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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玛塞勒…叔叔?”

    娜维娅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恍惚。

    玛塞勒。

    卡布里埃商会的会长。

    是卡雷斯多年的好友与商业伙伴。

    是在她童年记忆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会给她带新奇糖果和玩具,在父亲忙于事务时耐心陪她玩耍的叔叔。

    无论如何,她也无法将这个形象,与迈勒斯口中那个用原始胎海之水制造乐斯、设计陷害父亲、乃至可能手上沾满失踪少女鲜血的幕后黑手联系起来。

    这感觉…太荒谬了。

    就像有人告诉她,沫芒宫为水神奉上的宝石其实是劣质的玻璃一样。

    然而,就在这强烈的排斥感涌上心头的下一秒,娜维娅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与之前在歌剧院里,那些坚信“莫洛斯绝不可能是犯人”的警备队员、美露莘、乃至大部分枫丹民众,何其相似!

    他们都陷入了一种基于情感、印象和思维惯性的陷阱。

    因为莫洛斯的形象温和可亲、位高权重、形象光辉,所以下意识地排除了他犯罪的可能。

    那么她自己呢?

    因为玛塞勒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父亲信赖的友人,她就也下意识地为他套上了一层绝对无辜的滤镜吗?

    心跳开始加速,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清醒的寒意爬上脊背。

    娜维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尝试着挣脱那层无罪预设的滤镜,用全新怀疑的眼光去审视记忆中的玛塞勒,以及三年前那场变故的细节。

    卡布里埃商会是刺玫会的兄弟商会,在父亲的大力提携和资源倾斜下,才得以在竞争激烈的枫丹廷站稳脚跟,甚至获得了不少原本属于刺玫会的优质渠道。

    然而,父亲的案件爆发后呢?

    玛塞勒确实表现出极大的关切与悲痛。

    他多次公开声援,在舆论上呼吁公正,甚至私下找到她,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红地说。

    ——娜维娅,别担心,叔叔就算散尽家财,也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父亲脱罪!

    当时年幼惶惑的她,曾为此感动不已,将这视为绝望中一丝温暖的支持。

    可现在回想起来…

    散尽家财?

    刺玫会当时遭遇合作伙伴撤离,资金链面临巨大压力。

    如果玛塞勒真的有心且有能力散尽家财相助,哪怕只是提供一笔关键的过桥资金或信用担保,刺玫会的处境或许都不会那么艰难。

    可他实际做了什么?

    除了那些充满感情却空洞的言语,除了几次在公开场合不痛不痒的表态,卡布里埃商会在实际行动上,几乎毫无建树。

    没有实质性的资金支持,没有动用其商会网络为刺玫会斡旋,甚至连一些原本合作的项目,也在悄然间以避免牵连为由减速或暂停。

    当时她沉浸在悲伤与混乱中,未曾细想,甚至将对方的谨慎理解为避嫌的无奈。

    现在想来,不过是说的比做的好听。

    杀人的剧毒,包裹在温情脉脉的糖衣之下

    娜维娅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帮助她维持着思维的锋利。

    她试着更进一步想。

    卡布里埃商会如今的规模,早已远超当年父亲鼎力相助时的水平,甚至在枫丹的多个领域形成了颇具影响力的商业网络。

    仅凭刺玫会最初的扶持,绝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内膨胀至此。

    那么,玛塞勒还倚仗了什么,实现了如此惊人的发家?

    答案,随着迈勒斯的揭露,已然浮出水面。

    是乐斯。

    那款曾风靡枫丹,带来巨额暴利,最终因添加了原始胎海之水而被彻底禁止的违禁品。

    如果玛塞勒是乐斯背后的真正掌控者,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

    乐斯带来的黑色利润,足以让一个商会急速膨胀。

    “所以,玛塞勒从一开始接近老爸,或许就带着目的?”娜维娅的声音干涩,“所谓的友谊,所谓的提携…很可能都是一场戏?”

    迈勒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我们无法断言最初的全部。但至少在乐斯这件事上,在老板触及他的利益后,所谓的友情,便已彻底变质,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沙土之上的幻影。”

    “这个王八蛋!”派蒙气得小脸通红,“利用别人的信任做坏事,最可恶了!我们这就去找他算账!”

    空看向娜维娅,已经做好了立刻行动的准备。

    玛塞勒的名字已经锁定,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接下来的行动似乎顺理成章。

    然而,迈勒斯却上前一步,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明确的制止手势。

    “请稍等。”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娜维娅脸上。

    “我必须提醒各位,克洛琳德小姐之所以愿意提供这些关键情报,并非毫无代价。她提出了一个明确的交换条件。”

    “什么条件?”娜维娅从愤怒的思绪中抽离,眉头蹙起。

    “她要求加入我们的调查行动。并且强调,接下来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有计划、有策略,绝不能冲动行事,打草惊蛇。”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克洛琳德要加入?

