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吉尔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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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屋子的光线暗得很。
窗户用厚实的麻布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仅有几缕光从布料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天花板和墙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的的气味。
陈辰站在那儿，将目光转回到面前这个老人的身上。
这个老人叫吉尔马，曾经是一家早餐店的老板。
玛格丽特说在基加帕拉内战之前，总统伊内扎经常会到他的店去吃早饭，不过后来内战爆发之后，他的店也没了。如今他住在这间半塌的砖房里，成了真理抵抗军的专职厨师，每天给那些披着白披肩的圣战士们做饭……也不知道是他去应聘的，还是因为强征过去。
吉尔马的年纪看着在六十岁上下，皮肤是深棕色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只剩脑后几绺碎发散在衣领上，肩膀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步子拖得很慢，像是脚踝或者膝盖哪里不太灵便。
吉尔马看了看陈辰，又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才压低声音：“你想问什么？”
“问一些关于总统伊内扎·穆凯希马纳女士的事情。”陈辰说道。
陈辰来的一路上反复在想玛格丽特让他来找吉尔马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奇怪。
首先，虽然她说伊内扎之前经常来吉尔马的早餐店吃饭，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基加帕拉内战爆发，到处都是匪徒和逃兵的时候，伊内扎就很少出门了，基本都待在市中心那一片相对稳定的地方。
更别说之后伊内扎当选总统之后，就更不会出门了——甚至伊内扎能当上总统这件事，据说都是联合政府内部认为需要向外界证明基加帕拉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于是选了个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
当然稍微了解一下都知道事实上并非如此。
其次，吉尔马的早餐店早就没有了，玛格丽特在基加帕拉再怎么手眼通天，如果甚至有多余的人力去关注一个普通的早餐店老板，那也不太可能到现在也只能把自家修得像堡垒一样当乌龟。
“……伊内扎？”吉尔马有些奇怪地看向陈辰，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戒备，“你想问什么？我需要告诉你，上一次我见到她也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但是我不保证我能回答。”
“你知道她最近被绑架了吗？”陈辰问。
“绑架？”吉尔马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不知道。我在这里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那我就不问她的近况。”陈辰语气轻松地说，“你看起来对她印象很深？”
“毕竟她也是我这边的老客人了。”吉尔马走到旁边坐下。
陈辰也跟着一起坐在他对面，问：“你知道她当上总统的事？”
“这个还是知道的，那时候……这些人还没有来。”吉尔马往门口的方向别了一下脑袋。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还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不断往返，应该是那些正在找陈辰的真理抵抗军圣战士们。
真理抵抗军大概是两年前占领的这片区域，而伊内扎成为总统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情况大概还没有这么差。
“这五年你还在做早餐生意吗？”陈辰问。
吉尔马摇摇头：“没做了。我现在是专职在给圣战士们做饭。”
“那就是之前你还有开店是吧？”陈辰问，“你上一次见到伊内扎女士是什么时候？”
“大概……五年前吧，科菲市长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她那时候都是一个人来吗？还会不会带上别的什么人？”
“没有，就她一个。”吉尔马回答，“她有骑自行车的习惯，会路过这一片地方，周围没有别的部落了，再往前走恐怕不太安全。”
基加帕拉当初设计建造的时候，就和其他的大部分核心城市一样，首先考虑的还是资源和用水的问题，所以同样建造在了一片大湖的边上，同时中间的市区部分也有很大一片就直接和大湖接壤，这里可以说是市区的边缘了。
