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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突然就好了?”我故作不解。

    她抬手抹去眼角残存的泪痕,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鼻音:“你的初衷其实是为了保护我和我妈,这难道还不好吗?”

    我心头微震。让我动容的并非这番浓情蜜意,而是她那份洞悉一切的通透与智慧。

    我轻笑一声,故作轻松地打趣:“你又给我加戏,这高尚的初衷,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眼底漾开一层暖色,温润而不灼人。

    “你想买下我妈在春晓的所有股份,做彻底切割,难道不是为了保护她?”

    我微微偏过头,避开她过于清明的目光。

    “眼下正是医药集团最赚钱的时候,我想独吞这块肥肉。怎么到了你眼里,这满身铜臭的算计,反倒成了保护你妈的良苦用心?”我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你这不是自己感动自己吗?”

    “换成别人,我或许就信了。但换成你,我不信。”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我的下颌,不容抗拒地将我的脸扳正,逼着我迎上她毫不退让的目光。

    “你早就下了和他们鱼死网破的决心,打算单枪匹马去和他们斗。你这是一腔孤勇,可你既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妈。”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清亮得没有一丝遮掩,连坚毅和无畏也明明白白地写在眼里,不怕人看见。

    我释然了。没有那种被看穿心思的慌张,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驱散了我多天来因自闭而产生出的寒意。

    “谢谢你能懂。”我长吁一口气,“可我们之间,还是得有个了断。我真不想把你妈的心彻底伤透了。”

    她没接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那点笑意不深不浅,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

    “你又撒谎。”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怕伤我妈的心是真,可你更怕的,是她说的那三个词——恋父、感恩、填补。”

    我表情一僵,根本无法掩饰。

    “你妈跟你说的?”

    她点点头,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前两天,我们娘俩谈了一整夜。攒了多少年的话,那晚上全倒干净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嗓子发干:“可她说的……没错。”

    “是没错。”她盯着我,不闪不避,“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避开她的目光:“这说明,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那么纯粹。”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那笑声不大,却怎么也收不住,弯了腰,整张脸埋进我小腹,肩膀一颤一颤的,隔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角还挂着点水光。

    “关宏军,”她仰起头看我,嘴角弯着,话却带着股戳人的劲儿,“你这么一个自诩情圣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笨的话来。”

    我定定望着她的双眼,她稳稳迎上我的视线,一瞬不瞬。反倒是我,眼皮不受控制地频频颤动,越眨越慌乱。

    “我说得不对?”

    “不算错,只是不全对。你口中那种毫无杂质的纯粹,只限于一时心动的浅层情爱。我亲身试过,最后只落得满身伤痕,只剩自我消耗。” 她稍作停顿,字字斟酌,“后来我才想通,那样干净单薄的爱意纵然美好,扛不住岁月磋磨,更撑不住烟火日常里的琐碎消磨。可我们之间不一样。”

    她目光沉定深邃:“我们能读懂彼此,也甘愿为对方守住底线、扛下风雨。心动迷恋有之,知遇感恩亦有之,万般情愫交织一处,看似不够纯粹,反倒最经得起长久考验。它算不上干净无瑕,却远比一时新鲜感更为厚重。”

    我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历经数段感情沉浮,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般截然不同的情爱见解。这番话如利刃剖开我固守多年,关于男女之情的全部固有认知。

    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妈被你说服了?”

    她没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先冒出的是“果然如此”,可那点失落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她脸上的笑意轻轻化开了。

    “成见是一座山。”我叹了口气,“没那么好搬。”

    她看我,目光里带着点俏皮,呼吸不急不徐,像在背诵课文:“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这话是《愚公移山》里北山愚公对河曲智叟说的——她在暗示什么?难道是要用“子子孙孙”来打通林蕈那关?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促狭的警告:“关宏军,你是不是又想歪了?”

    我被她的情绪起伏绕得有些发懵。

    “我的意思是,”她附到我耳边,像是说一个机密,“我们要像愚公那样,用真诚去感动我妈。最笨的办法,往往是最好的办法。去做,而不是去说。”

    我茫然地重复着她这句话:“去做,而不是去说。”

    她满意地点着头,忽然身体一僵,笑容被冻在脸上:“关宏军,你干什么?”

    我眼里的火焰喷过她雪白的脖颈,向下游走,手……

    “你说得对,去做,而不是去说。”

    人生最为吊诡的是,你自以为自洽的逻辑和通透的道理,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在和李呈见面时,我接受了这个冰冷的现实。

    他约我见面的地方,打死我也想不到。

    蝉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条河岸罩得严严实实。人工河的水面泛着闷热的光,偶有一阵风过,只把垂柳的枝条撩动一下,又归于沉寂。

    我走过去的时候,李呈已经坐在那张漆面剥落的长椅上了。他没起身,也没招呼,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盯着我走近。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沉,带着点阴翳,像是在暗中数我的步伐。

    我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没有寒暄。当着我的面,拿起手机,关机,然后两手一摊,掌心朝上——干干净净。

    “我没带包。”他说。

    我稍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 酆姿同他说过那日的事,她曾当着我的面,将包里物件一件件倒出查验。

    我看着他,有点想笑,笑他的装腔作势。

    “这么吵,”我抬了抬下巴,朝头顶那片柳梢扬了扬,“就是想录音,也录不清。”

