内层，打算到了车站，临上车之前交给她。
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声划破村庄寂静。我背起行囊，辞别父母，匆匆赶往镇上。转过一道土坡，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正是任寒梅。她一身素布衣衫，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夜里也没有睡安稳。
“来了。”她看见我，声音微微哽咽。
一路沉默，我们搭乘班车去往县城。车窗外，黄土坡、田野、村落，一幕幕向后退去。两个人并肩坐着，话并不多，千般心事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县城火车站人声鼎沸，汽笛轰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扛行李的、送别的人，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混杂的气息。铁轨延伸向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距离发车还有半个时辰。我们避开人群，站在站台一处僻静角落。
“就送到这里吧，等下你还要赶车回村，莫要耽搁太久，免得家里人起疑心。”我望着她，喉咙发紧。
寒梅摇着头，眼泪已经止不住流淌。
“让我多陪你一会儿。”
周遭人来人往，可在我们眼中，仿佛只剩下彼此。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浸透我的衣衫。我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千般不舍，万般眷恋，都融进这久久不肯松开的拥抱里。站台之上人潮喧嚣，可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许久，才慢慢松开。我从包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封信，塞到她的手里。
“这一封，你回到村里再拆开读。记住我的话，等我的书信。”
寒梅双手紧紧攥住信封，泪水模糊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头。
刺耳的火车鸣笛骤然响起，催促旅客登车。
“我要上车了。”我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拎起行李，一步一步向着车厢走去。踏上车厢台阶的那一刻，我回过头，看见寒梅依旧立在原地，孤零零站在人流之中，泪眼朦胧望着我。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声响，越来越响。站台，寒梅的身影，县城的房屋，一点点向后退去，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我把脸贴在冰凉车窗之上，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千里长路就此展开。往后，我身在千里之外的大学校园，而她留守姑射山下的平安村。十二封情书的约定，自此拉开序幕。只是彼时的我满腔赤诚，尚不能够预料，纸短情长，抵不过世事沧桑，往后的书信往来之中，会慢慢生出冷淡、迟疑，乃至分手的话语。
列车呼啸向前，载着少年的理想，也载着一份沉甸甸，却又风雨飘摇的爱恋，奔向不可预知的远方。
高考的日子终于如期而至。
盛夏的日头炙烤着姑射山下的土地，平安村周遭的田野草木，全都被晒得蔫蔫垂着枝叶。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背着被褥、书本，跟着村里一同赴考的几个后生，去往县城赶考。临走那一日的清晨，天还蒙蒙发亮，我特意绕到老泡桐树下站了片刻。桐树叶被晨风拂动，簌簌作响，四下空荡荡的，还不见任寒梅的身影。天色尚早，她不便出门，我心中知晓，只能在心底默默同这棵见证我们爱恋的老树道别。
县城考场之内，几日考试，心神紧绷。笔尖落在试卷之上，每一道题目，都牵扯着我的命运，也牵扯着我和寒梅之间许下的诺言。白天伏案答题，夜里寄居在县城简陋的客栈，夜深人静之时，思念便翻涌上来。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昏黄的灯光，又写下一封书信，依旧以那熟悉的称呼开篇。
亲爱的梅：
见字如面。
我如今身在县城，考场就在眼前。白日里提笔答卷，心中万般忐忑。一闭上眼，脑海之中浮现的，依旧是老桐树下你的模样。
不知道村里天气可还燥热，地里农活是否繁重。千万莫要太过劳累，多爱惜自己身子。
此番赴考，成败未定。倘若我有幸得中，往后便要远赴异地求学，我们相见的日子便会稀少。可我心中的情意，绝不会因为山水相隔就变淡。我答应过你的，我会一封一封给你写信，把校园见闻，心中欢喜忧愁，尽数诉说给你听。
若是结局不如意，我便即刻回乡，守着这片故土，守在你的身旁。无论何种结果，我对你的心意，始终不改。
夜色深沉，灯油将尽，就此搁笔。盼家中一切安好。
心念你的人，灯下书。
写罢，我小心翼翼把信纸折好，夹进书本里面。这一封信，我打算回乡之后亲手交到她手上。