正常来说这种核心城市里都应该塞满人的，但是因为这边在黑暗时代之前人口密度就不高，所以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建筑用来住人，虽然规划的时候和其他核心城市差不多，但是内部根本没有建完。
因此也产生了非常多的荒地，若不是外面还有一层高墙，看上去就某些核心城市外的聚集地一样。
治安情况也差不多，在内乱之前的治安稍微还行，所以伊内扎这么一个老人才能出门骑车……当然仅限于白天，晚上还是不能随便跑的。
陈辰又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到你这儿来吃早餐的？”
“这我可就记不清了……”
“大概呢？”
“那可有好些年了，说不准……”吉尔马想了想，“……应该是从回到基加帕拉没过多久吧？”
伊内扎以前是基加帕拉驻联合政府总部的官员，在江台待了二十多年，然后才被调回到基加帕拉来养老，那时候她应该是五十岁，按照她现在六十二岁的年纪来算，那都得有十年了。
“那她到你家店里吃了十年早饭？”陈辰倒是惊讶了。
那这个早饭应该很好吃了。
“也没有那么久，她也不是天天来，而且这几年都没有来过了。”吉尔马有些无奈。
“是哦，后来打仗了。”陈辰点头，“那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吉尔马说，“我一个卖早餐的，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是吗？”
陈辰伸手在背上掏了掏，然后掏出了藏在战斗服里的一个相框，拿在面前看了看。
吉尔马虽然看不到照片，但是光是看到那个照片的相框，脸色就变了一下，伸手就要来抢。
陈辰把相框往旁边一收，让吉尔马扑了个空，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吉尔马咬咬牙，收回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陈辰这才又把相框收了回来，目光从上面扫过。
这是一张家庭合照，看上去就是在某个客厅里拍的。
照片里有四个人——吉尔马，还有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大约十四五岁，女孩更小一些，十岁左右，都穿着整齐的衣服。
照片里的吉尔马和现在判若两人，他穿着灰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额头光洁，面颊也比现在饱满许多，坐在一张布艺沙发上，身体微微侧向妻子那边，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从容。
背景里的客厅装修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木质墙裙、白色踢脚线、墙角的一盆绿植这些东西都表明，他住的是一套体面的房子，远不是“早餐店老板”该有的居住水平。
“刚才路过的时候在你卧室里看到的，那边灯光不太亮，所以就拿出来看了。”
陈辰把那个相框放到了茶几上。
“上面是你的家人？”
“我的妻子，还有孩子们。”吉尔马闷声闷气地说。
“噢？”陈辰看了眼空荡荡的周围，“节哀顺变。”
“他们又没死。”吉尔马明显是翻了个白眼，眼白在旁边漆黑一片里特别明显，“他们几年前就搬到其他城市去了。”
“是嘛。”陈辰似乎也没有多意外，“那你们家的经济条件还挺好的，能送三个人走。”
自从内战爆发之后，航空港那边大幅提高了离开基加帕拉的车票价格，让三个人离开基加帕拉，就算是前往比较近的城市，也至少需要三十万的现金的票钱，再加上在其他城市落脚的生活费和启动资金——房租、押金、第一季度的水电网费、孩子入学的手续费——加起来没有五十万下不来。
而众所周知，当初基加帕拉市长选举能够把尼基选上去，最根本原因就是经济不行以及物价高……这里的物价高不是那种一百块钱就能买到一车新鲜蔬菜水果粮食，只有一些比较昂贵的物件咬咬牙才能买下的物价高，而是少工作几天就交不起下个星期房租水电贷款，一个月不工作直接被收走房屋开始流浪的物价高。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早餐店老板家里能拿出五十万让家人离开，那要么说明他的早餐店真的很赚钱，要么是积蓄厚得和他这身打扮对不上。
吉尔马似乎并不愿意接这个话：“你想问的是这些？”
“有点想，比较好奇而已。”陈辰说着，“我刚刚搜了一下你的名字，没想到你还算是个名人。”
“……”吉尔马没有说话。
陈辰眼睛瞥了一眼面罩显示器上的窗口，念着上面的新闻标题：“《经济教授公开宣称‘失业是好事’：原来我们都在为他的‘学术进步’买单。》。”
陈辰又看向了面前的吉尔马，他的表情算不上好。
视频的内容倒是挺简单，就十秒钟不到，是吉尔马在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大量工人失业之后，从宏观经济的长期视角来看，整个经济体的生产效率会提升，总产出会增加，这是一件好事……”
就这么一段。
“下面有评论说希望这位专家自己也能经历一下这种好事。”陈辰向吉尔马继续说。
