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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云天用神识仔细打量着慕容芸儿。

    那是一种极为克制的打量——不至于让对方感到冒犯,却又足够深入,足以看穿她此刻的修为、根基、乃至那沉睡在血脉深处、尚未被唤醒的灵体潜质。

    她的容颜便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弧度。那年他在慕容家做客卿时,慕容芸儿便是这般年纪,那几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对她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当年慕容笼更是有意将此女许配给自己。可因为父母那件事悬而未决,自己拒绝了。

    同时,自己由始至终也将她当做一位妹妹看待,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那是一种奇特的感情:比友情多一分,比爱情少一分,像是一杯泡了太久却始终没有喝下的茶,温热尚在,却已不再烫手。

    离开不灵之地的那段旅途中,杨云天曾想过——若是没有发生慕容笼误杀父母那件事,自己或许真的会与这个女子最后走到一起。可正是因为那件事横亘在中间,他对待慕容芸儿的感情始终带着一种奇妙的复杂:有亲近,有疏离,有一种“本该如此却未能如此”的怅然,还有一种“若一切未曾发生”的、不忍触碰的假设。

    而当年她被卦天宗那两人带走之后,二人便再也没有真正见过面。仅仅是在最后被郁九幽追杀前夕,他与方陆去追击被掳走的高柠西之前,与珊珊赶来参加比斗的她隔着很远的距离,遥遥相望了一瞬——那一眼短暂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随即便再也没有见过对方。

    而自己那次再回万岛域时,也没有寻觅过此人的踪迹,也不知道两百多年过去,她是否还在世间,是否已经嫁人,是否还在卦天宗,是否……还记得那个当年在慕容家与她一同打理慕云轩的客卿。

    若真要算的话,此女算得上是杨云天那懵懂且短暂的初恋。或许两人心中都对对方有那么一种感觉,却谁都没有开过口——像是两片云在风中有过一瞬间的交叠,又各自飘向了不同的方向。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份感情,甚至连自己都不曾在心底仔细端详过。它就这样安静地搁在那里,像一枚压在箱底的旧信笺,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却始终没有丢掉。

    此刻杨云天才第一次发现——慕容芸儿居然是罕见的“卦语之体”。

    这是一种颇为罕见的灵体,在卦术一道上仅次于封之微的卦天之体,堪称数百年难遇。

    所谓灵穴、灵根与灵体到底有什么区别,杨云天此刻早已不是当初懵懵懂懂的新人——他走过南海域,闯过万妖域,进过甲子秘境,踏过万火坟场,见过天骄如云,也见过朽木难雕。此刻的他对于修炼、对于世界、对于“道”的体悟,已臻至仅次于化神的层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灵穴,是判断凡人能否修行的决定性要素。灵穴乃是先天显化,出生便有,但至少要拥有四个及以上活穴之人,才能真正的修行。

    九灵穴之人乃是天之骄子——但那仅限于炼气阶段。到了筑基之后,灵穴的作用便不再那么大,主要看筑基时才显化的灵根。灵根并非先天便存在,而是由筑基前的经历、功法、环境或天资显现决定。天灵根依旧可以算是天才,风灵根、雷灵根等也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运。

    筑基再往上,便是结丹与元婴。那时候灵根的作用就像之前的灵穴一样被削弱不少,主要看凝结的金丹种类与元婴种类。可以说,灵穴与灵根只是一种阶段性的天资证明,它们关系着修士在这个阶段修炼速度的快慢,却无法决定其最终能走多远——再好的灵根,若道心不坚、根基不稳,终究会在某个瓶颈前止步。

    但灵体不一样。它可以是先天便存在,也可以是后天生成。它相当于人族的一种“特殊血脉”,或者可以统称为“道体”。

    人族的身体本身便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先天道体”——这也是为什么其他种族的修士化形时,都要化作人族的模样,因为只有化作这种先天道体,才能更加容易地感悟先天大道。所以其他种族的修士即便要经历那九死一生的化形雷劫,都要想着拥有一副人族的身躯。

    而这样一种“先天道体”对于人族本身来说,却是一种“标配”。既然是标配,那自然没有什么其他的功效。

    但却有一些气运之子,在人族的这种“先天道体”之上更进一步,拥有着更为稀有的“道体”——这是独属于人族的优势。

    纯阳道体、玄阴之体、厄难毒体、荒古圣体等等,都是人族修士可望而不可求的道体。每一种都对应着一条通往大道的捷径,却也带着相应的代价——纯阳者孤,玄阴者寒,毒体者痛,圣体者孤寂。

    虽然拥有稀有道体者不会像天灵根修士那样修行速度很快,但质量却碾压天灵根者。一个天灵根修士可能在百年内结丹,但一个拥有道体的修士即便花了两百年才结丹,其结出的金丹、凝成的元婴,在品质上远超前者——那是一种质的差距,不是速度能弥补的。就像用粗铁打成的刀与用百炼精钢反复锻打的剑,即便前者成形更快,后者却是真正能斩断一切的利器。

