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2章 货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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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晴。暑气比昨日又重了一层。
叶明一大早就把给温明远的信交给了方书吏，吩咐送去瑞锦记。方书吏接了信没立刻走，说大人，张记南北货那边我查了一下。
铺子开了七年，明面上卖的是干货和杂货，但铺子后院有一间小屋常年锁着，邻居说偶尔半夜有人进出，动静不大。
叶明正在系衣带，手指停了一下。张记南北货表面是杂货铺，后院有锁着的屋子，半夜有人进出。这个格局跟成记账房里那只黑漆匣子的用法很像——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处放见不得光的东西。
叶明说林远今天在哪儿。
方书吏说林远在成记货栈那边盯着。
叶明说让他分一个人去张记，盯后门，看白天有没有人从后院出来。后院有锁着的屋子就说明有钥匙，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是管那条线的人。
方书吏应声去了。
叶明收拾好了出门，走到巷口时迎面碰上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戴一顶草帽，见了他就站住了，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温良。他手里捏着一卷纸，说叶大人，家父让我把这个送来。今天一早成记那边又来人催了，这回没站在门口，直接进了铺子，说六月利息可以缓，但七月的得提前定好数。家父没应，说等账目理清了再回话。他们的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叶明接过那卷纸展开看了一眼，是瑞锦记六月份的流水底账。他说成记的人今天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温良想了想，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叶大人也未必能护你们多久。”就这一句，别的没多说。
叶明把流水底账折好放进袖中，说七月利息的事你不用操心，他们再派人来，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温良说好，那我回去了。
叶明看着温良走远，转身继续往商务院走。长街上热气已经升起来了，路面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走上去靴底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走得慢，脑子里想着成记那句话——“你们叶大人也未必能护你们多久。”他们还在等。等着看会商的最终结果，等着看三天后内阁的态度。
只要内阁驳了储备银草案或者驳了贴现率，成记就会立刻动手，把瑞锦记的铺面收走，把承恩那边的挤兑做成真的，把七家联名折子重新递一次。
叶明走到商务院门口时，方书吏从里面迎出来，说大人，林远从成记货栈那边传回一个消息。叶明说进来说。两人进了公堂，关上门。
方书吏压低声音说林远找了一个机会靠近了货栈后墙，墙根底下有一道新挖的沟，沟里埋着什么东西，露出来一角，像是铁皮包着的一只箱子。
叶明说铁皮箱。
方书吏说是，铁皮包角，木质箱身，露出来的那一角上有一道刮痕。
叶明没有说话。铁皮包角的木箱，跟黑漆匣子是两回事。黑漆匣子里装的是存根票据，铁皮箱装的东西更重，也更怕水。账册遇水会烂，铁皮包角是为了防潮。里面装的如果是账册，那就是成记最核心的底账——藏着空票入账记录的那一份。
大掌柜把账房的东西分了三个地方放：黑漆匣子存在当铺里，散页账册搬到了货栈，底账藏在墙根底下铁皮箱里。他没有销毁任何东西，只是把它们分开了。
分开的目的不是要藏得更严，是要确保不管哪一处被翻出来，他都能说“那是另一处的副本”。三处各说各的，就圆不回来。
叶明说林远有没有动那只箱子。
方书吏说没动，只是看到了，没碰。林远说那只箱子埋得不算深，土是新填的，用手就能扒开。
叶明说让他继续看着，不用挖。箱子在那里跑不掉，挖早了打草惊蛇。
方书吏说那什么时候挖。
叶明说等会商之后。会商过了，我们拿到内阁的正式批文，再拿批文去户部借调人手，光明正大地去开箱。现在是暗查，暗查只能看不能动。动早了就是私闯，动晚了就是废棋。
方书吏说大人算得准。
叶明没有接这句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带着灰土和晒了一上午的焦草味。
下午，叶明坐在案前把瑞锦记的流水底账翻了一遍。六月份的支出栏是空的，收入那一栏也只有两笔，一笔是铺面出赁的租金四十两，一笔是卖了一批库存绸缎的一百二十两。总共一百六十两，连铺租和人工都不够付。温明远六月份确实没有钱付成记的利息，不是故意拖欠。
叶明合上账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成记三处存物：当铺黑漆匣（存根）、货栈散册（流水）、墙根铁皮箱（底账）。”写完之后他在底下加了一句：“二十四日午时，铁皮箱确认位置。”
刚搁下笔，外面有人敲门。方书吏推门进来说大人，张记南北货那边有发现了。盯后门的人看到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从后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用布盖着，看不出装的是什么。那人出了后门往北走了半条街，进了赵主事家的巷子，然后没出来。
叶明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说就是昨天那个穿灰衣的人？
方书吏说对，身形一样，帽檐压得很低。
叶明说那竹篮里的东西如果送到赵主事手上，赵主事家里就有人在接了。灰衣人送东西，赵主事收东西，他们两个不住在一起，但每天至少碰一次面。这个频率说明赵主事不是闭门养病，他是在闭门做事。
方书吏说要不要把灰衣人拦住看看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叶明说不用拦。他要送就让他送。赵主事收了东西就会用，用了就会留痕。我们等着看他怎么用就行了。
