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布 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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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闷雨。
雨不大，可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一床湿棉被，把整座城捂得透不过气来。叶明坐在公事房里，窗户半敞着，潮湿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边角微微卷起。
于侍郎的密报就摊在桌上。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一根刺。王侍郎在活动，方文敬在串联，内阁几个阁老的府邸轮流被登门拜访。那些人还没死心。
叶明把密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方书吏抱着账本站在桌前，等了好一阵，才小心地开口：“大人，商户那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叶明抬起头。方书吏推了推眼镜：“有几家小商户在担心，怕条例被收回，怕那些放印子钱的又回来。他们不敢明说，可下官看得出来。”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商户们担心是正常的，因为有人在他们耳边扇风。王侍郎在朝堂上活动，方文敬在官场里串联，可他们不会直接去吓唬商户——太低级了。他们会让别人去做，比如那些观望的世家，比如那些还在放印子钱但暂时缩回去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打法，不直接攻击商务院，而是先动摇商户的信心。商户信商务院，商务院就稳。商户不信了，商务院的根基就松了。”
方书吏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叶明转过身来：“把我刚才说的话写成告示，贴在商务院门口和各市集公告栏上，告诉商户们——条例是皇上批的，内阁过了，商务院在执行。想改条例，得皇上再批，内阁再过。皇上批不批？内阁过不过？商户们心里清楚。”
他顿了一下，走回桌前坐下：“另外，让各地商会收集商户的意见和顾虑，每十天汇总一次报上来。心里有底，才能对症下药。”
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转身出去了。
下午，林远推门进来。他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孙德茂那边有新消息。”
叶明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林远没喝，直接把话递了过来：“王侍郎昨天去了内阁张阁老府上，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出来。他前脚走，张阁老后脚就把家里的管事叫进了书房，说了好一阵话。孙德茂觉得这里面有事。”
叶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阁老什么态度？”
林远摇了摇头：“孙德茂说看不出来。张阁老这个人，不表态、不站队、不落把柄，是内阁里最难琢磨的一个。”
“那就让孙德茂继续盯着，不急着查，先摸清楚王侍郎去张阁老府上的频率和时长——去了几次，待了多久，见了什么人。”他放下茶杯，“一个人跑得越勤，说明心里越没底。等他跑不动了，他的底牌也就露出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明：“还有一件事。孙德茂查到，方文敬这几天私下见了几个商户。不是大商户，是之前借过印子钱的小商户。”
叶明接过纸看了一遍，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铺面地址。方文敬在拉拢曾受印子钱所害的商户，准备让他们作证说“商务院执法过严”。叶明放下纸：“商户们怎么说？”
林远说：“下官让孙德茂去问了，那几个商户都没答应。他们说，商务院帮他们摆脱了印子钱，他们不会反咬一口。下官让孙德茂继续看着。”
傍晚，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被洗过的味道，潮润的，带着老槐树叶子上滴落的水珠的气息。
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拿着那块硬木板往铁车车头上装，板子太大，比划来比划去都不合适。周明远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刨子正在修边，木屑落在围裙上积了薄薄一层。承平嘟囔着说：“爹，这板子太大了。”
周明远把刨好的木板在承平面前一比：“现在呢？”
承平接过来往车头上一搁，大小刚好：“合适！”他拿起小锤子，梆梆梆地钉了起来。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承平：“你在装什么？”
“挡板！”承平头也不抬，“赵爷爷说铁车前面要有挡板，挡风沙。大舅说边关风沙大，我要把车装好了，去找大舅。”
叶秋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
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商户们的情绪比前几日稳了一些。告示贴出去后，不少人来看，看完了就走了，没说什么，也没人闹。下官觉得，他们信了。”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走过来，递给他另一封信：“三弟，巴图的信。”
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已经很有力道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了朝堂上的事，有人问下官商务院会不会倒。下官说不会，商务院倒了，谁给他们开互市？他们笑了。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素菜，清炒藕片、凉拌木耳、蒜蓉空心菜，汤是番茄蛋花汤。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王侍郎那边，你得有个长远的应对法子。不能每次都等他们出招了再应付。”
叶明说：“下官想建一个信息网。各地商会、钱庄分号、边关互市，都能收集消息。商户的诉求、官员的动向、市场的风吹草动，都能汇总上来。消息灵通了，出招就能快一步。”
叶凌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路子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藕片放在叶明碗里：“吃菜。”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秋儿你也吃。”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信息网的事。商会、钱庄、互市，再加上孙德茂在刑部的线人，四方汇拢，消息网络就能织起来。那些人再想动手脚，就会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阳光下。
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京中消息汇总。商户反馈、官员动向、世家动静，三个分类，每十天更新一次。他搁下笔，在墨迹未干的纸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才吹灭油灯。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纸上那几行字上，像一层冷冷的铠甲。