    杨云天修行这百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了无数人,就没见过几位拥有灵体者——那稀少程度,不亚于在一堆沙砾中找出几颗真正的珍珠。可见这灵体的珍贵程度。

    而当年童子前辈,在得知封之微乃是卦天之体后,让那样一位元婴大能不惜倒贴也要将其收入门下——彼时封之微不过是一位炼气的小女子罢了。那般的“抢人”姿态,足见灵体在真正的高人眼中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收一个徒弟,那是为道统续上一条能够走通的天路。

    怪不得当年卦天宗的那两人要将慕容芸儿带走。若是自己见着这么一位弟子,也得当宝贝心头肉一样对待,也定然会将其收入门下——卦语之体虽不及卦天之体那般直达天机本源,却也是卦道一脉中极为珍稀的苗子,好好培养,未来未必不能撑起一脉传承。

    杨云天此刻不自觉便认真打量起慕容芸儿来。

    他的目光不是看一个“故人”——更像是在看一条曾经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间支流,看它如今流淌成了什么模样。

    对方自然也从余光当中看到了这么一位奇怪的陌生人这般看着自己。只是她心内生起一抹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陌生人并不陌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我们认识么?”慕容芸儿展现出大家教养,尽管被对方这般看着,却依旧好言好语道,语气里带着一位世家女子应有的从容与礼貌,眼神却微微凝了一瞬——那是一种试图辨认、却找不到记忆锚点的细微困惑。

    杨云天含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从储物袋中翻出一枚品相极佳的龟甲,以及一本关于卜筮一道的秘籍,置于桌上。

    那龟甲色泽温润,纹理细密,入手微沉——是他早年从某处遗迹中所得,一直收在箱底,今日却觉得它终于等到了该属于的主人。

    龟甲不但是算卦用的器物,更是一件防御类的法宝。虽说以慕容芸儿此刻的修为,根本用不了结丹修士才能驾驭的法宝——但杨云天在其内注入了一丝自己的规则之力,此物可在对方生死攸关时,护住其性命,即便是普通元婴修士,也都无法破开那道防御。

    那秘籍,乃是一本可直通结丹的修炼法门。虽然慕容芸儿今后会进入卦天宗,那里定然不缺顶级的卦术一道的修炼术法——但杨云天不清楚慕容芸儿去之后是什么身份。

    若只是个外门弟子,即便就算是内门弟子,都不一定能有门路换取到真正上乘的功法。自己能帮她少走些弯路,等其结丹之后,往元婴的功法她自会有门路获取。

    心中想着对方虽然乃是卦语之体,但毕竟连卦术一道的门都没入。杨云天手中又是一挥,如无中生有一般,又出现几本凡俗中常见的卦术读物——那些书册封皮泛黄,边角微卷,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遍,却保存得极为仔细。以此入门,以对方的悟性,恐怕不难。

    慕容芸儿见到眼前这个与自己同桌但奇怪的人,此刻做着奇怪的事情。

    她不像是旁人那般被这一幕折服——若换作寻常百姓,看到这般凭空取物的手段,早就惊得跪地叩拜了。

    但她的表情依旧不冷不热,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龟甲与书册上,更多是像在看一位跑江湖玩杂耍之人在给自己变戏法。她欲看对方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备好了应对各种“骗局”的推辞。

    杨云天看着对方那副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当年与对方第一次相见,也是在闹市上二人一次谁也不服谁的对视——她从来不是那种温顺闺秀,而是一位极有主见、极有性格之人。那种骨子里的倔强与警惕,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在那双眼睛里藏着,像是从不曾离开。

    随即,在慕容芸儿脑海中突然传来一句话——那声音温和而清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却又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今日相遇,也算有缘。赠小友一枚龟甲,日后可用此物占卜吉凶;另赠一本功法,切记由易到难,徐徐渐进。我们有缘再见。”

    也就慕容芸儿一个眨眼的功夫,桌对面那人便消失无踪。而天边出现一个人影,好似正是那人——青色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卷,背对着茶摊,像是朝着天际走去,又像是哪里也没有去。

    慕容芸儿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那个人恐怕并非跑江湖卖艺的变戏法之人。那凭空取物的手段,那让她脑海中“凭空生出”声音的术法,那转瞬消失的身形……恐怕真是一个书中才出现过的“仙人”。

    周围的一切依旧,在场之人谁都没有察觉一个刚刚的茶客突然消失不见。小二还在忙着给那些士卒倒茶,隔壁桌的商贩还在高声谈着今年的收成,仿佛在他们的印象中,根本就没有出现过这个人——唯有慕容芸儿一人看到。

    她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龟甲上。

    龟甲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已经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正在等待着一个新主人将它拿起。

    她又看了看那几本书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四个字:《六爻通论》。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龟甲。

    微凉,温润,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跳动。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它。

    那龟甲入手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被轻轻推了一小步。

    她不知道那个青衣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她这些。

    但她忽然想起,方才在他消失之前,她好像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像是放下什么东西后的释然。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把一件背了很久的行囊,轻轻地,放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窗外,天边的青色人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云层之间。茶摊上的喧闹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枚龟甲,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午后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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