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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云天自然不会使剑。就算是当年弱小时,他将那凡俗武林中半吊子的剑术以武者的身份带入修仙界,也如同花拳绣腿,不懂什么是剑,更不知什么是剑道。

    那些招式,对付凡人尚可,对上真正的剑修,不过是笑话。

    俗话说“画虎不成反类犬”——但这句话还有上半句,那便是“刻鹄不成尚类鹜”。(比喻模仿虽未完全契合仍有相似之处。)

    杨云天本人没有修行过任何剑道,可另一个他,却是剑道的集大成者——那个在裁决之地见到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化身为家乡守护者、化作五柄巨剑的白衣剑修。此刻,通过眼前这五柄残剑,杨云天感受到了一丝他的“剑意”。

    那五柄巨剑,自己当年研究过,领悟过,可完全看不懂它们到底为何。就算亲眼看到了白衣剑修化作巨剑的过程,自己依旧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

    可此刻,由于识海内那三物与自己的五行初步融合,他终于知道了那些巨剑上散出的剑意到底是什么了——五无之剑。

    无相之土,无根之木,无垠之水——那三柄残剑中,土、水、木三剑,气息内敛,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远超另外两柄残剑百倍的力量。

    那是“无”的力量,是“有”走到尽头之后才能触碰的东西。而另外两柄--代表火与金两道的残剑,此刻还只是空壳,没有内核,没有灵性,像两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杨云天此刻并非是用传统的御剑之法操控这些残剑,而是因果。

    因果丝线缠绕在自己指尖,与五柄残剑分别相连,残剑如同提线木偶,看似僵硬不堪。可随着杨云天心念流转,这些残剑的轨迹却比任何主修剑道的剑士还要精妙万分——不是剑法精妙,是因果精妙。

    每一剑的落点,都是因果链条的节点;每一剑的轨迹,都是命运之网的经纬。

    不是说这种方法就比这些剑士们的方法要好。

    参照物不同——若是与那白衣剑修相比,这拙劣的模仿会被人家笑掉大牙,甚至遭来一顿痛斥。

    可白衣剑修的剑道,乃是站在了顶端。不是这个世界的顶端,就算在上界,也属于顶端。杨云天就算与他只有一分相似,也比此界剑修那如尘埃与高山的对比下,高出不少。

    五柄残剑闪耀出五种不同的颜色,代表了杨云天的五行。

    其中土、水、木三剑,色泽内敛,气势却如渊如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另外两剑——火与金——虽然也光芒四射,可在那三剑面前,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锦上添花,虎上添翼。

    三物为骨,二剑为肉;三物为本,二剑为末。

    杨云天负手而立,五道残剑悬于身前,蓄势待发。似乎只是等候主人动动手指,便能无往不利,摧枯拉朽般消灭敌人。

    寒听雪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惊异,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恐惧。

    她此刻居然连提剑的勇气都没有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五柄残剑悬在那里,没有杀意,没有剑压,可她的身体就是不听话。她努力抑制颤抖的身体,可还是能看到她浑身上下微微抖动,从指尖到肩头,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寸都在抖。

    此刻在她面前,对面哪里是一位修士,更像是一片无边无际、噬人的深渊。自己如一叶浮萍,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力。

    听雪剑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但它同样剑身嗡鸣,如同在颤抖,如同是求饶。

    那五柄残剑悬在那里,如五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尚未睁眼,已让万物俯首。听雪剑更是散出一缕寒气,凝固周遭空间,想要帮助自己稳定那颤抖的剑身。

    可这一举动,在那五柄五行残剑看来,犹如挑衅。

    一柄残剑突然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

    目标正是那柄听雪剑——这一幕,犹如一位恶少牵着五条恶犬,那恶犬向周围众人龇牙咆哮,突然一只恶犬挣脱锁链,就要袭击路旁的一位女子。

    杨云天一惊,赶忙阻止。

    指尖控制的因果丝线此刻无力将这柄残剑拉回——残剑的力量太大了。

    他手腕一翻,整只手抓住丝线,想要将其拽回。可那柄残剑似乎桀骜难驯,真的宛若一条“疯狗”,即便是被牵着“锁链”,此刻也不顾一切地向前奔涌,即便已然被卡住咽喉,几乎要窒息,也不肯停下。

