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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绒别哭,要死也是我先死!无论哪一支箭想射到你,就要先穿透我的身体!”

    黑衣黑甲的人单膝跪地,将惊慌失措的小家伙牢牢护在怀中,挡了个严严实实。

    定北军的轻甲又冷又硬,硌得人生疼。小娃娃抬起头,借着月亮望着这张冷冰冰的脸上清寒的眸,眨眨圆溜溜的杏眼,忽然就止了悲啼,嘟着小嘴巴往苏唳雪怀里一钻,不哭也不闹。

    这个当兵的,总是很严肃,不爱聊天,也不会跟她玩、逗她笑,还狠心把她嘴磕破了。

    可这个人,说到就能做到,就算死,也不会丢下她。

    几个暗卫在南宫离周围迅速列阵,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保护圈。苏唳雪看准时机,抱起小娃娃腾挪几步,避开乱箭,把人交到了南宫离手上。

    “呃——!”

    忽然,她一个踉跄。

    “将军!”

    “透甲箭!”南宫离心里狠狠打了一个抖,伸手便要把人拽进防护圈里——“进来,你快进来!”

    她在书上读到过,这种箭,劲力凶悍,比一般弓箭杀伤力大得多。这家伙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轻甲,根本就扛不住。

    会死的。

    “撒开!”

    苏唳雪沉声,一把将人推回去。

    防护圈瞬间合拢,南宫离将小丫头地里咕噜地滚到树干后头,帮她抱住脑袋缩成小小一团,转身又喊道:“你盾牌哪?”

    “我不用那东西。”

    噼里啪啦的箭啸间隙,她听到那固执的人在前面不远处回应。

    “那……”

    “闭嘴!”

    苏唳雪喝道。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期期艾艾地拽着人撒娇,也真是没空跟她置气。

    “呃!”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突然,又一枚箭不知怎么越过了长剑封挡,结结实实扎进腹部,苏唳雪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到地上去。

    看来,今晚很难善了了。

    “呜呜呜……你别管我们了!”

    南宫离带着哭腔大喊。

    虽然被扎成刺猬有点儿难看,但总好过连累这么多人吧。

    “你趴好!”

    仗剑之人厉声暴喝,音量大得恨不能把头顶上三尺青天给吼下来。

    这种时候还能不生气,那是神。

    “哼……”

    小姑娘不敢再吱声,却还不甘心似的悄咪咪用鼻子表达了一下不满。

    苏唳雪:“……”

    也不知都谁惯得她这一身臭毛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夜色更难防——这样下去不行。

    苏唳雪一扬手,放出腰间响信。小炮仗窜天而起,在璀璨的夜空中炸出一串耀眼夺目的花。

    这是军中求援的方式,小炮仗火药纯度高,点起来特别亮,动静也热闹。

    可这么亮,援军看得到,敌人也看得到,等于是把自己完全暴露了。

    但他也看清了对面的人。

    “侯爷好雅兴,追我都追到这儿来了?!”

    “哦嗬!苏将军,死到临头还有美人相伴,艳福不浅啊!不过,反正你也享用不了,不如送我罢!”

    一声狂衅,清雅的声调无比耳熟。

    “皇叔?!你居然要杀我们?!绒绒可是你亲骨肉啊!”

    南宫离惊呆了。

    “当然不会。小离,我还是很爱你们的。”虚伪的君子开口道,“苏将军,只要你把剑扔了,本侯就放你身后所有人离开。”

    浑身浴血的人微微侧过头,低低地对南宫离道:“殿下,臣曾说过,杀你的和杀我的也有不是一路的——就是他。”

    孙家再风光也只是一把刀,幕后其实是文昌侯。

    侯爷表面上不问政事,却是赵太师的门生,实打实的主和派。

    “不要信,他是骗你的。”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南宫离一打眼,却瞥见身边的人居然真的在犹豫——“我知道,可……”

    兵者,诡道也,一个身经百战的人自然知晓个中蹊跷。

    可问题是,眼下自己已然不能全身而退,可她不是——她是无辜的。

    这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原本并不在局中,是被自己给平白连累了。

    如若束手就擒,她还有一线生机。

    难道不该试一试吗?

    “哟!苏将军,殿下是你的女人吗?看起来怎么不像啊!”

    “是啊,小美人儿,到哥哥这儿来,哥几个叫你真正做一回女人!”