几日考试匆匆落幕。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悬在心口许久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心底依旧七上八下。考题有顺手的，也有答得磕磕绊绊的，前途是光明还是灰暗，一切都要等待放榜才能知晓。
一路颠簸回到平安村。刚踏进村子，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泥土与庄稼的气息。放下行李，我第一件事，便是盼着夜色降临，盼着能到老桐树下，见一见朝思暮想的任寒梅。
等到暮色笼罩村庄，乡人陆续归家，老桐树下渐渐安静。寒梅如约而至。几日不见，她肤色又黝黑了几分，眉眼之间藏着牵挂，也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考完了？”她走到树根边坐下，声音轻轻发颤。
“考完了。”我在她身旁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题目有难有易，心中没有十足把握，只能静待放榜消息。”
寒梅静静听着，指尖绞着衣角。
“这些天，我在村里，日日悬着一颗心，时时惦记考场里的你。”她抬眼望向远方沉沉的山峦，“夜里躺在床上，也会猜想，不知道你答题顺不顺利，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听她这般言语，我心头一阵温热，伸手从书页之中取出那封在县城客栈写下的信，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我在县城夜里写给你的。还没有寄，今日亲手交予你。”
寒梅双手接过信纸，借着朦胧月色，一字一句慢慢读着。夜色幽暗，看得很是费力，她却看得格外认真。读完之后，她把信纸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微微泛红。
“不管考得如何，你平平安安回来，我便知足。”她低声说道。
往后一段时日，整个村庄都在等待放榜。我的内心焦灼难安，白日帮家里干农活，夜里依旧与寒梅在桐树下相会。我们很少谈及考试，更多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珍惜这尚且能够朝夕相见的时光。乡间流言依旧零零星星，我们相会更加谨慎，常常要等到夜半，才敢短暂相聚片刻。
煎熬的等待终于迎来结果。报喜的人一路敲着铜锣，走进平安村，喜讯传遍街巷——我考上大学了。
消息传来，全家欢天喜地。父母脸上笑开了花，邻里乡亲纷纷上门道贺。“真是有出息”“飞出山村的金凤凰”一类夸赞话语不绝于耳。家里杀了鸡，置办酒菜，招待前来祝贺的乡邻。热闹喧嚣之中，唯有我心底，喜忧参半。欢喜的是寒窗苦读终有回报；忧愁的是，录取通知书握在手中，意味着离别已经近在眼前。我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城市读书，就要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离开夜夜桐树下相会的任寒梅。
喜讯自然也传到了寒梅家中。那几日，寒梅很少出门。偶尔远远望见，她神色淡淡，不见喜色。旁人都以为，她该为相好的少年金榜题名而高兴，可只有我懂得她心底的重重顾虑。差距已然摆在眼前，我奔赴繁华学府，而她依旧留守乡村，面朝黄土背朝天。
那一夜，月光如水，桐树叶沙沙作响。树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之中，没有往日的甜蜜欢愉，弥漫着离别的伤感。
“你考上了，是大好事。”寒梅的声音微微沙哑，努力挤出一丝笑意，可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往后你就要去大城市，见大世面了。”
“梅，我心中高兴，可一想到要离开你，我心里便如刀割一般。”我望着她，心口阵阵发紧，“我不会忘记今夜的约定，去到大学，我会源源不断给你写信。十二封，二十封，三十封，我会把我的思念，全部写进信纸寄回来。”
“书信隔着重山远水。”寒梅低下头，泪珠终于顺着脸颊滚落，“纸页薄薄，怎么抵得过现实万千变化。城里那么多女子，见识广博，知书达理。日子久了，你会不会慢慢就不再想起，山村里面这个土里刨食的我。”
这样的疑问，我听过不止一次。可如今金榜已得，离别在即，这话听来，更加叫人心头发酸。
我伸手，握住她布满薄茧的双手。
“寒梅，不要总这般妄自菲薄。我今日所得，有大半慰藉，都来自无数个桐树下相伴的夜晚。没有你，我备考的岁月会更加孤苦难熬。山再高，路再远，改不了我此刻的真心。”
寒梅泪水簌簌往下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轻轻点头。
家中已经定好动身的日子。几日之后，我就要搭乘早班的汽车，去往县城火车站，登上远去的列车。按照之前的约定，寒梅要去车站送我。这件事，我们只能悄悄筹划，不敢让她父母知晓。乡村礼教束缚，未出阁的姑娘，去送一个外乡后生，一旦被人知晓，闲话就会铺天盖地。
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依旧相会在老泡桐树下。月色凄清，晚风微凉。这一夜，我们说得格外多。说起小时候村里的趣事，说起麦收时节的辛苦，说起对未来的憧憬，也说起害怕面对的别离。