    千钧一发之际,杨云天使出全身气力灌入脚底。九霄风影步被自己施展到了极致,身法快如闪电,瞬移一般出现在女子身前,帮她挡下这失去控制的一剑。

    剑未至,意先到。

    那股剑意如实质般刺入他的面前,冰冷、锋利、不可阻挡。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就算使出最强一击,在这残剑面前,依旧如同纸糊的一般。自己尚且如此,若是真让身后女子承受,恐怕连其轮回转世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避无可避。杨云天只能以己之盾,防己之矛。心念一动,另外那四柄残剑同时飞出,横于身前,蓄势待发,准备抵挡下自己这致命一击。

    以一敌四。一柄失控的残剑,对四柄受控的残剑。以静守动,以逸待劳。

    两方瞬间僵持,剑尖对剑尖,气机对气机,谁也无法前进半分,谁也不肯后退半步。锋锐的金之剑,对上了土、水、木、火四剑。剑意碰撞,虚空扭曲,空气被撕扯出刺耳的尖啸。

    但好在,终于是抵挡下来了。

    那柄攻击的残剑如同强弩之末,终是被防了下来。

    但它散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积蓄的剑意突然散出——如一道透明的气浪,以其为中心向四周涌去。

    那剑意无形无色,却锋利无比。它先是斩断了杨云天控制这些残剑的那些因果丝线——丝线无声断裂,如琴弦崩断,如蛛网撕裂。

    随后继续向外,席卷四方。成片的树木被横腰斩断,整齐如刀切,断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剑意一直扩散到极远极远处,才终于在远方的天际上消散,无声无息。

    “哐当”几声。

    五柄残剑同时掉落在地面,不再受杨云天控制。

    它们躺在尘土里,像五块废铁,一动不动。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气势,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寒听雪已然感受到那最后散出的无名剑意,此刻眼神之中已经出现恍惚。她像是失去了全身之力,手中的听雪随着她突然坐下,也一并掉落在地。她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唉。”杨云天摇了摇头,试图用玩笑化解这尴尬的气氛,“我就说我不会使剑。你看,这差点整出事故来。”他笑了笑,可眉头却是紧缩的。

    那柄突然失控的,乃是代表“金”之道的残剑。

    方才那突然的失控,绝非偶然——像是有谁在暗中拨动了那根弦,像是有谁在引导那股力量,像是有谁在试探他的底线。

    但他找不到证据,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气息,甚至连因果之眼都看不出端倪。

    可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看着他。在这片剑墟界的深处,在那块传说中的“先天混沌剑胎”所在之处,有什么东西,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的乖乖,你这是什么剑法。”被这一幕同样震惊的还有那太叔玄冶。

    他此刻如同兔子一样,一个箭步便来到杨云天跟前,蹲下身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地上的残剑,眼睛里满是惊异与痴迷。

    他自然也看出来方才那残剑失控的一幕,此刻拾起那柄残剑,略有歉意地道:“我就说这些残剑有缺。先不说拿出去被人笑掉了大牙,你使唤起来也无法如臂使指——你看看,应验了不是!尤其是这柄,老夫差点阴差阳错害死你。”

    他将那柄失控的剑拿起,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剑身上那道贯穿全剑的裂痕,正是先前自己炼废时留下的。

    “走走走。”太叔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就这残剑都能有这般威势,若是完整的好剑,那不得起飞了啊?

    老夫这次说什么也要给你炼制出一柄成剑出来。走,现在就走——老夫已经等不及了!”

    在他看来,方才失控的一幕定然是因为剑残的原因——剑有缺,则灵不稳;灵不稳,则不受控。

    可若是炼成一柄完整的剑,那剑灵便会认主,与主人心意相通,如何还会失控?他见杨云天依旧无动于衷,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开,以为他是在担忧,随即解释道:“总得试试吧。老夫也保证不了一定就能成功,但……”

    杨云天感受不到四周任何端倪,看着这位既欣喜又自责的小老头,突然展颜一笑:“那就再试试。”

    “得嘞!”太叔率先坐上飞舟,此刻已然是急不可耐地要向着养剑窟驶去,手指着前方,声音都高了几分,“那边那边,还有不远就到了!”顺便当起了向导,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着养剑窟的地形地貌、注意事项,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寒听雪看着二人就要离开此地,努力使自己站了起来。

