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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日头暖洋洋地挂在天上,把陈家后院照得通透。

    院墙根底下那排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零零落落飘进池塘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陈墨难得在家。

    他穿着那件惯常的素白长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腰间没束那条同色宽带,只松松系着根墨色丝绦,整个人透出一股在旁人面前极少见到的慵懒和松弛。

    玄音古剑搁在三步开外的石桌上,剑匣乌沉,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像一条打盹的老狗。

    他就那么站在池塘边,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水面上。

    池子不大,半亩见方,是陈家老祖当年亲手设计的格局。

    池底铺着青石板,水是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子的纹路。

    几丛睡莲刚刚冒出铜钱大小的嫩叶,浮在水面上,被锦鲤拱得一颤一颤。

    锦鲤养了十几条,大的有二尺来长,红白相间的花纹在碧水里游弋,像一把把流动的绸缎。

    最大的那条叫“大红”,是陈文远三岁那年从庙会上捞回来的,当时只有手指长,养了十年,如今已经成了这池子里当之无愧的霸主。

    陈墨看着大红慢悠悠地从睡莲丛里钻出来,尾巴一甩,搅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然后又慢悠悠地沉下去,消失在水草间。

    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这种时候,脑子是空的。

    不用想白虎军的事,不用想武安部那些弯弯绕绕的公文,不用想京城各家的脸色和暗语,不用想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哪些话说了等于没说、哪些话没说却比说了还重。

    就看看鱼。

    看看水。

    看看花瓣漂在水面上打转。

    听听风穿过竹林时那种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页的声音。

    朱梦婕说他这两年老得太快,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他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清楚——不是岁月催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压的。

    有些事,越想越沉,越沉越放不下,可又不能不想,不能不放,因为在那个位子上坐着,一不留神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偶尔能站在池边发发呆,对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大红又冒了头,嘴唇一张一合地啄着水面上的花瓣,吃得津津有味。

    陈墨心想这鱼怕是成精了,都知道海棠花比鱼食香。

    他正看得入神……

    “噗通!”

    一声闷响,水面猛地炸开。

    水花毫无征兆地从池中央蹿起半人高,白花花的、凉丝丝的,劈头盖脸地溅了陈墨一身。

    他下意识侧身偏头,可长衫前襟和左边袖口还是没能幸免,瞬间洇出深色的水渍,贴在皮肤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池子里炸了锅。

    十几条锦鲤被惊得四散奔逃,红的白的金的花的,像一把被打散的弹珠,往四面八方拼命窜去。

    大红更是吓得一个猛子扎到池底,卷起一蓬泥沙,把清凌凌的水搅得浑浊不堪。

    原本漂在水面上的那几瓣海棠花被浪头一推,全沉了下去。

    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前襟,又抬头看了看池面上还在荡漾的涟漪,以及涟漪正中央——那块还没完全沉下去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石子是池边花坛里铺的,被人抠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慢直起腰,把负在身后的手抽出来,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上沾着的水珠。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五步之外那棵老槐树后面。

    树干不宽,遮不住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整个身子——至少,那条穿着运动裤的腿和一只踩着草坪的白球鞋,是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的。

    “陈文远。”

    陈墨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就像平时叫儿子吃饭那种调子。

    可树后的人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两秒,陈文远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和陈墨如出一辙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爸,我没扔啊。”他一脸无辜,语气真诚得能去拿奥斯卡,“可能是风吹的石头掉下去的。”

    “风吹的。”陈墨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风把池边花坛里的鹅卵石吹起来,飞了五米远,精准地扔进了池塘正中央。”

    “对对对,就是那样。”陈文远连连点头,从树后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坦荡模样,“今天风大嘛。”

    陈墨看着他,不说话。

    父子俩就这么对视了三秒。

    陈文远最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跟他爸笑起来一个模样:“行行行,是我扔的!爸你看那水花,多大!大红吓得好惨,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活像个干坏事不仅不心虚还特别有成就感的小混蛋。

    陈墨的脸板着,可眼底已经漾开了笑意,只是硬撑着不让它浮上来。

    “陈文远,你知不知道这池子里的鱼,老祖当年养了多少年?”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威压,“你把大红吓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是想去白虎军里蹲马步了。”

    “爸,我就扔了一块石头!又不是炸弹!”陈文远后退一步,嘴上还在犟。

    “一块石头?”陈墨又往前一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你是不是忘了上次你往池子里倒泡泡糖,我跟你说的那番话了?”