    他没有接话,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眼底厚重的阴翳倏然掀开一角,流露出一丝卸下防备的松弛,像是他的心思,恰好被我读懂。

    “你瘦了。”他盯着我的脸,目光像是要在上面找到什么破绽。

    我自嘲地摇摇头:“人到中年,心力交瘁。”

    他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真诚的光,不深不浅地落在我脸上:“都一样。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声音不大,但隔着这个距离,他听得清楚。

    他看着我,没辩解,也没解释,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人工河那面微微泛着碎光的河面上。不知道他是在看水,还是在看水底下那些若有若无的游鱼。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关宏军,我们也算老相识了。”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2012年,我去英国的时候,第一次见面。”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他说得慢,像在掂量这十个字的重量,也像在掂量时光的重量,“八年了。对你我来说,该看清的,也早该看清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对他那副故弄玄虚的姿态生出几分反感:“你看清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眸子里寒光一闪:“我看清了你和我一样,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我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我是棋子不假。可执棋之人,已经被另一枚棋子做掉了。”

    他面无表情,目光像一潭死水:“你认为岳明远是我杀的?”

    我收住笑意,同样回以一道冷光:“难道不是?”

    “不是。”他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搁稳了再递出来。他握紧拳头,骨节微微泛白,“他也不是什么执棋之人,不过是一枚比你和我高级一点的棋子而已。”

    我瞳孔微微一震:“他也是棋子?”

    “不错。”

    “下棋的人是文临川?”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他笑了,笑意里含着一层薄薄的讥讽:“他也不配。”

    我眉头拧在一起,又迅速舒展开,脱口而出:“香港的那位大佬?”

    “你该不会现在才看出来吧?”

    我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跟他又没什么接触。”

    他听出了我语气发虚,目光落在我脸上:“也不奇怪。像我们这样的角色,他也不屑于面授机宜。”

    说完,他将身体靠向椅背,右腿叠在左腿上,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我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咬得后槽牙发疼。

    他的话,我还是不太敢全信——扯虎皮拉大旗,向来是他的手段。

    “他不是公认的爱国商人吗?” 我心底仍存几分不服。

    “1998 年亚洲金融风暴,他确实出手配合阻击索罗斯做空港币,凭这件事,外界便给他钉上了爱国商人的标签。” 他稍作停顿,“可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私下里,他从没有轻易放过一桩能获利的生意。”

    我一时语塞,默然不语。

    “他在内地与香港根基深厚,平日又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旁人很容易当真,觉得他就是一位心怀家国的商界翘楚。” 他语气加重,“而像岳明远这种人不但手握资源,而且手段辛辣,自然能和他走到一起。可这种交情,一旦在失去利用价值,反倒变成拖累与隐患 ——”

    他话头顿住,目光带着几分试探落,“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处置?”

    我倒抽一口凉气:“你的意思,岳明远是他除掉的?”

    他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我说过吗?”

    我心底暗自腹诽:你他妈真是一只老狐狸。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此人拥有顶尖的战略眼光与商业嗅觉,经开区生物医药走廊的布局,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这话点醒了我,心头豁然开朗—— 难怪林海生突然说服谷明姝、齐勖楷,在省会搞生物医药走廊,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当即追问:“齐勖楷,也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

    在他还没回答之前,一些旧事浮现在我脑海里:当初城市银行搭建的那条跨境金融渠道,是齐勖楷借魏芷萱引我入的局。赴港谈判时对接我的 Ryan,也正是这位大佬麾下的人。前后对照,齐勖楷和这位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摇摇头:”借力打力,彼此制衡,又让人抓不到什么把柄,这正是他们的高明之处。“

    所有的震惊和慌乱都从我的眼神里消失了,继而大笑起来:“真他妈滑稽,他手里牵着你这条犬,齐勖楷牵着我这条狗,悠然自得地看着咱们互相撕咬。当真是顶级玩家。”

    他也跟着笑:“关宏军,你这个比喻真他妈贴切。”

    我敛去笑意:“我是不明内情,被人当枪使,尚且说得过去。你又何苦甘愿做旁人的鹰犬?”

    他脸上的笑骤然僵住,嘴角微微抽搐。

    弯腰拾起地上一枚碎石,稍一打量,直起身,蓄力抡起胳膊狠狠掷向河面。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砸进水里,层层涟漪缓缓漾开。

    他转过身,单脚踩上长椅,居高临下地盯住我:“人人都有软肋,一旦把柄攥在别人手上,便只能身不由己。”

    我心里猜出几分:“你骗来的那些钱,是他帮你转移出去的?”

    他避而不答,错开我的目光:“关宏军,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斗得两败俱伤,反倒便宜旁人坐收渔利?”

    我微微眯起眼:“你是想放下过节,跟我联手?”

    他阴恻恻扯出一声笑:“这么做有什么不好?”

    我唇边泛起冷意:“徐彤和彭晓惠,我如何向她们交代?”

    “不过是可以舍弃的耗材。”他语气轻飘,“你总不至于为了她们,任由自己被人摆布、推出去牺牲。”

    我热血上涌,攥紧了拳头,眼睛锁紧紧他的鼻梁,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狠狠砸出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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