日头西偏之后暑气稍微退了一些。叶明把桌上的东西收了，锁了门往回走。经过绣坊时，门帘掀着，叶瑾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在绣一块手帕，针脚细密，走线很稳。承平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
六月二十四，晴。暑气比昨日又重了一层。
叶明一大早就把给温明远的信交给了方书吏，吩咐送去瑞锦记。方书吏接了信没立刻走，说大人，张记南北货那边我查了一下。
铺子开了七年，明面上卖的是干货和杂货，但铺子后院有一间小屋常年锁着，邻居说偶尔半夜有人进出，动静不大。
叶明正在系衣带，手指停了一下。张记南北货表面是杂货铺，后院有锁着的屋子，半夜有人进出。这个格局跟成记账房里那只黑漆匣子的用法很像——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处放见不得光的东西。
叶明说林远今天在哪儿。
方书吏说林远在成记货栈那边盯着。
叶明说让他分一个人去张记，盯后门，看白天有没有人从后院出来。后院有锁着的屋子就说明有钥匙，钥匙在谁手里，谁就是管那条线的人。
方书吏应声去了。
叶明收拾好了出门，走到巷口时迎面碰上一个人。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戴一顶草帽，见了他就站住了，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温良。他手里捏着一卷纸，说叶大人，家父让我把这个送来。今天一早成记那边又来人催了，这回没站在门口，直接进了铺子，说六月利息可以缓，但七月的得提前定好数。家父没应，说等账目理清了再回话。他们的人走的时候脸色不好。
叶明接过那卷纸展开看了一眼，是瑞锦记六月份的流水底账。他说成记的人今天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温良想了想，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叶大人也未必能护你们多久。”就这一句，别的没多说。
叶明把流水底账折好放进袖中，说七月利息的事你不用操心，他们再派人来，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温良说好，那我回去了。
叶明看着温良走远，转身继续往商务院走。长街上热气已经升起来了，路面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走上去靴底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走得慢，脑子里想着成记那句话——“你们叶大人也未必能护你们多久。”他们还在等。等着看会商的最终结果，等着看三天后内阁的态度。
只要内阁驳了储备银草案或者驳了贴现率，成记就会立刻动手，把瑞锦记的铺面收走，把承恩那边的挤兑做成真的，把七家联名折子重新递一次。
叶明走到商务院门口时，方书吏从里面迎出来，说大人，林远从成记货栈那边传回一个消息。叶明说进来说。两人进了公堂，关上门。
方书吏压低声音说林远找了一个机会靠近了货栈后墙，墙根底下有一道新挖的沟，沟里埋着什么东西，露出来一角，像是铁皮包着的一只箱子。
叶明说铁皮箱。
方书吏说是，铁皮包角，木质箱身，露出来的那一角上有一道刮痕。
叶明没有说话。铁皮包角的木箱，跟黑漆匣子是两回事。黑漆匣子里装的是存根票据，铁皮箱装的东西更重，也更怕水。账册遇水会烂，铁皮包角是为了防潮。里面装的如果是账册，那就是成记最核心的底账——藏着空票入账记录的那一份。
大掌柜把账房的东西分了三个地方放：黑漆匣子存在当铺里，散页账册搬到了货栈，底账藏在墙根底下铁皮箱里。他没有销毁任何东西，只是把它们分开了。
分开的目的不是要藏得更严，是要确保不管哪一处被翻出来，他都能说“那是另一处的副本”。三处各说各的，就圆不回来。
叶明说林远有没有动那只箱子。
方书吏说没动，只是看到了，没碰。林远说那只箱子埋得不算深，土是新填的，用手就能扒开。
叶明说让他继续看着，不用挖。箱子在那里跑不掉，挖早了打草惊蛇。
方书吏说那什么时候挖。
叶明说等会商之后。会商过了，我们拿到内阁的正式批文，再拿批文去户部借调人手，光明正大地去开箱。现在是暗查，暗查只能看不能动。动早了就是私闯，动晚了就是废棋。
方书吏说大人算得准。
叶明没有接这句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热气涌进来，带着灰土和晒了一上午的焦草味。
下午，叶明坐在案前把瑞锦记的流水底账翻了一遍。六月份的支出栏是空的，收入那一栏也只有两笔，一笔是铺面出赁的租金四十两，一笔是卖了一批库存绸缎的一百二十两。总共一百六十两，连铺租和人工都不够付。温明远六月份确实没有钱付成记的利息，不是故意拖欠。
叶明合上账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成记三处存物：当铺黑漆匣（存根）、货栈散册（流水）、墙根铁皮箱（底账）。”写完之后他在底下加了一句：“二十四日午时，铁皮箱确认位置。”
刚搁下笔，外面有人敲门。方书吏推门进来说大人，张记南北货那边有发现了。盯后门的人看到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人从后院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用布盖着，看不出装的是什么。那人出了后门往北走了半条街，进了赵主事家的巷子，然后没出来。
叶明的笔在指间转了一下，说就是昨天那个穿灰衣的人？
方书吏说对，身形一样，帽檐压得很低。
叶明说那竹篮里的东西如果送到赵主事手上，赵主事家里就有人在接了。灰衣人送东西，赵主事收东西，他们两个不住在一起，但每天至少碰一次面。这个频率说明赵主事不是闭门养病，他是在闭门做事。
方书吏说要不要把灰衣人拦住看看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叶明说不用拦。他要送就让他送。赵主事收了东西就会用，用了就会留痕。我们等着看他怎么用就行了。
日头西偏之后暑气稍微退了一些。叶明把桌上的东西收了，锁了门往回走。经过绣坊时，门帘掀着，叶瑾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在绣一块手帕，针脚细密，走线很稳。承平坐在旁边的小凳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