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1章 西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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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回去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方书吏让一个生面孔去的——一个在商务院打杂的年轻小伙，平时只管搬书送水，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他拿了信封，从槐树巷后街的窄弄绕进去，在赵家后门蹲下身，把信封从门底缝里塞了进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了膝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几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之前，林远传来消息：“赵家后门没有动静。灯亮了一盏，在正屋方向。青灰短褂的人进了前厅就没再出来。”
叶明站在廊下，暮色从屋檐上铺下来，把他面前青砖缝里的细草染成了暗黄。“他没出来，说明信已经到了赵志远手里。赵志远看过信之后不会觉得有异样，他会认为青灰短褂的人已经完成了传信任务。”
方书吏在旁边说：“那我们等明天一早？”
叶明说：“对。如果信是确认‘城西货已收’的回执，那赵志远收到确认之后，最快今晚就会派人去城西接货。但今晚天黑了，要接也是明早。”
一夜过去。天亮之后，消息来得比预想的早。
林远在辰时刚过就从槐树巷赶了回来。他进门时领口半敞着，像是跑了一路没来得及整理：“大人，赵家后门开了。出来的是赵志远本人。他换了身短衣，戴了一顶旧毡帽，像是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宅子的主人。”
叶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西。出了窄弄之后一路往西，没有停，穿过长街，过了西水门，进了城西的旧市坊。他跟旧市坊一家粮铺门口的伙计说了两句话，伙计递了一串钥匙给他，他接过来就往旧市坊深处走了。”
叶明转身对方书吏说：“粮铺门口的伙计给了他一串钥匙，钥匙有几把，你看清了吗？”
林远说：“看清了。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像是仓库门锁用的。”
“城西旧市坊的粮铺，是范氏在京城存货的入口。赵志远拿着钥匙进了旧市坊深处，是去开那批‘货’的存放处。”叶明说完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走，去城西。”
方书吏说：“大人要去旧市坊？”
“不去旧市坊。去那家粮铺对面的巷口，看那家粮铺是谁开的。赵志远能在那里拿到钥匙，说明粮铺本身就是范氏在城西的据点。”叶明走出院门，三人沿着长街往西走。
城西旧市坊比京城其他地方破旧一些，铺面的板子有些已经褪色了，路上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一家门脸不大的粮铺开在巷口，门板卸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柜台和几只半满的麻袋，米面上浮着一层薄灰。叶明在对面巷口站定，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
方书吏低声说：“粮铺的米面都落了灰，说明不靠卖粮挣钱。开在这里七八年了，伙计不张罗生意，只等人来拿钥匙。”
叶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两步。他走得不快，像是在心里排列着某条正在对折的线索。走到一处断墙边时他停下来：“赵志远已经进去开了仓库，我们现在不进去。等他出来了，看他手里有没有多出东西。”
三人在巷口对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赵志远终于从旧市坊深处走出来，穿短衣、戴旧毡帽，和进去时一样的装束。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黑布口袋，布袋口扎着绳子，鼓鼓囊囊的，不像账册，倒像是一包什么东西被裹好了。
方书吏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布袋。”
叶明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动：“布袋不大，但鼓。他进去的时候没有带东西，出来的时候带了，说明仓库里存放的东西不是账册之类的纸件，是可以随身带走的东西。”
赵志远出了旧市坊之后没有走回头路，他拐向了一条巷子，消失在转角处。叶明说：“不用跟了。他拿到了东西，今晚可能还会送去柳叶巷范仲安那里。”
方书吏说：“那我们晚上在柳叶巷等？”
“不等。今晚派人蹲在柳叶巷巷口，如果他去了范仲安那里，确认他进了门就行。”
下午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旧市坊照得暖黄。叶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商务院。方书吏跟在他身后，林远留在旧市坊附近继续蹲守。回到公堂时日光已经偏西了，何账房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大人，成记旧档里又翻到一样东西——一张粮铺的租约，租期三年，盖的是旧市坊那家粮铺的章。”