    “哈哈哈哈哈!”

    ……

    对面哄笑声此起彼伏,暴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嘴脸。

    她哪受得了这侮辱?

    可还没等苏唳雪想好怎么办,受不得屈的小公主就先炸了膛:

    “对面的,瞅瞅你们一个个那熊样儿!你、你哥、你爹、你们全家那丧眉搭眼,埋了吧汰秃了吧唧的埋汰德性!你们咋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谁家姑娘瞎了眼,稀得配你们这帮孬孙瘪犊子?眼光也忒低了吧!杂碎!”

    文昌侯:“……”

    苏唳雪:“……”

    一把没搂住,天赋异禀的女孩子已然手起刀落,自绝了生路。这精彩纷呈的遣词造句,恨不能震撼对方一百年,梦里头都吓醒。

    照这么看,平日对她还是留了情的。

    苏唳雪眯了眯眼,挑起地上一枚残箭,挥剑击出去。

    只听“啊呀”一声,对面最不干净的一张嘴从喉咙处被生生洞穿。

    “谁再多嘴,就是下一个。”

    文昌侯缓缓搭住那血次呼啦的残箭,手上一使劲,将箭头连皮带肉拽了出来,而后,把尸体一脚踢开,张开紫灰色的薄唇,伸出舌头一下下舔舐着铁箭头上黏连的血肉,死死盯着苏唳雪,阴鸷的目光中射出兴奋的芒,扭曲的表情里充斥着变态的快感:

    “把他给我宰了!射中一箭,赏银万两!”

    苏唳雪不再说话,“呛啷”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

    所有暗卫都抽出了腰间的短刃。

    刀跟剑都被牢牢握在手上,横在南宫离身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小公主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

    她认得那短刀。

    那个人说过,这是自裁用的。

    不到绝境,不会出鞘。

    眼下,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们究竟是抱定了怎样的心思——自从被透甲箭射中那一刻,即知此战恐不能身退,怕拖下去早晚挡不住,所以当机立断选择了求援。

    援军到达之前,他们不会倒下。

    除非刀毁人亡。

    刀毁人亡……

    一股寒意蹿上天灵盖,心门中敲击出惶恐不安的音节。

    “你走啊——!”

    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活活射死么?

    她受不了,她受不了,她受不了!

    “待着别动。”

    苏唳雪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

    “求求你!就听我一回吧!”

    背后,女孩子一声声可怜巴巴,好不凄凉。

    “三十万定北军都靠着你,你不能就这么死掉!”

    “闭、嘴——!”

    苏唳雪没有回头,一声呵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如果南宫离现在转过去,就会发现这个人已经气得几乎牙都要咬碎了。

    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明白,她现在这种鲁莽的行为,就叫做动摇军心。

    然而,眼下这娇滴滴的小人儿还什么都不明白呢,啥啥也不顾,就只知道蹲在地上窝成小小的一团,带着哭腔,委委屈屈地对着那个孤军奋战的人依依不舍地一通瞎喊……直惹得年轻的将军心烦意乱,忍不住牵情动肠。

    苏唳雪闭了闭眼睛,努力收拢心神。

    她也不想死——那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那么多心里话还没来得及说……这个小祖宗啊,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明白她的苦衷呢?

    “放箭!”

    一声令下,透甲箭以惊人的数量招呼上来。

    所有人冷着脸,直视着呼啸迫近的利箭,一步不退。

    第一波箭雨被奇迹般地挡住了。

    可第二波只会更凌厉。

    即便两倍也能挡住,那三倍呢?四倍呢?

    早晚会被射成筛子。

    她千里迢迢跑过来,不是为了看这张心心念念的容颜在自己面前再闭一次眼睛。

    “将军——!”

    危急关头,只听一声呼啸,一杆长枪穿阵而过,乱臣贼子第二波箭还没来得及搭弦,就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枪给冲垮了队形。

    唐云带队快马而至。

    下一枪,直取贼首。

    “唐云,枪!”

    苏唳雪喝道。

    年轻的小副将反手拆掉背上的乌铁枪掷给她。

    “唐云,破他们中路!”苏唳雪下令。

    “是!”

    两人各带一队,左攻右护,接连打掉了四个伏击点,又把山梁制高点上最嚣张的点子拔了。

    转眼间,月牙泉边尸横遍野,只剩文昌侯一个。

    “敢伤我们将军?老子要你的命!”