吉尔马也抬起眉眼看了一下陈辰，说：“是，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刚刚还搜到你之前给科菲市长当顾问，在想你会不会和咱们的伊内扎总统以前就认识，你失业之后她就过来支持一下你的新事业。”
“……没有的事。”吉尔马摆摆手。
“是嘛，那行。”陈辰点点头，然后又问，“对了，你这个‘失业是好事’的理论怎么来的？”
吉尔马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来问伊内扎的事情吗？”
“是啊，不过顺便问问而已。”陈辰说，“我这个人比较好学，而且我刚刚搜了一大圈，都没有搜到完整采访。”
“……”
吉尔马看上去顿了一下。
“……因为原话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噢？”
陈辰挑挑眉头，算是不出所料，这种学者在面临被误解的时候，很难按捺住试图给自己平反的欲望。
“请说。”
“……当时我们讨论的就是基加帕拉的经济连年下滑的问题。”
吉尔马说。
“坦达工业集团进入基加帕拉之后，他们的工厂规模更大、设备更新、单位生产成本比本地小作坊低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大量本地小工厂无法在价格上竞争，只能关门或减产。这不是因为这些小工厂主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规模经济的差距是结构性的，这是一种外部冲击导致的比较优势转移。类似的情况会有一种说法，说大量工人失业之后，从宏观经济的长期视角来看，整个经济体的生产效率会提升，总产出会增加，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失业工人能够通过培训、转岗、再教育等方式，逐步进入那些正在成长中的新兴产业部门，那么当前的结构性失业就可以被理解为一次生产要素的重新配置，劳动力从效率较低的部门转移到效率较高的部门。但是基加帕拉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因为基加帕拉的产业遭到了结构性的破坏，对于本地企业来说……”
大概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吉尔马开始侃侃而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那天讲了一整场，重点根本不是失业是好事。我的核心论点是基加帕拉需要建立自己的技术培训体系，让那些从农业和传统手工业中流出的劳动力能够真正进入新的生产部门，不能让外来的资本垄断了本地的制造业，不然他们只会变成长期失业人口，而且那话我只是转述其他人的说法。结果第二天网络和媒体上就到处在传‘教授称失业是好事’。然后我就失业了，被大学开除了。我卖了房子，用剩下的钱开了个早餐摊，是这样的，你明白了吗？”
“噢。”陈辰完全没听明白，“那这话，你跟咱们总统说过吗？”
这间屋子的光线暗得很。
窗户用厚实的麻布窗帘挡得严严实实，仅有几缕光从布料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天花板和墙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的的气味。
陈辰站在那儿，将目光转回到面前这个老人的身上。
这个老人叫吉尔马，曾经是一家早餐店的老板。
玛格丽特说在基加帕拉内战之前，总统伊内扎经常会到他的店去吃早饭，不过后来内战爆发之后，他的店也没了。如今他住在这间半塌的砖房里，成了真理抵抗军的专职厨师，每天给那些披着白披肩的圣战士们做饭……也不知道是他去应聘的，还是因为强征过去。
吉尔马的年纪看着在六十岁上下，皮肤是深棕色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只剩脑后几绺碎发散在衣领上，肩膀有些佝偻，走路的时候步子拖得很慢，像是脚踝或者膝盖哪里不太灵便。
吉尔马看了看陈辰，又回头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才压低声音：“你想问什么？”
“问一些关于总统伊内扎·穆凯希马纳女士的事情。”陈辰说道。
陈辰来的一路上反复在想玛格丽特让他来找吉尔马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奇怪。
首先，虽然她说伊内扎之前经常来吉尔马的早餐店吃饭，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基加帕拉内战爆发，到处都是匪徒和逃兵的时候，伊内扎就很少出门了，基本都待在市中心那一片相对稳定的地方。
更别说之后伊内扎当选总统之后，就更不会出门了——甚至伊内扎能当上总统这件事，据说都是联合政府内部认为需要向外界证明基加帕拉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于是选了个算是德高望重的人物。
当然稍微了解一下都知道事实上并非如此。
其次，吉尔马的早餐店早就没有了，玛格丽特在基加帕拉再怎么手眼通天，如果甚至有多余的人力去关注一个普通的早餐店老板，那也不太可能到现在也只能把自家修得像堡垒一样当乌龟。