    那个在三年前的决斗场上,亲手杀死卡雷斯的决斗代理人?

    娜维娅的心绪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她为什么要加入?”娜维娅问,“作为决斗代理人,她不是应该恪守中立?还是说…这也和沫芒宫有关?”

    莫洛斯的立场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在娜维娅的心底转了又转。

    她第一次发觉这个人的形象如此复杂,别人口中的、他表现出的,都有不同的形象。

    她试过在这段不算长的时间以全新的、不带任何仇视与情感的视角去分析莫洛斯。

    但…这很难,莫洛斯做过的事,参与过的部分太多太杂,几分钟的时间不足以娜维娅推翻之前的所有认知,重构一个新的形象。

    为此,她做出一个,和昨晚的林尼一样的举动。

    ——暂且放弃,不再追寻。

    迈勒斯同样无法给出答案,只能摇摇头,“克洛琳德小姐并未明言其全部动机。至于是否与沫…莫洛斯先生有关…”

    他顿了顿,“我不敢妄加猜测。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带来的情报具有极高的价值,而她本人如果作为同伴,其武力与对枫丹暗面规则的了解,将是我们极大的助力。”

    “反之,如果成为敌人或干扰者,则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次风险与机遇并存的选择。

    娜维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权衡。

    直接拒绝?她们会失去克洛琳德可能提供的后续情报与协助,甚至可能将其乃至沫芒宫推向对立面。

    虽然她对莫洛斯的情感越来越复杂,甚至产生了些许逃避的心理。

    但最起码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目的相同,刺玫会需要官方的手段为卡雷斯一案翻案。

    而且,迈勒斯说得对,克洛琳德的战斗力非同小可。

    找到真相,扳倒玛塞勒,才是对父亲最好的告慰,也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在这个过程中,任何可能的力量,哪怕是需要警惕和防备的力量,都可以合作。

    她重新睁开眼,做好了决定。

    “我同意。”娜维娅说道,“迈勒斯,帮我回复克洛琳德,我们接受她的条件。欢迎她加入调查,但前提是,一切行动必须经过共同商议,情报完全共享。”

    迈勒斯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躬身。“是,大小姐。我会将你的意见完整传达。”

    他补充道,“克洛琳德小姐还说,她已经初步整理了一些关于卡布里埃商会近三年资金异常流动、以及与一些已倒闭的乐斯作坊存在隐秘关联的线索。”

    “她提议,如果我们同意合作,第一次情报交换与行动规划的地点,可以定在…”

    迈勒斯说了一个地名。

    “出发吧。”

    娜维娅向来是行动派,比起在这无端推测与猜忌,她更享受奔赴在路上的辛苦与疲惫。

    “嗯!”空与派蒙相随。

    ————

    约定的地点位于枫丹廷边缘一条僻静的水道旁。

    当娜维娅、空、派蒙和迈勒斯抵达时,克洛琳德已经等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深色装束,铳枪安静地挂在身侧,紫色的长发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冷冽。

    她倚靠在几个堆叠的木箱旁,直到几人走近,她才微微颔首示意。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手上有玛塞勒的确切罪证吗?”娜维娅开门见山问道。

    在卡雷斯案发生前,她和克洛琳德曾是无话不说的好友,她明白对方偏好直入主题的交谈。

    克洛琳德点了点头,“有指向性的证据,但并非能直接将其送上审判庭的铁证。”

    她故意模糊说辞。

    实际上铁证早有,只是上司千叮咛万嘱咐,决不可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卡雷斯先生生前,曾追踪到一处玛塞勒用以获取或处理原始胎海之水的地点。”

    “在哪里?!”

    娜维娅没有询问她是怎么知道的,经过迈勒斯的一顿输出,她发现老爸其实隐瞒了她很多很多,与克洛琳德有过交谈与保密并不难猜想。

    毕竟他在离开前还特意委托克洛琳德照顾自己…

    “枫丹廷外,水下的一处废弃工坊。根据卡雷斯先生留下的零星记录和我后来的探查,那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名义上属于卡布里埃商会某个皮包公司的小型加工厂,有定期但隐蔽的物资出入记录。”

    克洛琳德的声音拉回娜维娅的思绪。

    “那我们还等什么?”

    父亲的线索和玛塞勒的罪行似乎近在咫尺,几人现在只想一股脑冲去那里,将一切掀个底朝天!

    “直接去那里!找到胎海水,找到他和乐斯、和失踪案关联的证据!”