    唐云气冲冲地踩着肩膀将人按到地上,拿枪掼住。

    “住手。”

    苏唳雪枪杆一横,将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拦下。

    “将军?!”

    唐云垂眸,目光扫到苏唳雪身上的伤处。

    这浑身浴血的人,嘴角挂着拭不尽的残血,透甲而出的一大片殷红染尽了脚下的土地,借着朦胧的月光,根本无从判断到底有多重。

    这仇都不报?!还顾虑啥啊?!

    苏唳雪喘了口气:“他有免死金牌,咱们动不得。”

    当年,熠帝登基,为彰兄弟之德,钦赐金牌。

    示好性的安抚,却成了孕育狼子野心的温床。

    虚伪的人被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扣在地上,抻着脖子狂笑。

    “王八蛋!”

    南宫离怒极,唰地抽出苏唳雪腰间的军刺。

    “啊——!啊啊啊,啊——!”

    两寸半的军刺整个儿没入眼珠,狂浪的笑声骤然转变成凄厉的惨叫。

    她卡着文昌侯的下巴,一路把人钉死到温泉池边。

    “你有免死金牌,本公主还有尚方宝剑呢!凉州城不是谁一手遮天的地方!”

    “啊——啊啊啊——!”

    血次呼啦的人没听见似的,继续发疯似的嚎叫。

    她沉着脸,在倒霉催的侯爷肋骨上唰地剌了个大口子:“说!是不是赵太师指使你?”

    “南宫离,我是你皇叔!”

    “说不说!”

    呜哇一声凄厉,还是没松口。

    她又是一下子。

    再嚷,又一下。

    再嚷,又一下……直到那倒霉侯爷出气多进气少,彻底歇了菜。

    唐云张了张嘴,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熠公主真正的样子。

    帝王家,抬手生死,又岂会把区区人命当回事?

    喜欢时,她可以把人捧在心尖儿上惦记。可若哪天厌弃了呢?将军还活得成吗?定北军还活得成吗?

    这张犊羊般乖幼的脸,看上去那么清白、无辜,却又如此恐怖。

    “南宫离,你……唔——!”

    浑身浴血的人手指深深抠进草泥和湿润的土里,心痛得趴在地上起也起不来,禁不住嘴角又溢出一股血流。

    她的震惊不亚于唐云。

    以前,她不是很可爱吗?连一朵落花都不忍心踩,还要拾起来,好好夹在书本里。

    “唳……你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啊……”

    南宫离听到这声唤,丢下军刺和温泉池里泡澡的死人,三两步扑回她身边。

    岂料,那一身淋漓血的人将哭哭啼啼的女孩子一把推开,厉声吼:“你到底打算忤逆我到什么份儿上?——我说了,住手,你听不见吗?!”

    “伤你的,都该死!都该死!”

    小公主咬牙切齿,黑蒙蒙的眸子里有恨意滔天。

    “你……”

    浴血的人心里简直气到极处,却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年教她习武,是要她养正气,走正道。

    可万万没想到,竟教出一个嗜杀成性的魔鬼。

    “他是你妹妹的父亲,你只顾自己痛快,在她面前这般虐杀了她亲生父亲,叫她日后如何对你?如何自处?——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大熠将军,纵横沙场十余年,什么血腥气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

    她顾虑什么?——她就顾虑这个。

    争斗早晚有结束那一天。

    那时,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先皇后早逝,只留下她一条血脉。除了太子,皇室这一辈里跟她最亲的就是南宫绒。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往后,她们两姐妹还怎么处呢?

    “我不在乎。”

    南宫离瘪瘪嘴,梗着脖子跟她犟。

    “我在乎!”玄衣玄甲的人吼道,“——你小雪姐姐也会在乎的。”

    提起那个名字,南宫离忍不住鼻子一酸,当着眼前人扑簌簌又落下泪来:

    “她如果在乎,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呜呜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多不容易啊!”

    这脾气硬邦邦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她怎么就这么喜欢?喜欢到骨子里,喜欢到无意间冷她一眼都要难过得直掉泪。

    “殿下,有些事注定不容易,没有人能陪您一辈子——她不能,我也不能。”

    苏唳雪缓缓站起来,“臣会给您写休书,殿下拿着它就回选侯城吧。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

    食罂者寿命往往不超过一年。

    时间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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