叶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租约上写的是谁租的？”
何账房说：“写的是成记大掌柜的远房堂弟，就是钱老三。也就是说，钱老三在去边关之前，曾经以成记的名义租下了那家粮铺。”
叶明把租约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面上那枚模糊的印章照得清晰了一些。钱老三租下了粮铺，粮铺是范氏用来存放钥匙和传货的中转点。钱老三在成记出事之前就已经替范氏做好了京城这边的仓储。
他说：“那赵志远今天去粮铺取钥匙开的仓库，仓库里的东西是钱老三当年租下粮铺时一起囤积的。他在边关被抓的时候，手里那本蓝灰册子上记的可能不止是边关的银两支出，还有京城这边粮铺的租赁记录。”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去审钱老三？他在羁押室里关着，方恪那边还没正式提审他。”
叶明想了想：“不去。现在去审他，会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粮铺这一层。等赵志远把布袋送到范仲安手里之后，我们再提审钱老三。到那时候他再说出来什么，都只是补证。”
方书吏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渐渐把桌上的租约纸页染成了暖橘色。叶明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张租约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木响。
入夜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静极了。方书吏从廊下进来，问了一句：“大人，今晚要不要去柳叶巷看一眼？”
叶明说：“看一眼可以，但不靠近。让林远从巷口对面的屋顶上看，能看到十七号那扇朱红门的门前有没有人进出就行。”
方书吏应声去传话了。
叶明一个人坐在公堂里，点了一盏小灯。灯芯压得很低，光拢在桌面上不大的一圈，恰好照亮了摊开的一本空白账册。他没有写字，只是看着那圈光在纸面上铺开的形状，光晕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有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他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一跳又稳下来，才伸手把它压得更低一些，让那一圈光缩成更小的一团，像是一盏被风越吹越淡的灯笼，正沿着一条很长的巷子慢慢退远，退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信送回去的时候，日光已经偏西了。
方书吏让一个生面孔去的——一个在商务院打杂的年轻小伙，平时只管搬书送水，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他拿了信封，从槐树巷后街的窄弄绕进去，在赵家后门蹲下身，把信封从门底缝里塞了进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了膝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几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入夜之前，林远传来消息：“赵家后门没有动静。灯亮了一盏，在正屋方向。青灰短褂的人进了前厅就没再出来。”
叶明站在廊下，暮色从屋檐上铺下来，把他面前青砖缝里的细草染成了暗黄。“他没出来，说明信已经到了赵志远手里。赵志远看过信之后不会觉得有异样，他会认为青灰短褂的人已经完成了传信任务。”
方书吏在旁边说：“那我们等明天一早？”
叶明说：“对。如果信是确认‘城西货已收’的回执，那赵志远收到确认之后，最快今晚就会派人去城西接货。但今晚天黑了，要接也是明早。”
一夜过去。天亮之后，消息来得比预想的早。
林远在辰时刚过就从槐树巷赶了回来。他进门时领口半敞着，像是跑了一路没来得及整理：“大人，赵家后门开了。出来的是赵志远本人。他换了身短衣，戴了一顶旧毡帽，像是刻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宅子的主人。”
叶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西。出了窄弄之后一路往西，没有停，穿过长街，过了西水门，进了城西的旧市坊。他跟旧市坊一家粮铺门口的伙计说了两句话，伙计递了一串钥匙给他，他接过来就往旧市坊深处走了。”
叶明转身对方书吏说：“粮铺门口的伙计给了他一串钥匙，钥匙有几把，你看清了吗？”
林远说：“看清了。一把大的，两把小的。大的像是仓库门锁用的。”
“城西旧市坊的粮铺，是范氏在京城存货的入口。赵志远拿着钥匙进了旧市坊深处，是去开那批‘货’的存放处。”叶明说完拿了一件外衣披上，“走，去城西。”
方书吏说：“大人要去旧市坊？”
“不去旧市坊。去那家粮铺对面的巷口，看那家粮铺是谁开的。赵志远能在那里拿到钥匙，说明粮铺本身就是范氏在城西的据点。”叶明走出院门，三人沿着长街往西走。