“……伊内扎？”吉尔马有些奇怪地看向陈辰，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戒备，“你想问什么？我需要告诉你，上一次我见到她也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但是我不保证我能回答。”
“你知道她最近被绑架了吗？”陈辰问。
“绑架？”吉尔马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不知道。我在这里不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那我就不问她的近况。”陈辰语气轻松地说，“你看起来对她印象很深？”
“毕竟她也是我这边的老客人了。”吉尔马走到旁边坐下。
陈辰也跟着一起坐在他对面，问：“你知道她当上总统的事？”
“这个还是知道的，那时候……这些人还没有来。”吉尔马往门口的方向别了一下脑袋。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还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在不断往返，应该是那些正在找陈辰的真理抵抗军圣战士们。
真理抵抗军大概是两年前占领的这片区域，而伊内扎成为总统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情况大概还没有这么差。
“这五年你还在做早餐生意吗？”陈辰问。
吉尔马摇摇头：“没做了。我现在是专职在给圣战士们做饭。”
“那就是之前你还有开店是吧？”陈辰问，“你上一次见到伊内扎女士是什么时候？”
“大概……五年前吧，科菲市长那件事情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
“她那时候都是一个人来吗？还会不会带上别的什么人？”
“没有，就她一个。”吉尔马回答，“她有骑自行车的习惯，会路过这一片地方，周围没有别的部落了，再往前走恐怕不太安全。”
基加帕拉当初设计建造的时候，就和其他的大部分核心城市一样，首先考虑的还是资源和用水的问题，所以同样建造在了一片大湖的边上，同时中间的市区部分也有很大一片就直接和大湖接壤，这里可以说是市区的边缘了。
正常来说这种核心城市里都应该塞满人的，但是因为这边在黑暗时代之前人口密度就不高，所以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建筑用来住人，虽然规划的时候和其他核心城市差不多，但是内部根本没有建完。
因此也产生了非常多的荒地，若不是外面还有一层高墙，看上去就某些核心城市外的聚集地一样。
治安情况也差不多，在内乱之前的治安稍微还行，所以伊内扎这么一个老人才能出门骑车……当然仅限于白天，晚上还是不能随便跑的。
陈辰又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到你这儿来吃早餐的？”
“这我可就记不清了……”
“大概呢？”
“那可有好些年了，说不准……”吉尔马想了想，“……应该是从回到基加帕拉没过多久吧？”
伊内扎以前是基加帕拉驻联合政府总部的官员，在江台待了二十多年，然后才被调回到基加帕拉来养老，那时候她应该是五十岁，按照她现在六十二岁的年纪来算，那都得有十年了。
“那她到你家店里吃了十年早饭？”陈辰倒是惊讶了。
那这个早饭应该很好吃了。
“也没有那么久，她也不是天天来，而且这几年都没有来过了。”吉尔马有些无奈。
“是哦，后来打仗了。”陈辰点头，“那你之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吉尔马说，“我一个卖早餐的，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是吗？”
陈辰伸手在背上掏了掏，然后掏出了藏在战斗服里的一个相框，拿在面前看了看。
吉尔马虽然看不到照片，但是光是看到那个照片的相框，脸色就变了一下，伸手就要来抢。
陈辰把相框往旁边一收，让吉尔马扑了个空，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吉尔马咬咬牙，收回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陈辰这才又把相框收了回来，目光从上面扫过。
这是一张家庭合照，看上去就是在某个客厅里拍的。
照片里有四个人——吉尔马，还有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以及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大约十四五岁，女孩更小一些，十岁左右，都穿着整齐的衣服。
照片里的吉尔马和现在判若两人，他穿着灰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额头光洁，面颊也比现在饱满许多，坐在一张布艺沙发上，身体微微侧向妻子那边，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从容。