    即便此刻,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握剑的手指还没有恢复力气。见二人终于离开,她思索片刻,同样驾起听雪宝剑,遥遥坠在二人身后。

    “唉唉唉,不是那边,还要向前。”太叔见杨云天拐了个方向,赶忙提醒道,“那里是淬火池,还没到这一步呢。我等之后会再来此地的,您放心。前几步,老汉我啊早已经驾轻就熟,出不了问题的。”

    杨云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顾太叔劝说,毅然先来到这淬火池内。

    此地如同阴阳二鱼,左右两边却是烈焰与寒池,一红一蓝,一热一冷,在池中交汇却不交融,如两条不同流向的河流。

    杨云天没有去看这淬火圣地,径直向着入口处那石碑走去。

    依旧是正反两面。正面刻着“淬火池”三个大字,笔划凌厉如剑,与那“无涯崖”如出一辙,出自同一人手笔。杨云天绕到石碑背面,反面仍旧是无锋真君留下的箴言,寥寥数语,却如刀削斧劈:

    “烈火焚身,寒水淬骨;冰火九重,方显真锋。”

    就在杨云天不断打量这块石碑时,寒听雪追了上来。

    她不知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她更加明白自己的行为如同蚍蜉撼树——可方才那道剑意,却给了她极大的震撼。那不是寻常的剑意,是道的余韵,是某种她从未触及、甚至从未想象过的东西。她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甚至有一种想要拜师的冲动,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寒听雪来到太叔身旁,小声询问道,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前方的杨云天听见,“我剑墟界何时出现了这样一位剑道大能?”

    太叔给对方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一是因为自己也不晓得杨云天的来路,而就算知晓,他也不会多嘴讲给别人,以免引起人家的误会。

    寒听雪见太叔三缄其口,又问道:“难道对方不是我剑墟界的修士?”

    “您别老问老汉我啊。”太叔被问得有些无奈,摊了摊手,“您有本事,当面去问啊。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是与不是的又有何干系?这世界大着呢,难道只许我界之人修剑?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嘛。”

    “我不是这个意思。”寒听雪连忙解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急切,“我是想问问清楚。对方若真是我界修士,便能想办法与对方产生联系,能时时向对方求教。若不是本界之人,那会麻烦很多。”

    她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若杨云天是剑墟界的人,那就有根脚,有来历,有宗门,有师承,就可以顺藤摸瓜地攀上交情,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求教。若不是,那就麻烦了——一个没有根脚的人,你连找都找不到他,更别说求教了。

    太叔人老成精,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那个意思:自己去问。他与杨云天也是萍水相逢,不过是一路的缘分,哪里有资格替人家许诺什么?

    寒听雪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几分:“对了,听闻太叔道友同样乃是铸剑大师,能否出手帮在下炼制一柄剑?”

    太叔一愣,“你还有剑胚?”

    寒听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面露无奈:“剑胚倒是有,可惜无灵。这块剑胚乃是从秘境之外购得,重新带回秘境之内的。本就打算再从秘境内找一块的,现在也只能用自己这块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原本这块是留给自己之用的。您也知晓,听雪剑现在虽在我手中,但它却属于宗门,不是我的。”

    太叔“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自然明白——那些传承了数代的名剑,虽在当代剑主手中,却并非剑主私有。它们是宗门的资产,是传承的信物,是历代先贤的遗泽。你用它们,不代表你拥有它们。

    寒听雪想要一柄真正属于自己的剑,一柄只属于她、只听命于她、只陪伴她的剑。这份心思,太叔懂。

    “但老汉准备要炼那块带灵的。”他犹豫着说道,“同时炼两柄,我担心那块再出什么茬子。”

    他不是不愿意帮忙,是不敢分心。那五柄残剑中那柄失控的“金”剑,已经让他心有余悸。若是再分心二用,万一出了差错,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过你若是真打算炼制,那便与我等一道先去那养剑窟。”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本就是不少剑师的第一站。老夫就算无法亲自给你炼,也能给你介绍几位熟人——老夫这张脸,还算好使。”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真切的善意。作为剑师,与这些剑士本就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这样的忙还是能帮就帮的,也算是结个善缘。

    寒听雪听了,眼睛微微一亮,对着太叔郑重地施了一礼:“那便有劳太叔道友了。”

    太叔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追杨云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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