五月二十八，京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闷雨。
雨不大，可天压得很低，云层厚得像一床湿棉被，把整座城捂得透不过气来。叶明坐在公事房里，窗户半敞着，潮湿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边角微微卷起。
于侍郎的密报就摊在桌上。字不多，可每一句都像一根刺。王侍郎在活动，方文敬在串联，内阁几个阁老的府邸轮流被登门拜访。那些人还没死心。
叶明把密报折好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方书吏抱着账本站在桌前，等了好一阵，才小心地开口：“大人，商户那边，要不要做点什么？”
叶明抬起头。方书吏推了推眼镜：“有几家小商户在担心，怕条例被收回，怕那些放印子钱的又回来。他们不敢明说，可下官看得出来。”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商户们担心是正常的，因为有人在他们耳边扇风。王侍郎在朝堂上活动，方文敬在官场里串联，可他们不会直接去吓唬商户——太低级了。他们会让别人去做，比如那些观望的世家，比如那些还在放印子钱但暂时缩回去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打法，不直接攻击商务院，而是先动摇商户的信心。商户信商务院，商务院就稳。商户不信了，商务院的根基就松了。”
方书吏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叶明转过身来：“把我刚才说的话写成告示，贴在商务院门口和各市集公告栏上，告诉商户们——条例是皇上批的，内阁过了，商务院在执行。想改条例，得皇上再批，内阁再过。皇上批不批？内阁过不过？商户们心里清楚。”
他顿了一下，走回桌前坐下：“另外，让各地商会收集商户的意见和顾虑，每十天汇总一次报上来。心里有底，才能对症下药。”
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转身出去了。
下午，林远推门进来。他把门带上，走到桌前，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孙德茂那边有新消息。”
叶明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林远没喝，直接把话递了过来：“王侍郎昨天去了内阁张阁老府上，待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才出来。他前脚走，张阁老后脚就把家里的管事叫进了书房，说了好一阵话。孙德茂觉得这里面有事。”
叶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张阁老什么态度？”
林远摇了摇头：“孙德茂说看不出来。张阁老这个人，不表态、不站队、不落把柄，是内阁里最难琢磨的一个。”
“那就让孙德茂继续盯着，不急着查，先摸清楚王侍郎去张阁老府上的频率和时长——去了几次，待了多久，见了什么人。”他放下茶杯，“一个人跑得越勤，说明心里越没底。等他跑不动了，他的底牌也就露出来了。”
林远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明：“还有一件事。孙德茂查到，方文敬这几天私下见了几个商户。不是大商户，是之前借过印子钱的小商户。”
叶明接过纸看了一遍，上面记着几个名字和铺面地址。方文敬在拉拢曾受印子钱所害的商户，准备让他们作证说“商务院执法过严”。叶明放下纸：“商户们怎么说？”
林远说：“下官让孙德茂去问了，那几个商户都没答应。他们说，商务院帮他们摆脱了印子钱，他们不会反咬一口。下官让孙德茂继续看着。”
傍晚，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被洗过的味道，潮润的，带着老槐树叶子上滴落的水珠的气息。
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后院，拿着那块硬木板往铁车车头上装，板子太大，比划来比划去都不合适。周明远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刨子正在修边，木屑落在围裙上积了薄薄一层。承平嘟囔着说：“爹，这板子太大了。”
周明远把刨好的木板在承平面前一比：“现在呢？”
承平接过来往车头上一搁，大小刚好：“合适！”他拿起小锤子，梆梆梆地钉了起来。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承平：“你在装什么？”
“挡板！”承平头也不抬，“赵爷爷说铁车前面要有挡板，挡风沙。大舅说边关风沙大，我要把车装好了，去找大舅。”
叶秋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
叶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叶明：“三哥，林远的信。”
叶明拆开看。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整：“大人，苏州商户们的情绪比前几日稳了一些。告示贴出去后，不少人来看，看完了就走了，没说什么，也没人闹。下官觉得，他们信了。”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叶秋走过来，递给他另一封信：“三弟，巴图的信。”
叶明拆开看，巴图的字已经很有力道了：“叶大人，互市这个月生意好。牧民们听说了朝堂上的事，有人问下官商务院会不会倒。下官说不会，商务院倒了，谁给他们开互市？他们笑了。我会好好干的。”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还给叶秋。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做了几个素菜，清炒藕片、凉拌木耳、蒜蓉空心菜，汤是番茄蛋花汤。
叶凌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王侍郎那边，你得有个长远的应对法子。不能每次都等他们出招了再应付。”
叶明说：“下官想建一个信息网。各地商会、钱庄分号、边关互市，都能收集消息。商户的诉求、官员的动向、市场的风吹草动，都能汇总上来。消息灵通了，出招就能快一步。”
叶凌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路子对。”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藕片放在叶明碗里：“吃菜。”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秋儿你也吃。”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掰成小块摆在桌上。周明远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承平说那是铁车不能吃。叶瑾笑着打了一下周明远的手。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想着信息网的事。商会、钱庄、互市，再加上孙德茂在刑部的线人，四方汇拢，消息网络就能织起来。那些人再想动手脚，就会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阳光下。
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京中消息汇总。商户反馈、官员动向、世家动静，三个分类，每十天更新一次。他搁下笔，在墨迹未干的纸边静静坐了一会儿，才吹灭油灯。窗外月光透进来，照在纸上那几行字上，像一层冷冷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