    “那……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陈文远声音开始发虚,脚步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时候?是去年。”

    “去……去年的事还提它干嘛!”

    陈墨没再废话,身形微微一沉,右手猛地抬起,掌心朝天,作势就要朝陈文远的后脑勺扇过去。

    动作很快,快到带起一阵风,把槐树的叶子都吹得哗哗响。

    可那手掌在距离少年头顶还有半尺的地方,就稳稳地停住了。

    不是打不到。

    是根本没打算真打。

    陈文远“哇”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往旁边一滑,灵巧地闪开两米开外,然后回过头来,冲着他爸做了个夸张至极的鬼脸——

    五官拧成一团,舌头伸得老长,双手翻着白眼,食指把下眼睑往下扯,露出红红的结膜。

    “爸你打不着!”

    做完鬼脸,他转身撒腿就跑,球鞋踩在草坪上噗噗作响,速度之快,活像后面有狗追。

    十二三岁少年的腿脚正是最轻快的时候,三蹿两蹦就翻过了月洞门,临走还不忘扯着嗓子回头喊了一句:“妈!我爸要打我!”

    声音穿过院墙,惊得廊下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

    陈墨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那个“要揍人”的姿势。

    他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终于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从胸腔里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又好气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的滋味,像是被谁在心口上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他摇了摇头,放下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湿了的前襟。

    “这臭小子。”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恼意。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走回池塘边。

    水面的涟漪已经渐渐平息,浑浊的泥沙也慢慢沉淀下去,水又开始变清了。

    锦鲤们从池底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试探性地甩了甩尾巴,确认安全之后,才重新游了出来。

    大红最后一个露面,它从睡莲丛后面慢悠悠地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刚才那场无妄之灾。

    陈墨弯下腰,从池边的石罐里捏了一撮鱼食,轻轻撒在水面上。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过来,搅得水面又是一阵细碎的波纹。

    他看着那些鱼吃东西,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那几根刚冒出来的银丝照得发亮。

    风又吹过来了,海棠花瓣又开始往下落,有一瓣正好落在他肩头。

    他没去拂它。

    就让它待着吧。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鱼吃食时嘴巴拍打水面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陈文远喊“妈”的声音。

    陈墨站直身子,双手重新负到背后,看着池水,目光柔和而辽远。

    他没有去追。

    这岁数了,追什么追。

    再说了,那小子跑起来是真快,追上了也不一定打得到。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剑匣,搁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匣上磨损的纹路。

    日头偏了偏,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和池水的波光叠在一起。

    那个下午,陈墨就那么坐在池塘边上。

    偶尔看鱼,偶尔看天,偶尔想想事情,偶尔什么都不想。

    后来朱梦婕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石桌上,说了句“文远说你要打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陈墨端起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甜津津的,一路舒服到胃里。

    “没打。”他说,“吓唬吓唬他。”

    “你每次都吓唬,每次都没真打过。”朱梦婕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池面,“这孩子被你惯得没样了。”

    “惯着吧。”陈墨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边那朵慢慢飘过去的白云,“能惯几天是几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随口闲聊,又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藏在里头。

    朱梦婕没听出来,只当他又在说那种老父亲式的感慨,便没接话,伸手把他鬓角那几根白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池塘里,大红吃饱了,又慢悠悠地沉到水底去了。

    水面重新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那块鹅卵石,还静静地躺在池底,被青石板和泥沙半掩着,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遗忘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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