    “我赞同!”派蒙也挥舞着小拳头。

    空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表明了支持立刻行动。

    然而,克洛琳德却向前一步,挡在几人面前。

    “不行,现在去,会让所有的准备功亏一篑。”

    “为什么?”娜维娅蹙眉,“调查难免惊动对方,只要最后得到的证据是有效地,一切风险都可以承受。”

    “可那处工厂只是玛塞勒网络中的一个节点,甚至可能是一个早已准备好被抛弃的诱饵或陷阱。”

    克洛琳德解释道,“卡雷斯先生的调查可能已被察觉。直接冲击那里,最好的结果是找到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最坏的结果是触发警报,让玛塞勒彻底清理掉所有线索,转入更深的地下,甚至狗急跳墙。”

    迈勒斯此时也缓缓开口。

    “大小姐,克洛琳德小姐所言有理。老板当年行事谨慎,却依然…”

    “我们现在力量薄弱,对手却根深蒂固,贸然行动,恐怕会重蹈覆辙。”

    娜维娅深吸了几口气。

    她明白迈勒斯和克洛琳德是对的,但理智上的认同无法平息情感上的奔腾。

    她感到一阵憋屈和无力,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决斗场却无能为力的少女。

    克洛琳德捕捉到了娜维娅眼中那簇未曾熄灭、反而在压抑中烧得更旺的火苗。

    那不是妥协的灰烬,而是亟待喷发的熔岩。

    依她对娜维娅的了解,她知道单纯压制并非上策,需要给这灼热的能量一个暂时转向的出口。

    于是克洛琳德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与当前调查看似无关,却足以震撼所有人的消息。

    “在考虑下一步具体行动之前,有另一件事,你们或许需要知道。”

    “明天上午,芙宁娜大人将在欧庇克莱歌剧院,举行一场公开的神迹展示。”

    “神迹?”派蒙歪了歪头,“那个总是很夸张的水神又要表演什么了吗?”

    “通知很快会正式贴在沫芒宫及各个街区的公告栏上。”克洛琳德没有直接回答派蒙,而是继续说道,“根据我得到的信息,这场神迹,很可能与不久前的少女失踪案中,那位被溶解的受害者有关。”

    “什么?!”“真的假的?!”

    娜维娅和派蒙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连空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惊愕。

    迈勒斯沉稳的脸上也出现了明显的震动。

    被溶解的少女…可以回来?

    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几人头脑嗡嗡作响。

    “可是…莫洛斯之前不是说过吗?”派蒙结结巴巴地回忆着,“在露景泉,他说要重塑被溶解的人,需要水神、最高审判官和他三个人都在场,而且必须目睹溶解发生的瞬间才有可能…”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最终解释权从来都在莫洛斯手里,他们认同的观念是真是假根本无法确认。

    娜维娅的思绪也立刻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琳妮特在她眼前化为水渍的画面历历在目。

    如果神迹是真的,如果被溶解的人真的能回来…

    “那琳妮特呢?!”娜维娅脱口而出,“如果那个少女可以,琳妮特是不是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既然官方要展示神迹,意味着沫芒宫掌握了某种超越露景泉当晚所说条件的方法?

    还是说,莫洛斯当时的话有所保留?

    就在这时,空的表情突然变得异常紧绷。

    “林尼。”他对娜维娅说道,“他如果知道这个消息…”

    不需要说完,所有人都瞬间理解了空的担忧。

    那个在妹妹溶解后濒临崩溃的林尼,那个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莫洛斯重塑承诺却又被碾碎的林尼,如果得知另一个溶解者可能被公开展示救回,而他的妹妹却…

    巨大的希望落差,被隐瞒的疑云,加上他本就痛苦自责、可能对莫洛斯产生怀疑的内心…

    “他会失控。”娜维娅做出判断,脸色也变了,“他可能会直接去找莫洛斯,或者做出其他不理智的事情!”

    所有计划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暂时压过。

    同伴的安危和情绪状态成了更紧迫的问题。

    “克洛琳德,调查计划我们稍后再详细拟定。”娜维娅迅速做出决定,“我们必须立刻回灰河,找到林尼,稳住他!”

    克洛琳德对此并无异议,只是微微颔首。

    “可以。明日歌剧院之事,或许本身也是观察局势的窗口。我会继续留意玛塞勒的动向。”

    没有更多废话,娜维娅、空和派蒙匆匆向仓库外走去。

    迈勒斯对克洛琳德致意后也快步跟上。

    仓库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尼不会失控。

    在众人全部离开后,克洛琳德转身,迈开脚步。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场少女溶解的案件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戏剧。

    本来就无受害者,又何谈拯救?

    莫洛斯口中的林尼不是坐以待毙等待希望的人。

    他现在应该已经强行按下至亲溶解的痛苦,转而想尽办法证明莫洛斯大人的“纯净”。

    证明向来是只有观众才会做出的求解行为。

    舞台上的魔术师已完成他最后的戏份,退场成为观众。

    克洛琳德摸了摸剑柄,神情自若。

    而她的戏份,还在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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