城西旧市坊比京城其他地方破旧一些，铺面的板子有些已经褪色了，路上的石板缝里长着枯草。一家门脸不大的粮铺开在巷口，门板卸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柜台和几只半满的麻袋，米面上浮着一层薄灰。叶明在对面巷口站定，隔着一条街看了一会儿。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
方书吏低声说：“粮铺的米面都落了灰，说明不靠卖粮挣钱。开在这里七八年了，伙计不张罗生意，只等人来拿钥匙。”
叶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了两步。他走得不快，像是在心里排列着某条正在对折的线索。走到一处断墙边时他停下来：“赵志远已经进去开了仓库，我们现在不进去。等他出来了，看他手里有没有多出东西。”
三人在巷口对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日光从头顶移到了偏西。赵志远终于从旧市坊深处走出来，穿短衣、戴旧毡帽，和进去时一样的装束。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黑布口袋，布袋口扎着绳子，鼓鼓囊囊的，不像账册，倒像是一包什么东西被裹好了。
方书吏说：“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布袋。”
叶明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动：“布袋不大，但鼓。他进去的时候没有带东西，出来的时候带了，说明仓库里存放的东西不是账册之类的纸件，是可以随身带走的东西。”
赵志远出了旧市坊之后没有走回头路，他拐向了一条巷子，消失在转角处。叶明说：“不用跟了。他拿到了东西，今晚可能还会送去柳叶巷范仲安那里。”
方书吏说：“那我们晚上在柳叶巷等？”
“不等。今晚派人蹲在柳叶巷巷口，如果他去了范仲安那里，确认他进了门就行。”
下午的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旧市坊照得暖黄。叶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来路走回商务院。方书吏跟在他身后，林远留在旧市坊附近继续蹲守。回到公堂时日光已经偏西了，何账房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页纸：“大人，成记旧档里又翻到一样东西——一张粮铺的租约，租期三年，盖的是旧市坊那家粮铺的章。”
叶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租约上写的是谁租的？”
何账房说：“写的是成记大掌柜的远房堂弟，就是钱老三。也就是说，钱老三在去边关之前，曾经以成记的名义租下了那家粮铺。”
叶明把租约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面上那枚模糊的印章照得清晰了一些。钱老三租下了粮铺，粮铺是范氏用来存放钥匙和传货的中转点。钱老三在成记出事之前就已经替范氏做好了京城这边的仓储。
他说：“那赵志远今天去粮铺取钥匙开的仓库，仓库里的东西是钱老三当年租下粮铺时一起囤积的。他在边关被抓的时候，手里那本蓝灰册子上记的可能不止是边关的银两支出，还有京城这边粮铺的租赁记录。”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去审钱老三？他在羁押室里关着，方恪那边还没正式提审他。”
叶明想了想：“不去。现在去审他，会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粮铺这一层。等赵志远把布袋送到范仲安手里之后，我们再提审钱老三。到那时候他再说出来什么，都只是补证。”
方书吏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渐渐把桌上的租约纸页染成了暖橘色。叶明坐在案前没有点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那张租约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合拢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木响。
入夜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静极了。方书吏从廊下进来，问了一句：“大人，今晚要不要去柳叶巷看一眼？”
叶明说：“看一眼可以，但不靠近。让林远从巷口对面的屋顶上看，能看到十七号那扇朱红门的门前有没有人进出就行。”
方书吏应声去传话了。
叶明一个人坐在公堂里，点了一盏小灯。灯芯压得很低，光拢在桌面上不大的一圈，恰好照亮了摊开的一本空白账册。他没有写字，只是看着那圈光在纸面上铺开的形状，光晕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有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他盯着那圈光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一跳又稳下来，才伸手把它压得更低一些，让那一圈光缩成更小的一团，像是一盏被风越吹越淡的灯笼，正沿着一条很长的巷子慢慢退远，退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