背景里的客厅装修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木质墙裙、白色踢脚线、墙角的一盆绿植这些东西都表明，他住的是一套体面的房子，远不是“早餐店老板”该有的居住水平。
“刚才路过的时候在你卧室里看到的，那边灯光不太亮，所以就拿出来看了。”
陈辰把那个相框放到了茶几上。
“上面是你的家人？”
“我的妻子，还有孩子们。”吉尔马闷声闷气地说。
“噢？”陈辰看了眼空荡荡的周围，“节哀顺变。”
“他们又没死。”吉尔马明显是翻了个白眼，眼白在旁边漆黑一片里特别明显，“他们几年前就搬到其他城市去了。”
“是嘛。”陈辰似乎也没有多意外，“那你们家的经济条件还挺好的，能送三个人走。”
自从内战爆发之后，航空港那边大幅提高了离开基加帕拉的车票价格，让三个人离开基加帕拉，就算是前往比较近的城市，也至少需要三十万的现金的票钱，再加上在其他城市落脚的生活费和启动资金——房租、押金、第一季度的水电网费、孩子入学的手续费——加起来没有五十万下不来。
而众所周知，当初基加帕拉市长选举能够把尼基选上去，最根本原因就是经济不行以及物价高……这里的物价高不是那种一百块钱就能买到一车新鲜蔬菜水果粮食，只有一些比较昂贵的物件咬咬牙才能买下的物价高，而是少工作几天就交不起下个星期房租水电贷款，一个月不工作直接被收走房屋开始流浪的物价高。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早餐店老板家里能拿出五十万让家人离开，那要么说明他的早餐店真的很赚钱，要么是积蓄厚得和他这身打扮对不上。
吉尔马似乎并不愿意接这个话：“你想问的是这些？”
“有点想，比较好奇而已。”陈辰说着，“我刚刚搜了一下你的名字，没想到你还算是个名人。”
“……”吉尔马没有说话。
陈辰眼睛瞥了一眼面罩显示器上的窗口，念着上面的新闻标题：“《经济教授公开宣称‘失业是好事’：原来我们都在为他的‘学术进步’买单。》。”
陈辰又看向了面前的吉尔马，他的表情算不上好。
视频的内容倒是挺简单，就十秒钟不到，是吉尔马在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大量工人失业之后，从宏观经济的长期视角来看，整个经济体的生产效率会提升，总产出会增加，这是一件好事……”
就这么一段。
“下面有评论说希望这位专家自己也能经历一下这种好事。”陈辰向吉尔马继续说。
吉尔马也抬起眉眼看了一下陈辰，说：“是，那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刚刚还搜到你之前给科菲市长当顾问，在想你会不会和咱们的伊内扎总统以前就认识，你失业之后她就过来支持一下你的新事业。”
“……没有的事。”吉尔马摆摆手。
“是嘛，那行。”陈辰点点头，然后又问，“对了，你这个‘失业是好事’的理论怎么来的？”
吉尔马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来问伊内扎的事情吗？”
“是啊，不过顺便问问而已。”陈辰说，“我这个人比较好学，而且我刚刚搜了一大圈，都没有搜到完整采访。”
“……”
吉尔马看上去顿了一下。
“……因为原话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噢？”
陈辰挑挑眉头，算是不出所料，这种学者在面临被误解的时候，很难按捺住试图给自己平反的欲望。
“请说。”
“……当时我们讨论的就是基加帕拉的经济连年下滑的问题。”
吉尔马说。
“坦达工业集团进入基加帕拉之后，他们的工厂规模更大、设备更新、单位生产成本比本地小作坊低得多。在这种情况下，大量本地小工厂无法在价格上竞争，只能关门或减产。这不是因为这些小工厂主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规模经济的差距是结构性的，这是一种外部冲击导致的比较优势转移。类似的情况会有一种说法，说大量工人失业之后，从宏观经济的长期视角来看，整个经济体的生产效率会提升，总产出会增加，这是一件好事，因为如果失业工人能够通过培训、转岗、再教育等方式，逐步进入那些正在成长中的新兴产业部门，那么当前的结构性失业就可以被理解为一次生产要素的重新配置，劳动力从效率较低的部门转移到效率较高的部门。但是基加帕拉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因为基加帕拉的产业遭到了结构性的破坏，对于本地企业来说……”
大概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吉尔马开始侃侃而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那天讲了一整场，重点根本不是失业是好事。我的核心论点是基加帕拉需要建立自己的技术培训体系，让那些从农业和传统手工业中流出的劳动力能够真正进入新的生产部门，不能让外来的资本垄断了本地的制造业，不然他们只会变成长期失业人口，而且那话我只是转述其他人的说法。结果第二天网络和媒体上就到处在传‘教授称失业是好事’。然后我就失业了，被大学开除了。我卖了房子，用剩下的钱开了个早餐摊，是这样的，你明白了吗？”
“噢。”陈辰完全没听明白，“那这话，你跟咱们总统说过吗？”