“到了外头，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夜里不要熬夜过度。”寒梅一遍遍地叮嘱，千言万语，反反复复，“若是受了委屈，心中烦闷，便写信告诉我。就算我回的信写得粗浅，可我会一字一句认真读。”
“你在家也要保重。少干太重的农活。若是媒人再来上门说亲，千万不要草草应允，等我消息。”我万般不舍，一字一句嘱托。
“我等你。”简简单单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夜色越来越深，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辰。我们约好，第二日天未大亮，她悄悄从家中溜出来，赶到镇上，随我一同去往县城火车站。
回到家中，我久久无法入眠。枕头底下，已经积攒了好几封写给她的信。有已经递出去的，也有还没有交付到她手上的。我又拿起纸笔，借着昏暗油灯，写下又一封。
亲爱的梅：
明日我便要踏上远行的路途。一想到就要别离，心中万般苦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今夜桐树之下，月色凄凄，你的泪水，落在我的心上。我多么想就此留下来，不去什么大学，只守在平安村，朝夕与你相伴。可现实不允许，我唯有奔赴远方，求取前程，才有将来娶你的底气。
往后山水迢迢，相见艰难。唯有书信，可以传递相思。我答应你，我会写，一封接着一封。无论课业多忙，世事如何变迁，我不会中断。
你在家，务必要善待自己。莫要胡思乱想，莫要被旁人闲言碎语扰乱心神。守住我们在桐树下许下的诺言。
待到假期，我便会飞快赶回，重回这片故土，再与你相见。
万般珍重。
心中牵挂你的人，含泪书。
我把这封信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帆布包内层，打算到了车站，临上车之前交给她。
天刚蒙蒙亮，鸡鸣声声划破村庄寂静。我背起行囊，辞别父母，匆匆赶往镇上。转过一道土坡，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正是任寒梅。她一身素布衣衫，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夜里也没有睡安稳。
“来了。”她看见我，声音微微哽咽。
一路沉默，我们搭乘班车去往县城。车窗外，黄土坡、田野、村落，一幕幕向后退去。两个人并肩坐着，话并不多，千般心事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县城火车站人声鼎沸，汽笛轰鸣，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扛行李的、送别的人，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尘土混杂的气息。铁轨延伸向望不见尽头的远方。
距离发车还有半个时辰。我们避开人群，站在站台一处僻静角落。
“就送到这里吧，等下你还要赶车回村，莫要耽搁太久，免得家里人起疑心。”我望着她，喉咙发紧。
寒梅摇着头，眼泪已经止不住流淌。
“让我多陪你一会儿。”
周遭人来人往，可在我们眼中，仿佛只剩下彼此。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浸透我的衣衫。我抱着她，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千般不舍，万般眷恋，都融进这久久不肯松开的拥抱里。站台之上人潮喧嚣，可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许久，才慢慢松开。我从包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封信，塞到她的手里。
“这一封，你回到村里再拆开读。记住我的话，等我的书信。”
寒梅双手紧紧攥住信封，泪水模糊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头。
刺耳的火车鸣笛骤然响起，催促旅客登车。
“我要上车了。”我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拎起行李，一步一步向着车厢走去。踏上车厢台阶的那一刻，我回过头，看见寒梅依旧立在原地，孤零零站在人流之中，泪眼朦胧望着我。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声响，越来越响。站台，寒梅的身影，县城的房屋，一点点向后退去，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我把脸贴在冰凉车窗之上，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千里长路就此展开。往后，我身在千里之外的大学校园，而她留守姑射山下的平安村。十二封情书的约定，自此拉开序幕。只是彼时的我满腔赤诚，尚不能够预料，纸短情长，抵不过世事沧桑，往后的书信往来之中，会慢慢生出冷淡、迟疑，乃至分手的话语。
列车呼啸向前，载着少年的理想，也载着一份沉甸甸，却又风雨飘摇的爱恋，奔向不可预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